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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从轻发落 ...

  •   这句话刚落下去,背后就扑通跪下一人。

      “陛下!”

      那人匍匐在地,身着青衫官服,生得细皮嫩肉,面上无一丝须髯,若不是那身官袍,乍看之下倒活脱脱像个太监。

      他深深叩首,定定开口:“循名而责实,因任而授官,操生杀之柄,握群臣之能者,人主之所独执!陛下用谁,是天恩浩荡,陛下想罢黜谁,岂有人违逆天命!”

      “善!”

      这句豪气干云的称赞出口,权烜转身带出的风都凌厉了些,激得全身衣袂猎猎,锐利目光如钩。

      “叫什么?”

      那人直起身,声音响亮:“臣,太仆丞,南齐!”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射在旁边太仆关扉身上,偏生他那副万年不变的温和笑容依旧挂着,此刻也没有其他的表情。

      权烜并没有像旁人一样转头看关扉,只盯着阶下的南齐:“哪个‘齐’?”

      南齐忙道:“回陛下,‘齐平’之齐!”

      权烜立刻嫌恶地皱眉:“以后改了,就叫‘南平’。”

      南平:“……臣,遵旨。”

      权烜不再看他,一步步踏回丹陛之上,转身后俯视着整个朝堂,声音清晰地铺在每一块金砖上。

      “南平听命。”

      南平立刻拱手:“臣在!”

      “旁人碍于某人的颜面,或众口一词,或缄口不言,唯有你,敢言人所不敢言,故而朕愿意给你这个机会!”,权烜袖袍一挥,金口玉言:

      “即日起,擢升为御史大夫,为朕尽忠!”

      “臣叩谢陛下隆恩!定当肝脑涂地!”,南平重重叩首,声音因激动而微颤。

      “陛下!”

      燕以衎急急出列,只是刚开口,权烜立刻怒目而视,伸出一指,遥遥点向燕以衎的脸。

      虽没有说一句话,但眼神中的警告与威压尽在不言中。

      犀照被朗中令带走时的肃杀,众人并没有亲眼看到,时至今日他这一个动作,才令人心头猛地一凛。

      眼前这位,哪里是什么温顺的幼主。

      “南平,不过是给诸位打个样,这殿中忠臣良才,绝非仅此一人,人尽其才,选贤任能,方是正道,奉劝诸位,莫要吝惜才华,更莫要吝惜……”,权烜收回手指,落座在龙椅上,咬字时意味深长。

      “向朕自荐的机会。”

      另谋高就的心思于朝堂如同蚁穴于堤,不过需要一个开始,权力的天平在恐惧与投机中,顷刻逆转。

      这一日,无疑是权烜自罢黜蹇宗尚以来,最为扬眉吐气的时刻。

      下朝后,福成端着一盏茶,轻手轻脚地走进内殿,权烜正伏案做课业,窥着他的侧脸,福成小心翼翼开口道:“陛下……”

      权烜笔下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方才御史……先御史求见,老奴知道陛下不想见他,便请他先回去,可南大人执意不肯,现在正在殿外跪着。”

      权烜面上毫无波澜,平静到近乎冷漠,他稳稳写完最后一笔,从容阖上手中这本书,又拿起另一本翻开,目光粘在字句间,随意吩咐道:“给他个垫子,备些点心,冷了添炉,热了扇风,去吧。”

      福成:“……”

      他莫名觉得小陛下这话里透着一股子促狭的冷意,偏又挑不出错,出去再劝时,跪着的南惠尹胡子都快吹直了。

      当内侍真的依言捧来软垫、点心,又有人拿着扇子站到他身边,老御史终于忍无可忍,拂袖而去。

      他接过扇子扇了两下,寒风吹来,这神经病的举动终于为他招来了个喷嚏。

      是有些冷。

      只是不知是天冷,心冷,还是陛下的手腕更冷。

      不多时,殿外又传来了通传声。

      “陛下”,福成谨慎抬头窥了一眼。

      “青州牧求见。”

      权烜下笔动作一顿,冷笑道:“还不死心?”,他抬起眼,眸色沉沉:“叫她进来。”

