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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悯一 秦川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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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川宫的夜色如粘稠墨汁,沾了血的织锦帷帐在穿堂风中簌簌作响。
姜齐斜倚在榻边休憩,只是并不安稳。
皲裂的唇瓣渗出细密血珠,冷汗顺着鬓角蜿蜒而下,在苍白如纸的面容上划出晶亮痕迹。
半梦半醒间,血腥气幻化成无数利齿啃噬着他的神识,梦境割裂跳脱。
恍惚间,他望见成都府的春日,飘渺而无暖意。
他站在院中,微眯了眯眼睛,灼灼桃花簌簌落进钟抑手上的天青酒盏。
转瞬间,北境暴雪裹着狼嚎呼啸而至,大公子玄色大氅上的冰凌折射出幽蓝冷光。
那人俯身拾起一片金边梧桐叶,叶脉在他修长指间舒展如蝶翼。
“狐狸你看,这是芮都的秋天。”
姜齐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了那片僵直的枯叶。
芮都,怎么会在北境道?
他低头,微微皱眉。
带笑的声音尚在耳畔,那人却转身躺进楠木棺椁,枯叶飘落在青玉枕上。
“不!”
姜齐猛然惊醒,五指深深扣进身下软垫,心脏在胸腔里擂出濒死的鼓点。
他仓惶转头,那人就躺在身侧,鸦羽般的长睫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仿佛只是在小憩,他又恍惚起来。
假的。
都是假的。
小案上的烛火突然不安地摇曳,映出椰青凝重的面容。
少年医令迅速从袖中抖出一截迦南香,火星在姜齐涣散的瞳孔中明灭,袅袅烟丝在空中勾出符咒般的纹路。
“狐狸,坐一会,醒来,从梦里醒来……”
迦南香特有的乳香混着琥珀气息渗入肺腑,姜齐的思绪同椰青的声音一道起伏,眼神终于清明,这才发现后背衣料早已被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脊梁上。
“你被梦魇住了。”
京杀回来了正好听到了这句。
血腥气在殿内凝成实质,像是无数双湿滑的舌头舔舐着鼻腔,仅有的那盏羊角灯在床畔苟延残喘,昏黄光晕堪堪照亮方寸之地。
京杀甫一进殿就皱了皱眉,命人多添了几盏灯来。
姜齐见他回来,忙问道:“人抓到了吗?”
京杀摇摇头,姜齐眼里的光暗淡了下去。
京杀看着椰青,问道:“我让人把侯爷换个地方。”
椰青不明白京杀为何看着自己说这句,自己又不会阻止。
正一头雾水时,姜齐瞄了一眼京杀,补充道:“侯爷这样能抬吗?”
椰青福至心灵,忙说道:“可以可以。”
京杀颔首,似是回报,对姜齐说道:“门外的守卫任凭支使。”
姜齐点点头,嘱咐道:“后面有任何进展先同我说,倘若抓住了刺客,也先不要让他知道。”
京杀方一蹙眉,姜齐立刻把心中思忖好的解释呈上:“椰青方才把出了死脉,侯爷这样子,实在不好现下处理这些事。”
京杀眉头压得更低,下颌都收紧,点了点头。
“另外”,姜齐叫住正要离去的京杀,道:“把司命收起来,这毕竟是大公子给他的□□,日后哪怕是重新熔铸也好。”
京杀了然。
等人如潮水般退去,骤然的死寂像一匹湿冷的黑绸裹住整座秦川宫,十二盏连枝灯仍在燃烧,却照不亮穹顶藻井深处盘踞的黑暗。
最后一缕青烟从香炉蟠螭口中消散,那些未擦净的血迹在寂静中开始疯长。
“我总算知道,你为什么不告诉钟抑了。”
之前在成都,看着好像是放下一切了,好似是能接受这般现实了,可来了芮都,受了些刺激便能做到这般境地。
他倘若知道了真相,定会在为你报仇之后就没了活下去的心劲。
姜齐叹了口气,静静地盯着面前的火苗随风摇动。
在五感尽失之前,他听见钟抑说了一句话,思忖间,喃喃重复道:
“差一点就破了那句判词……”
他牵住权蓂冰凉的手指。
“什么判词?”
无人回他。
你把一切托付给我,却瞒了我……
八月初。
姜齐记得,那个下午,他仰头看见一池漂亮的烧云。
他送走了凌嚣,回到成都府时,在廊桥上见到了坐在梧桐树下的大公子。
每年冬季才挂上树的红绸却是在此时挂了出来,淡紫色的桐花不问时节,血红色夕阳透过悠悠飞舞的绸缎分割了他的目光,明暗之间有风游过,带落几片翡绿。
梧桐竟也轻易落下么?
