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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缘分 死缠烂打 ...

  •   置办年货之余,颂时强拉着缀绿跑梅园撒欢。

      珍稀的绿萼梅前,观赏者尤众,围拢似铁桶。

      逞妍斗色的梅花呢,则品种繁多,譬如宫粉梅、龙游梅等,且赏梅消遣的女眷竞相展露才技诗艺、文人骚客作诗切磋,就,热闹非凡。

      颂时她俩像什锦罐头般,在五彩斑斓的衣袂飘香中穿梭。

      但,翌日缀绿便无法作陪,因,她被钟帧接去采购新衣。

      茶坊。

      雅间。

      镶螺钿的乌木漆器坐屏为障,掩去罩着鹤氅的颂时身形。

      兽耳炭盆燃得正旺,颂时脱氅执盏,临湖敞窗,她瞧外头冰嬉的男女们笑语喧嚣,而室内的高谈阔论声,亦亢奋,跟积翠报备给她的盛景、别无二致,均是歌颂绥帝·符清珣励精图治,此起彼伏,堪比池塘中的蛙鸣,竭力共唱这一曲得道多助、众望所归的赞歌。

      案头瓷瓶供着新折的红梅。

      颂时拂过梅瓣。

      茶壶沸,熏缭的白气蒸腾着顶盖、扑哧叮咚响,直到积翠给颂时又添第二遍热汤,朝她颔首示意:“姑娘,外头这般热闹,堆塑得像是雪狮呢,我看你眼热得紧,也玩罢。”

      颂时饶有兴致地附和道:“这主意好,那,你去喜酥堂排队买些糕点,”重新披氅,暖意循身,她略沉思后吩咐,“买完直接到鸿运酒楼占座,还点我爱吃的那些,吃完我们抓紧回家,别再被娘追逮。”

      跟原计划悖逆、要被支走的积翠,急忙争取:“人多,难免磕碰,我护着姑娘。”

      “你且忙,我自会谨慎。”

      “姑娘…”

      “勿再言。”

      “好。”

      “我就玩小会儿。”

      “嗯。”锁眉摇头,却遭姑娘罔顾,积翠无法,只能听令,“凛冬温低,免得饭菜凉,姑娘还要尽快。”

      应承后的颂时,雀鸟离笼般飞去冰湖边——人呐,总是容易被喜庆沾染活力,更遑论她还仅为一个碧玉年华、年龄尚浅的姑娘。

      而待她挤进人群,方知此处不单有众位女君男郎增砖添瓦、所堆砌的高耸雪狮,被巧饰摇铃彩线,还有许多造型怪异的动物,譬如,枯枝作角的麋鹿、蘸墨调和成的猎犬、圆滚的肥猪等,其貌虽或与原身不尽相似,技巧略显粗疏,却,别有风趣。

      颂时灵活地在人潮中钻挤。

      若一尾鱼投湖。

      而游鱼若横冲直撞,便难免触礁,所以,当她拎着裙裾满场乱跑时,冷不丁地就绊脚,便倏地朝前栽:“啊-救…”

      ‘命’字没能喊出声。

      因为,她被人从后拽着鹤氅后领拎直、得以免摔,却,虽规避趴地的狼狈与鼻青脸肿,但,遭勒喉,那窒息的难捱,就加倍吹胀她憋着气的肺管!

      颂时费力地扯弄衣襟。

      施援者戴宽檐笠帽、覆有白纱遮脸,及时会意,松手。

      猛咳,眼眶噙红,若茶室梅红印染且漾水汽氤氲,以袖拭泪,待稍加平息后,颂时转身致谢。

      阵风拂过,吹纱漏脸,赫然是冷溪中捞出、自马厩圈至柴房糙养的单均!他素衣暗绣云纹,鲨鱼皮佩刀腰间斜挎,谄笑:“又见面了~”

      颂时唰地脸沉,语嫌:“你当真是阴魂不散呀!”

      “全靠缘分羁绊。”

      “是你死缠烂打。”

      “过奖。”

      “没夸你。”颂时抬步欲撤,“少发挥。”

      单均前蹿,薅住她衣袖攥紧后拽,便,害得她被迫密贴:“前几日逛庙会,你见我就跑,昨日梅园又故技重施,怎么?今儿还来这套?”嬉皮涎脸地俯身凑近,他讨价,“行,既然你不念旧情,那当新友相处呗。”

      颂时嗔眸怒瞪:“让开!”

