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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蹇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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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形绷得笔直,垂首敛目,不敢直视姜齐的眼睛。
然而姜齐并无半分责怪之意,神色平静如常,甚至对他笑了笑,随后领着身后之人,一同行礼,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臣姜齐,恭请陛下安!”
“臣蹇擎,恭请陛下安!”
周围人又开始窃窃私语。
“蹇擎?这是廷尉宗尚的大儿子……”
“这是搞哪一出?整个朝堂都给他们家断案了。”
“这是北境道召回来的?”
周围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收聚到一个方向,程秦也下意识望向关扉,可惜并没有从那张面具上寻得一丝端倪,徒劳无功。
“免礼。”
权烜面色紧绷,眉头微蹙,心事重重地坐回龙椅。
姜齐站直后并不急着开口,反而微微侧着身,眯着笑看向南惠尹,那样毫不避讳地盯着,让殿中众人摸不到头脑。
“狐……不是,姜大夫,怎么了?”,燕以衎问道。
姜齐弯着唇角,朝地上的南惠尹一抬下巴,咬着笑音,松弛道:“不是要血溅朝堂么?别因我们,扰了御史大人的兴致。”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众人脸上惊愕之色如出一辙,就连关扉都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你——!”
南惠尹气得脸色涨红,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燕以衎不得不搀扶他,有些为难地睨了姜齐一眼,转头宽慰道:“南大人息怒!保重身子!”
姜齐并不打算饶他,掷地有声,昂头发难:“若是大人在永宁六年也能有今日这般视死如归的胆魄,又何至于遗祸至今!”
这句话如九天惊雷,与学宫书童的质问瞬间重合,狠狠劈在南惠尹耳旁,他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耳鸣大作,霎那间周遭的声音都模糊不清。
“南大人本可安然致仕,安享晚年,偏偏贪心不足,想借这‘死谏’的壮烈,洗漱当年缄默的污名,为后世留个的好名头。”
姜齐冷笑两声:“我与桓襄不在芮都,倒真给了南大人大展风采的绝妙机会,今日这般惺惺作态,就让我来催促董狐动笔……”,他倏然转身,对着史官方向一抬手。
“太史令!今日我的话一字不落,一笔笔尽数记下!让后世看看,先御史大人的‘忠贞’!”
“姜齐——!!”
南惠尹目眦欲裂,难以置信地嘶吼,挣扎着伸手戳向他:“你……你当初也是随太子回銮,若论路见不平,你那时又在何处?为何不拔刀护主!”
姜齐将手一摊,姿态懒散,无所谓地讥笑道:“我是御史?”
这句如封喉一剑,噎得南惠尹猛地站起,浑身颤抖:“这满殿朱紫,三公九卿,当时又有谁站出来了?!”
“能追究么?”,他说完这句,摇晃着朝姜齐走了两步,矮下姿态,目露恳切,循循道:“天家臣子,不过都是泥塑的菩萨,自身尚且难保,空谈什么正道?!连圣人都言:‘有道则现,无道则隐’!以后世眼光苛责前人,谁人不叹正道沧桑?!”
真是老糊涂了,这些话也敢放在台面上说。
姜齐眯了眯眼睛,没有分给他半分目光:“现御史何在?”
南平立刻出列:“臣在。”
姜齐目光如炬:“这朝堂之上,最该匡正君失、直言进谏者,是谁?”
南平垂首:“回大人,是御史。”
姜齐步步紧逼:“是他职责,还是本官苛责?”
南平声音清晰:“职责所在。”
大殿死寂,落针可闻。
“御史大人可听清了?旁人沉默,或有情可原”,姜齐转向南惠尹,话音刺骨,字字钉在他的心头:“但你,身居御史位,缄默不言,便是渎职失节!如今说什么死谏撞柱、血洒朝堂,我不知是你自知黄土埋颈看开了,还是作这样一出戏码给天下人看,无论哪种……”
他的声音穿透十年混沌,无比平静。
“都早已不配了。”
“你……你……!”,南惠尹颤抖着手直指姜齐,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白眼渐渐向上一翻,整个人忽然软了下去。
“南大人!南大人!”,燕以衎惊骇万分,慌忙扶住他下滑的身体,一边掐人中,一边急声求道:“陛下!求陛下速传太医令!”
权烜紧紧捏着手中的纸条,直至指节泛白,终于面色凝重地点头,福成立刻会意,让内侍将昏迷的南惠尹抬了下去,一阵短暂的忙乱后,大殿重归死寂。
大臣们噤若寒蝉,只敢侧目交流,姜齐却昂然而立,对气晕南惠尹的战绩颇为满意。
他目光扫过龙椅,见权烜紧握右拳,僵硬如坐针毡,便抬手,状似随意地拂了拂脸。
权烜却因为他这一举动更煎熬了些。
他的手上握着的,正是方才姜齐趁乱递给福成的纸条,其上的三个字力透纸背。
红白脸。
不言而喻。
姜齐已经将最招恨的“白脸”唱得淋漓尽致,就是为了让他领一个宽仁大度、息事宁人的“红脸”。
姜齐又轻咳一声,落在众人耳畔时灌了千钧之力,让整个朝堂都跟着“抖”了一下,殿上大臣都竖起耳朵,在令人窒息地死寂中越发焦灼。
权烜深吸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
“姜卿……跪下。”
姜齐从善如流地出列,跪伏在地。
“先御史南惠尹,一生为国为民,佐朕治朝,劳苦功高”,权烜还是闭上了眼睛,垂线木偶般开口:“你却出言不逊,以下犯上,当众羞辱老臣,致其昏厥,朕要罚你,你认不认?”
姜齐抬起头,脸上适时浮现出“惶恐”之色,演技堪称精湛:“陛下息怒!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认罪认罚!”