姜齐遵照吩咐,抽出绕在手腕上白绫缠在眼上,走了上去。
“大公子。”
权蓂并没有回头,他坐在石凳上,仍旧仰头看着绚烂却不刺眼的金红落日。
过了很久,久到姜齐以为大公子不会回头了,那人却开口道:
“孤将玄冰卫派去调查一项密辛,来日若有结果,你祭告与孤。”
姜齐面容平静到有些冷漠,白绫之下的眼睛都没有丝毫颤动,冰凉的嘴唇翕张,道了声“诺”。
那人继续说道:“孤已备好两道盖了太子印玺的空诏,一道你用来赦自己,今后囿于天地礼法,这道遗诏或可令你于绝处逢生,你安然,定能护钟抑周全。”
“另一道,用来赦苍生,若孤此去他癫狂嗜杀,你便用此诏诛杀钟抑。”
他的声音不曾有丝毫的颤抖,平淡到仿佛在说一件小事,姜齐僵硬地抬头,见那个背影昂首沉默着,即使在恢宏的万丈霞光之下仍旧不显卑态。
“诺。”
权蓂终于站了起来,衽带与袖口间的回云纹垂下,漆黑的罗袍随着他的转身暗淡静止。
在漫天飞舞的沧浪红绸与点翠雪青的巍峨梧桐间,他如同一尊沉重的墓碑。
“只是孤还是想着你能约束他,否则百年之后见他满身杀孽,孤定陪他一道……”
“不得往生。”
姜齐却怔愣住了,嘴中一直喃喃着一句话,整个人都开始剧烈颤抖起来。
“那你为何……不亲自留下……看着他……”
若是旁人在,定会觉得姜齐的反应十分病态。
可权蓂却置若罔闻,淡定地走到他的面前,一圈圈解开了自己手上缠的伤带,拿出把匕首,在已经不堪入目的左手上又割开一道。”
鲜红的血滴顷刻涌出,姜齐的眼神凝在上面,等权蓂一伸手,便疯狂地吮吸着他的血,几乎要将他半个手掌都吞进口中,权蓂却只是松开了右手。
匕首“当啷”落地时,他摘掉姜齐眼睛上的白绫,露出了那一双几乎只剩下眼白的双瞳。
权蓂的眉目似乎因为痛苦微微皱起,温润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姜齐的眉骨,缓缓覆上他的脑后。
姜齐似乎吸够了血,慢慢冷静下来,僵在他的手边不动了。
权蓂蹲下去,没有管自己还在流血的掌心,只用拇指擦去姜齐嘴边的血痕。
他的眸光往下落了几分,手指一挑,便将姜齐里衣中的那块辟邪玉勾了出来,指尖莹润的黑玉掺上了姜齐的体温,似是生出魂灵一般。
“来日若能找回那条抹额,还是将它襄回其上。”
他眼中潋滟,抬头时却见姜齐目中的瞳仁又浅了几分,似是与他对视着,又似乎仍旧没有神智。
“忘掉刚刚的事,只记住玄冰卫和诏书,去吧。”
姜齐目光空洞地站起,行过一礼后便离开了。
走到廊桥前时,他的神智已经回笼,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
天光依旧,只是伫立在那的人却面容不清。
姜齐的眼前又模糊起来,他便躺在了大公子身边。
不管这是不是龙床,不管身旁人有没有呼吸,有没有温度。
他想伸手去遮住那道狰狞的疤,却几次摸不到地方,只能把手伸回来,紧紧抓着身边人的袖子,额头贴上他的肩膀。
想哭,却掉不了眼泪。
“悯一……”
钟抑惊醒,抓住椰青手腕的力道几乎要捏碎少年腕骨,双目充血,发丝尽散,迅速扫过一圈后不见那人,迅速往门外奔去。
“侯爷!”
椰青追出去,却见钟抑缓缓停下。
“华阳宫。”
钟抑的声音沙哑,恍惚,空寂。
他赤足踏上覆霜的汉白玉阶,足底传来的刺痛不及心头万分之一,皎月将庭院照得惨白如昼,却照不亮那株似是枯死的梧桐。
今年的凛冬来的太早,虬结枝干上褪色的红绸在寒夜中猎猎作响,风横穿其间,落在钟抑的肩膀上。
钟抑忽然低笑出声。
蓂叶玉佩凭空碎裂,鸿烈城头血染白衣,落日熔金余下扑朔,丧龙九钟当头棒喝……
过去几个月发生的一切,又一次此刻化作万千冰锥刺入骨髓。
“挂上绛纱灯,要描金云纹的。”
他抚过梧桐龟裂的树皮,指尖沾上经年的香灰:“把上彬进贡的鲛人烛都取来。”
少年时大公子笑说这树冬日里像具骷髅,不喜欢这样凋敝的景色,每年都会命人在上面系上红绸,挂上灯笼。
可是如今,却再无人会嗔怪“晦气”。
故地重游,物是人非。
钟抑这才终于意识到。
他走了。
“大公子呢?”
“还在秦川宫。”
“吩咐奉常,安排送大公子……”
椰青以为侯爷说完了,正要回话,却听见风焦急扑腾翅膀的声音。
他猛然抬头,只见钟抑淡淡伸手,擦去嘴边一道殷红血痕。
“入土为安。”
永宁十四年的第二场雪落在入殓的玄色棺椁上,钟抑将嵌着心头血的本命镜放入棺中,镜面映出大公子白绫下蜿蜒的伤痕。
七十二声黄钟大吕撞破云霄,熙瑞太子以帝王规格下葬。
雪粒子扑在朱红棺椁上即刻化作血泪,钟抑在漫天纸钱中挺直脊梁,他分明听见自己某处骨骼发出迸裂的响动,却仍要撑着破碎的躯壳来送他最后一程,姜齐白绫遮目,被人搀着起身和钟抑并肩站立。
众人害怕他又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这次脆弱的姜大夫也没办法拦着。
但他从始至终都很平静。
只是一病,病得一月下不了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