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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死脉   承载棺 ...

  •   承载棺椁的马车辘辘驶过洒满纸钱的三军仆道,没有士兵挥斥,路旁的百姓身着白衣,高举白幡,将自己能准备的最好祭品奉于棺前,矢心以辞。

      凌厉的鹰唳声划破天际,风在苍茫的阴空中盘旋,俯瞰数十万人四方奔来,只为给太子的棺椁磕个头。

      人流跟着大军一齐汇成举国的悲凉,州牧设祭,郡守痛哭。

      姜齐和两个孩子坐在车里,掀开窗帘时正好能看见在队伍最前面的钟抑。

      一柄长刀,一匹烈马,一位杀神。

      那把□□杀的人堆出了桓襄侯的恶名,如今他提着这罪戮杀器,震慑高山长水间的野鬼孤魂,为大公子开路。

      “姜大夫。”

      京杀唤了声正在沉思的姜齐,说道:“芮都急召孝端侯率兵南下勤王。”

      姜齐皱眉,右拳缓缓攥紧,偏头冷笑了一声。

      这是怕大公子的死逼反钟抑。

      “侯爷的意思呢?”

      京杀抬眼看向前面那人,又转头深深望了眼权烜,淡淡开口道:

      “侯爷的反应和你一般无二。”

      姜齐瞥了一眼身旁不知所云的孩子,心下明白:“我知道我们这次回来是要做什么,让侯爷放心。”

      一朵小雪花飘进马车,却顷刻间蒸腾成了水汽,姜齐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下雪了。

      永宁十四年十月,朔风凝霜,雪落漼溰,乾国迎来最早的寒冬。

      芮都层层守卫将领没有阻拦,送葬队伍一路死寂,缓缓移向承天陵。

      从宫内奔来的黄门趾高气昂,用尖尖细细的嗓音在人群中颐指气使道:

      “陛下有旨——!!”

      姜齐示意两个孩子呆在马车上,自己下了马车向前走去。

      众人都跪下领旨,而钟抑端坐在马上,眼神淡漠,不曾低头看一眼。

      黄门眉头蹙了蹙,不满地又喊了一遍:“跪下领旨!”

      姜齐心中感叹这黄门真是上赶着找死,主子怕得连孝端都叫回来了,他作为一条狗还揪着这些礼节不放。

      与此同时,钟抑轻抬起手,背后的京杀立刻站起,微眯起眼睛拉弓搭箭,随着那只手的落下,一箭残影难捉,瞬息间射杀了宣旨的黄门。

      箭簇破空之声惊动飞鸟,剩下的随侍齐刷刷得跪下,颤抖着求饶道:“侯爷恕罪,求侯爷饶命!”

      京杀收回长弓,疾步上前提起旁边的一个黄门,捡起地上沾血的诏书塞到他怀里。

      “念。”

      那黄门打开,颤抖着嘴唇,抬头惊恐地看向京杀,猛地瘫坐地下,伏地道:“奴婢不敢,奴婢不敢啊!”

      长剑出鞘的声音听得地上跪着的人后颈一凉,那黄门立刻喊道:

      “奴婢念,奴婢念,非……非寿终正寝,不得入圣地,命……”

      那黄门一边念一边哭,最后一咬牙,喊出最后四个字:

      “葬入西陵!”

      他也是怕极了,直接嫌烫手般把诏书一扔,趴在地上直呼饶命。

      几乎所有人都一愣,而后还未与周围人询问一句刚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就猛地听见一声龙吟。

      蹭——

      那把十丈长的□□出鞘,在天光下划过一抹冷厉的寒芒,眼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终于抬眸。