权烜袖中的手攥得更紧,几乎要将那纸条捏碎,声音却平稳如常:“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臣谢陛下责罚!”,姜齐立刻俯首叩谢。
就在众人以为尘埃落定之际,他却再次开口:“陛下,臣尚有要事启奏。”
权烜悄悄深吸一口气,缓声道:“准奏。”
姜齐从容道:“臣闻蹇家与犀家两案牵连,致使朝堂纷扰,特请孝端侯调来人证。”
姜齐朝侧抬手:“蹇家长子、北境道将军兼冀州州牧蹇擎入都,以助厘清案情。”
蹇擎是接到姜齐的求救信,日夜兼程从任上赶回的,因此来不及和姜齐一样换上常服,州牧与丞平级略高半阶,因此他的官袍亦是鲜红镶黑边,只是作为地方大员,冠帽样式为进贤冠,而非交翅梁冠。
多日风霜奔波,他面容已显落拓,但身形挺拔如松,皮相里透着一股与蹇遥截然不同的沉稳厚重,浓眉下目光炯炯。
他稳步上前,单膝跪地。
“臣蹇擎,参见陛下!”
权烜抬手免礼,目光却不由自主飘向姜齐。
他拖了这么久,硬扛着不在人前审案,根源就在于那晚的确是他先动手,但蹇宗尚苛待蹇遥的事却没被他拿到什么证据。
姜齐没有回应权烜的惴惴不安,他又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燕以衎。
再像上次一样晕一次吧。
燕以衎感受到视线,回以一个温和却全然不解其意的礼貌微笑。
权烜:……
蹇擎浑然未觉龙椅上的小小挫败,沉声开口:“启禀陛下,为明案情,臣恳请宣臣弟蹇遥,及臣父上殿面圣。”
权烜向他人求助无望,又不好自己晕,索性心一横,破罐子破摔道:“准!”
蹇宗尚还在在府邸圈禁,长安宫中的蹇遥被先一步带上殿来。
少年侍读身着素色宫装,身形单薄,垂首跪在蹇擎身后,长长眼睫挡住众人好奇的目光。
“参加陛下。”
“免礼。”
“陛下。”,蹇擎没有回头,只拱手道:“臣与舍弟暌违日久,可否容臣趁此等候时间,与他叙旧?”
“准。”
蹇擎得了许可,顿了顿,缓缓转身,高大的身影在蹇遥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对兄弟身上。
他似乎有些局促,伸出布满薄茧的大手,迟疑了一下,才带着十二分的小心,轻轻落在蹇遥乌黑的发顶,笨拙地揉了揉。
“遥弟……”,常年沉稳的人流露不出过分张扬的喜悦,只是皱着的眉心在面对他时松了松,眼底聚起笑意。
“长高了。”
蹇遥的身体在他手掌落下时,瞬间绷紧,睫毛簌簌颤动,他依旧固执地低着头,避开了哥哥的目光,只是任由那只带着北境风霜的大手停留在自己头顶。
“嗯。”
蹇擎似早已习惯他的沉默寡言,并不强求,他收回手,目光却未移开,专注地描摹他略显苍白的侧脸,兄弟二人便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僵立着,两相无言。
这古怪的寂静让群臣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有姜齐洞若观火,突兀地轻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大殿里被无限放大,瞬间吸引了众人视线。
权烜也觉得莫名其妙,问道:“姜卿为何发笑?”
姜齐的脸上带着促狭笑意,朝权烜一揖:“陛下恕罪,臣只是忽然想起些在北境时与蹇将军相处的趣事,忍俊不禁。”
权烜替满殿好奇的大臣问道:“何趣事?”
蹇擎猛地转头看向姜齐,直觉不妙。
姜齐眉目含笑,悠哉地转向蹇擎,绘声绘色道:“臣早年在北境生活,有幸结识了蹇将军,将军处理军务、巡营练兵俱是干练,可偏偏私下里……”,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瞥了一眼脸色微僵的蹇擎。
“与人相处时,实在别具一格。”
“我那时是很爱缠着他的,只是他醉心军务,我俗事缠身,只能常靠书信往来,我每每盼着驿使,并斟酌着给他的信件,恨不得将北境的雪、塞外的冰都写进信里,可我们蹇将军的回信嘛……”,姜齐啧啧,表情夸张:“若我在信角画只小狗,他必回一个端正的‘犬’字,我写‘北风凛冽,衣衫单薄’,他必关心回‘天冷加衣’,就连我做了件天大的得意事,将军也只夸了‘能干’二字。”
“姜齐。”,蹇擎木着脸,想要打断他,以此挽回些岌岌可危的威严。
姜齐却恍若未闻,打定心思就是要向世人揭露他的真面目,兴致更浓道:“我的满腔热血碰上他算是被冰水浇透,忍不住写信问他:‘若是不耐烦敷衍,何苦回我?’,各位大人猜如何?”
他得意摊开手,眼中闪着恶作剧得逞的光。
“将军竟回了个硕大的‘何’,接着不远数百里,快马加鞭从驻地冲到臣家中,一脸严肃地询问哪一句是敷衍?”
“姜齐!”,蹇擎的语气急促起来,耳根微微泛红,显然是想起了被这只糟心狐狸反复鞭尸的窘迫往事。
姜齐却说得兴起:“我也曾拿起信就暴怒,气得冲到他面前勒令他:‘何必如此!’,将军的眼中就会满是震惊和伤心,心中焦急分辨,脱口时却也只有二三否认,急得狠了也只会重复一句话——”
姜齐脸上尽是算无遗策的狡黠笑意,故意闭上眼睛,嗓音刻意低沉,开口时与蹇擎悻悻声音默契重合,一齐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姜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