      每次见到犀修彧,权烜心中都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滋味。

      世家少君,无双风采。

      那双眼睛永远目空一切,即使竭力压制这股居高临下、俯瞰众生的傲慢,面上谦恭有礼,骨子里的华贵却与生俱来,如影随形。

      要说权烜何尝不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九五之尊,万人之上,却独独对犀修彧万分排斥。

      权烜端坐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福成次次将你拦下,你倒真是锲而不舍。”

      犀修彧伸出那双白玉手,恭恭敬敬地行了礼。

      “谢陛下夸奖。”

      权烜懒得虚与委蛇,直截了当道:“若还是为了见子遥,那便从哪来回哪去。”

      犀修彧平静道:“今日,臣只来见陛下。”

      权烜的眼皮终于矜贵地抬起来些。

      “臣斗胆一问,事已至此,陛下心中所谋,早已不止是出一时意气,若罢免臣,收归廷尉一位,保全臣父一条性命,以此恩赦劝得宗尚大人与子遥握手言和,可能比得上陛下原先想要的震慑之力?”

      权烜嗤笑一声,指尖轻敲御案:“朕倒不知该夸你聪明还是愚钝,你分明看透了朕的图谋,却天真地以为,单凭献祭一个州牧,便能平息此次风波?”

      犀修彧站得笔直,声音清晰:“若臣在陛下眼中,仅止于州牧一职,那陛下为何不许子遥见臣?又为何下令,仆道信件中不得提及臣的名讳?”

      权烜只看着他,没有说话。

      “家父之罪,单凭陛下心意酌定,即便罪及三代,碍于桓襄侯之威,朝中也无人敢置喙,届时,凡有牵扯,皆可治罪,一条暧昧的“用人有过”,就能把宗尚大人彻底罢黜下去,可陛下至今却未用此策”,犀修彧眼底平和,没有情绪。

      “臣斗胆揣测,陛下之所以没有选用这样的方法,是为了乾熵前线主帅贺兰将军不受牵连,举国之战,不容有失,臣与贺兰将军有家族旧约,陛下顾念了这层关系,另外,也是为了子遥……”

      她顿了顿,余光瞥见屏风后的那个人影一顿。

      “子遥秉性纯直,恩怨分明,他心中纵有委屈,也只会‘以德报德,以直报曲’,因此他定是向陛下求过情,求陛下放臣一马,否则陛下不会怕他心软,以至于不肯让臣见他一面。”

      权烜盯着她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人也回望他。

      那些他反复权衡的算计,深藏心底的思量,被这人如此清晰地剖开在眼前,在一众“意气用事”的轻视中,被看透本应是棋逢对手的快意,可偏偏那人是犀修彧……

      权烜烦躁地移开视线。

      “陛下说,不知该夸臣聪慧还是愚钝,聪慧之处,在于臣懂陛下的谋划,愚钝之处,在于臣尚未道明所愿。”

      权烜面无表情:“讲。”

      “臣会修一纸退婚书,与下次朝报一道,走三军仆道送往熵乾前线,自此,臣与贺兰郸,再无婚约牵绊。”

      犀修彧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随后,陛下尽可降罪,如同臣方才所说,青州牧、廷尉乃至御史,皆由陛下处置,无人再敢置喙。”

      权烜笑了,却没有看他。

      “你这般信任朕,甚至不肯置身事外,非要把脖子放在朕的刀下,不怕朕辜负你,血染芮都?”

      犀修彧身姿挺拔,闻言勾起唇角,胸有成竹道:“陛下顾及子遥,不会伤臣,所以,只有臣站在有罪一方,引颈受戮,才能抵下陛下的杀意。”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就在这时,屏风后脚步声轻响,犀修彧抬眸看向来人,没有做声,蹇遥也面无表情,径直走到权烜的座椅旁站定。

      “陛下”,蹇遥声音清冷:“恕臣僭越,方才在殿外听到陛下与廷尉丞的谈话,有几处不解,想请教廷尉丞大人。”

      权烜垂着目光,朝前一抬下巴。

      蹇遥称诺,目光终于直视犀修彧:“大人,按陛下先前给你的选择,你接任廷尉,救下你父亲,难道不比把你父亲、你自己、甚至宗尚大人都拖入狱中,要好得多吗?搭上自己的前程,也不为宗尚大人求情,你能得到什么?”