      黄门咽了咽口水,被那毫无生机的蓝环瞳孔静静地盯着,仿佛身上缠绕了数十条毒蛇,而后身侧响起数百声拔剑之声,群情激愤,目眦尽裂。

      哒。

      哒哒。

      承天陵陡然静得只能听见缓缓响起的马蹄声。

      暮色凝血,瞬息间在天际漫开,钟抑的□□在残阳中折射出暗红弧光,铁蹄踏碎青砖的脆响忽然被九重宫阙传来的钟鸣截断,震得檐角铜铃簌簌乱颤,惊起满城寒鸦。

      躁动的人群瞬息凝滞,所有人同时望向丧龙钟声传来的方向。

      姜齐的瞳孔骤然紧缩,冷汗顺着脊椎蛇行而下,他看向宫城的方向,脑子里快速的思索着。

      乾王死了。

      不可能是钟抑干的,也不会是南下勤王的雍凛。

      还有谁在芮都,还有谁会坐收渔翁之利。

      那一刻,天旋地转,姜齐甚至回头看了看马车,仿佛透过车壁,看到里面安静端坐的孩子。

      钟声厚重,如同一声声哀鸣,似潮涨潮落般传来,第七声钟鸣在城阙间激荡回旋,玄甲卫戍的剑锋开始不安颤动,训练有素的南疆精锐并未慌乱,只将目光落在马上静止的侯爷。

      当啷——

      当最后一道声浪碾过承天陵神道,伴随琉璃迸裂般的清鸣,那把一击震碎羌国守将长戟,斩对方于马下的煞器几乎是碎成了糜粉。

      姜齐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切。

      流云在宫墙飞檐处凝成旋涡,暮风卷着残刀碎片掠过钟抑苍白的指节。

      他望着十丈外蒙着玄纁的棺椁,喃喃道:“为什么?”

      轻甲后的斗篷扫过满地银尘,金线回纹在暮色中明灭。

      姜齐望着那个走向棺椁的孤影,脚底生出冷意,急忙走过去扶住他。

      “钟抑!”

      钟抑并不看他,只是推开了一层层的棺椁。

      姜齐甚至拦不住他,被他推开,好在被京杀撑住,他忙拉住京杀的手臂,拧眉附耳道:

      “别让人看见大公子的面容!”

      说罢便要去拉开钟抑,可是无论姜齐喊什么,钟抑都听不到了。

      “为什么?”

      为什么。

      钟抑不甘地闭上眼睛,面色极尽痛苦地牵过他的手。

      为什么……

      里面的人一定是睡着了,不是死了,不然为什么那么久依然容貌依旧。

      他伸手轻轻擦过那人的脸。

      “他死了,别贪睡,起来登基。”

      旁人未料到眼前这一幕,正要上前时姜齐却骤然拔出身旁京杀的佩剑,面色冷厉地指向众人。

      “放肆!上前者死!!”

      众人被他震慑住,却见钟抑突然轻笑出声,那声音太轻,就像是呵出的雾气,轻轻地散了,一滴一滴的眼泪洒在尸身上。

      有帝运,无帝命。

      这就是天命吗?就差那么几天。

      钟抑哽咽着哀求:“好公子,别胡闹,我知道你醒着,该登基了,你得去登基了!”

      他的呼唤无人应答,崩溃的拽着寿袍衣领,嘶吼道:“起来啊,你起来啊!睁开眼看看我!——”

      姜齐被钟抑疯魔的行径惊到,眼见着京杀不肯忤逆钟抑,硬是让他晃散了冠,大公子长发敷面,姜齐立刻扔下那把剑,劈手去夺尊体,却半分抵不过此刻已失去理智的钟抑。

      他扛着尸身踢开一个又一个拦在他面前的人,大步朝宫城走去,一路神挡杀神,直奔秦川宫。

      那一地的后宫嫔妃、奴婢宫仆在老乾王床前哀戚地哭着,钟抑就是在此刻闯进来的。

      他的神色浑像是地狱中爬出来的索命鬼,吓得满地人尖叫着跑了出去。

      诺大的宫内瞬间只剩下三个人。

      三具尸体。

      他把老乾王连带着身下的被褥一起扯到地上,将大公子轻轻放上去,像是要叫醒睡着的人,又怕声音太大惊到他,便用气声说道:

      “醒醒,陛下。”

      他跪在床前,静静地等着新王睁眼。

      “姜大夫!”

      京杀在殿外扯住他。

      “刚刚我的人来报,刺客还未拿住,现下我已命人围住宫城。”

      姜心点点头,道:“全力捉拿,一定留活口,围住秦川宫,任何人不得出入。”

      姜齐追进来,只见钟抑跪在床边,平日里挺拔的脊梁都被这一系列的变故压塌了许多。

      姜齐不知在那站了多久,才终于缓缓走到他的背后,手却颤抖着,无法安慰般地放到他的肩上。

      “差一点儿就破了那句判辞了。”

      姜齐已经看不清眼前了,他抬手轻滑自己的脸,手上却似乎并没有眼泪。

      “你怎么……”

      姜齐似乎听钟抑问了一句什么,想要仔细分辨,钟抑的话却像是远在天边回荡。

      但是那句,刚进门的京杀听见了。

      ——你怎么没有护住他。

      不好!