      却,惹得单均放声朗笑:“你生气也可爱~”

      这绝非一场风流韵事,备受骚扰的颂时奋力反抗,挥拳,但被单均捉腕,倏地又强拉进怀。

      旁边谐趣逗乐的结伴女郎,桃脸柳眉,朱唇榴齿,笑得春风招摇,对他们的纠缠本无意瞵视,奈何摩肩接踵、离得近,就不小心旁观,听罢,虽有怯,仍毅然帮腔:“登徒浪子!光天化日,岂能容你造次?”

      形体魁岸、膀粗腰阔的两名壮汉,歘,挡在见义勇为但姑娘身前,似堵墙阻隔。

      他们明显非中原人士,跟屡犯绥疆、烧杀掳掠的西域游牧族,倒如出一辙,何况,他们还持强凌弱,便惹众怒,周遭人群的敌对情绪如蓬松鼓胀的茅草,被煨炭般的契机点燃,然后,轰地爆燃。

      壮汉受推搡堵截,双拳难敌四手,便,没护住他家笠帽白纱的主子,都要被扭送官府。

      颂时似泥鳅,忙趁此间隙偷溜,直奔约好的雅集茶馆。

      孟珀独自在设摊揽讼。

      她颇有些消极怠工,熬出黑眼圈的双眸无精打采地半阖着,全无昨日踏雪寻梅、偶遇颂时的神采焕发,惫懒地撩眼皮,道:“咨询费翻倍。”

      落座,颂时隔桌撂给她尚余半袋碎银的荷包:“奸商~”

      孟珀拢进掌心掂量。

      颂时直截了当:“你说我所愿皆可成,算数?”

      将荷包揣进窄袖,敛笑,孟珀唰地起势,以掌作惊堂木、拍桌,还模拟说书先生的腔调:“话说,兰因絮果,报应不爽,此乃天道,适存神、佛、仙、人、魔、鬼、精。曾经,就有一白虎啊,辜负在先,因着草精的教唆,受蒙蔽,竟对道友毁家断情,如今呢,幡然悔悟,便想着给道友赔罪,”并非故弄玄虚,实乃泄漏天机会遭反噬,只能以暗喻的方式讲述,“恰逢其道友呢,因拒婚,被谴人间渡情劫,尚处七世轮回,为聊表诚意,他亦赴人间。但是吧,虽说他为昆仑镇煞禳灾的瑞兽,命格不受司命管辖,却,难逃天道惩戒,因雷罚近乎耗竭灵力,甚至,差点无法承载一具凡胎。”

      颂时没打断,饶是听着荒谬又寡淡,连充当茶余饭后谈资的条件都无。

      孟珀替己斟茶,润喉:“其实,故事没意思得紧,哪能翻脸决裂是他,求和、欲再续前缘,仍是他,便宜都让他捡去,忒无公允可言。”

      哼笑,颂时撇嘴以示赞同,腮边梨涡深凹。

      “你信白虎存世吗?”

      “无奇不有。”

      “嗬,昆仑白虎,咋不说实乃青丘蚂蚱?”废话少说,也得防着那迂腐的讼师自衙门杀个回马枪,苛责她又拿虚妄神话忽悠人、让归还酬金,孟珀便没再拐弯抹角地铺垫,“他既说愿以命相抵,好歹神格,用来救一痼疾缠身的凡人、还是绰绰有余。”

      拢指,甲嵌掌心,颂时心旌震颤:“此话当真?”

      孟珀傲娇反问:“骗你作甚?”

      颂时音颤:“能救我娘?”

      搁盏在桌,孟珀纠错:“别乱对号入座,我只说某一将死的凡人。”

      当梦境、单均的招供与这位神棍·讼师的说辞,均严丝合缝地契合,瞬间让颂时有足履实地的妥帖感:“那便好。”禅积寺高僧恰会换命法,既然不愿同意将她跟娘亲性命嫁接,那,单均断或许行得通——逻辑完美闭环;起身,她行拱手礼,“恕我告辞。”

      孟珀蹙眉:“没别的想问?”