      犀修彧目光温和,朗声道:“‘用人失察’是公务之过,他们如今纠缠不休,是质疑陛下责罚的缘由,若换了安排,日后青史之上,不必你来做此次朝堂动荡的楔子,于我而言,为保全自己的父亲,夺授业恩师之位,又怎么能心安理得地位列九卿,而廷尉一职,即便我不接,也绝不会再是宗尚大人,故而,我愿意助陛下再拿一卿,纵使我知道,子遥并不愿再受我牵扯……”

      “够了!”,蹇遥极力克制,只是出口时,却仿佛非要戳破什么才能解恨,压抑道:“此次拿你父亲开刀,本就是我的主意,是我要让你进退维谷!是我要逼他就此下台!”

      他这样激动,对面人却波澜不惊,只是两两相望,她的眼底掠过痛色,开口时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我的父亲早在永宁年间,就该被审判了。”

      权烜有些意外地挑眉:“即使如此,即使最终无法免除你父亲的死罪,你也不愿意接下廷尉之位?”

      “父亲并非只有死路一条,‘羞辱王室’这样上下裁量无底的罪名不知有多少,全凭裁判者的意愿,以廷尉职位邀功,并把自己的性命与父亲绑在一起,借此机会助陛下收归王权,臣只求陛下……”,她看透一切,垂眸时眼底晦暗不明。

      “从轻发落。”

      “你就这样无怨无恨?”,权烜不懂她,这样一个看上去理智聪慧的人,竟然也会天真到将底牌交出去,心甘情愿成了砧板上的鱼肉。

      “臣有悔。”

      犀修彧的目光再次落回蹇遥身上,仍无波澜,却罕见的欲言又止。

      “你兄长当年嘱托我,多去廷尉府走动,多多照应你,他说北境路远,无法时时顾全,只恐仍有诸多委屈,旁人看不见,只沉沉地积在你心上。”

      蹇遥的心像是要裂开一样,却只垂着眼帘,声音干涩。

      “我无有委屈。”

      犀修彧下意识向前迈了一步,蹇遥却像受惊般猛地后退一步,那只抬起的手,僵在半空,终是缓缓垂落。

      “修彧大人。”

      蹇遥垂眸,不再看她。

      “我不要你的看顾和可怜。”

      犀修彧听到这句划清界限的话时,并不为所动,只是理解他,尊重他,于是并没有反驳之言。

      殿内一时又沉寂下来,其实也没有过很久,只是犀修彧目睹落在蹇遥身上的最后一缕夕阳缓缓退却,那人终于在阴暗中发出声响。

      “你受万千宠爱,我一点也不喜欢。”

      这样残忍直白的话砸下来,让权烜都微微挑起了眉,而犀修彧却只是抿紧了唇线,恍若没有感情地点了点头,她转向权烜,再次深深一礼:“请陛下斟酌臣今日之言,无有他事,臣便告退了。”

      权烜点头,犀修彧便退出殿外,常年挺拔的姿态,倒是让她仍可装作若无其事。

      蹇遥知道自己今日失了礼数,刚想跪下请罪,权烜却朝他伸出了手。

      “过来。”

      蹇遥依言走到他身边,拉住了那只微凉的手。

      “陛下恕罪,臣今日逾矩了。”

      权烜只是将手放在他的肩上,什么都没有说。

      蹇遥的声音,终于染上潮气,闷声道:“陛下接下来想怎么做?”

      权烜松开他,神色认真:“犀修彧说得不错,她给朕的这个选择,朕很满意,子遥觉得呢?”

      “臣不知道。”

      权烜看着他,并没有立刻开口。

      “你更想按原来的打算来?”

      蹇遥沉默片刻,神色复杂。

      “她……一定会是个极好的廷尉。”

      权烜看着他纠结的模样,忽而无奈地笑了。

      “好子遥,可朕更想保全你在青史上的声名,也想斩断前线元帅同朝中重臣的这层关系,所以……再容朕想想。”

      蹇遥点了点头。

      然而,世事如棋,落子无悔,事情的发展,又岂能总是随心所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从轻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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