      “退后!”

      京杀大喝一声,猛地往后拉了一把姜齐,可还是不抵钟抑拔刀的速度,一刀横劈在姜齐的左手上。

      京杀的剑被姜齐丢下,只好拿起剑鞘来挡,却被砸到姜齐身上,和他一同飞了出去。

      钟抑的蓝色瞳环被尽数吞没,丝丝缕缕的血丝布满眼睛,穿堂风扫过钟抑的发丝,飞扬着将他衬成一个妖魔。

      京杀呕出一口血,迅速转身看了眼姜齐,又将那半截剑鞘拿在手中,虎视眈眈地看向钟抑手上的那柄剑。

      “侯爷。”

      他这一声叫的和求饶差不了多少,兴许真的有了用处,突然暴起的人并没有继续追来。

      钟抑的目光被地上的老乾王吸引,头轻轻歪了一下,下一瞬长剑贯下,将地上人捅了个对穿。

      他并没有停。

      京杀瞪大了眼睛,眼看着钟抑用尽全力嘶吼着,一剑一剑将地上的人碎尸万段,一剑一剑将心中的不甘、悔恨、怨怼全都发泄在其上。

      霎时间血流如注,骨肉横飞。

      姜齐终于缓缓有了知觉,方能看清,就被眼前的画面冲击得心中大震,可事态越是这样苍乱,心就越发静下来。

      眼见门外的人听见了动静,就要冲进来,姜齐捂着手臂上的血踉跄地站起,走到床边脱下外袍,盖在了太子的身上,只这就耗尽了他全部力气,跌坐在了地上。

      京杀厉声命令道:“别进来”,转头欲夺钟抑的剑,可根本近不了身。

      正当没有办法的时候,钟抑突然喷出一口血,瞳孔涣散,直直的栽了下去。

      他终于倒下了。

      “侯爷!”

      京杀冲上前抱住钟抑,一时之间眼中惊惧更似方才,手掌颤抖着贴向他冰凉的脸,深吸一口气压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声,才敢探向他的鼻息。

      片刻后,灰瞳终于闪过一丝亮光,大喊道:“椰青!叫椰青来!”

      姜齐面如金纸,唇无血色,他已经没有力气举起掉在地上的剑,好在还能拖到身前,他摇摇头,用尽全力凝神。

      “你把他放在这,我守着,你出去领椰青,并让所有人退出百米外,不要让任何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京杀看着一地狼藉,微微皱眉,将钟抑半拖半抱到一个干净的地方,才小心翼翼地放下他,转头开了个小缝出门去。

      等姜齐听到声音,再次睁开眼,京杀已经带着椰青回来了。

      他应该是被嘱咐过,现在脸上并没有其他表情,只是默默从京杀手中接过钟抑,把了把脉后,从自己的药箱里翻出一颗药丸喂给钟抑,随后掏出银针,迅速的扎遍了钟抑的全身,一抬头却见一条血河蜿蜒来。

      “狐狸!你!——”

      姜齐摇摇头,随手用衣袖拢了拢伤,吩咐道:“京杀,让人把那人尸身收敛进棺椁中,另外,派心腹看住两个孩子,多事之秋,小心行事。”

      京杀点点头出去了,椰青连忙为快要血流而亡的姜齐喂了颗药丸,蹲在那包扎起来。

      姜齐自觉没事,推脱道:“你先不要管我……”

      椰青面色铁青,咬牙切齿,却又含着一眼的泪光,又气又急道:

      “我如何不管你!大公子躺在那,侯爷现下也成了这副样子,再等你也躺下吗!”

      姜齐终于不再反驳,松开那把剑,将手递给他。

      椰青僵了一瞬,缓缓蹲下来为他包扎好,再开口,声音变得十分喑哑:

      “不要有事啊狐狸……”

      姜齐点点头:“去守着侯爷。”

      椰青再把脉时却皱了眉,挪了几个银针后面色依旧没有缓和,又去把了右手。

      “侯爷的脉象很奇怪。”

      姜齐眉头一跳,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如何奇怪?”

      椰青紧盯着钟抑昏过去的脸,说道:“右手的脉象和我在益州之时为他把脉时一样,即使疲惫劳累,却不像左手这般,似是心力衰竭,隐隐死脉,可是即使脉象有所变化,也不该如此。”

      听到“死脉”,姜齐的心中咯噔一下,只是收敛的人进来,姜齐便没有多问,只说道:“你且全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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