      “嗯。”

      “情劫?”

      “索然无味。”

      “怎么渡也不好奇?”

      “想必…”停顿,而后,颂时目若悬珠,“唯有以死破局。”

      被这另辟蹊径的通透给逗乐,孟珀爽笑:“哈哈,确实。但是呢,死,只是摆脱这具凡胎此世的禁锢与宿命,并非真的形神俱灭,”拊掌,被提供新解题之法的她,尽扫淤积的愤懑;被罚受困人间许久,难得酣畅淋漓,“吾甚喜,遂,决定送你个宝贝,”掏袖,找出撰写着符文的绒袋,扔,“喏,给!想必你需一秃驴的助力,把此物给他,转告他,胆敢不帮你,我便去抽他筋、加剥皮!”

      身姿鹤立的颂时,双手捧接:“这是?”

      “你甭管。”

      “好。”

      “此乃重礼,你别搞丢,更别藏私,记得给秃驴。”

      “多谢。”

      嚷着客套无用、更希冀以后能被偿恩的孟珀,瞥见张灯结彩的巷尾、青衫男子蔫嗒着回茶馆,自知已无暇调侃白虎衔蛇的渊源,便仓促赶客。

      遭催促的颂时疾走离馆。

      长街熙攘。

      过往皆匆。

      她与重整旗鼓、复又笑容可掬的青衫男擦肩而过。

      巷尾,颂时当街伫立,仰首,举腕,摊开掌,瞧指如削葱根,被耀阳照得近乎透明;许久,眼皮泛涩,她眯缝起眸,在那光斑迸溅的持续晕眩中静敛思绪,真好,若进展顺利,难题将刃迎缕解——只要这梅园巧遇、同自称旧识的讼师,所言皆实、能救娘活,管它剔神格续凡命是否会受天惩呢,她都承得住。

      既做决定并诉诸实践,她绝无懊悔之意。

      自该天道维衡,白虎相欠,那,便偿吧。

      而她,行逆势改命法,定会以凡躯认罚。

      鸿运酒楼,菜肴与酒品并重,颂时饱腹。

      积翠持缰绳,驾车徐行。

      颂时躺在软榻昏沉欲睡。

      有孩童在放鞭炮,响声稀疏,噼、啪、嘣,该是存量匮乏的缘故,所以,途径时,她便掀帘撂下一串用麻绳编排的炮竹,然后,斜倚车舆,听他们雀跃欢呼。

      他们喜获快乐,颂时结善缘。

      两全其美。

      唯有管家婆·积翠败兴:“咱就这些,姑娘你摘几个给便是,年货紧俏,明日采买未必还有。”

      “反正往年也仅是烧盆爆竹驱山臊、有响就行,买了也不能放。”

      “又没宵禁,咱能进城放呀。”

      “再买呗。”

      “或会售罄。”

      “无妨。”

      “唉。”积翠倒无埋怨,只是感念姑娘不能团圆与尽兴兼具——宅内禁项多,连日常餐饮烧柴,也要尽量用少烟的木材,养的皆为不打鸣的母鸡,而姑娘因要陪夫人守岁达旦、祈福纳祥,无暇分身到城内闲逛,那燃爆竹的应景消遣,便,实则仅为一句空谈,然,耽溺沮丧视为‘罚’,她速调整情绪、换话题,“假扮的单均一行,没被扭送府衙,途中顺利脱身。”

      “这才符合他们人设。”

      “嗯,虽无人瞧见他真实面貌,但,其侍从的骨骼身型、面目等易辨,符清珣既遣人暗中跟踪姑娘,定能张冠李戴。”

      “这便好。”

      “只待收网宰鱼。”

      颂时笑靥如嫣:“拭目以待。”

      支招让事态进展事半功倍的积翠,始终对自家姑娘帮她报仇的付出、感激涕零,见姑娘飙泪打哈欠,便体贴地劝诫道:“姑娘好生歇着吧,将养调息。这几日各种招摇,撒网已够广,就别再当饵奔波。”

      枕輢扶额,颂时应承:“好。”

      即日起,颂时便老实待在宅邸,忙着贴春联、钉桃符春牌,品年味渐浓,待共赏新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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