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雾潋》潆舟

7、选秀 姑娘开心得

　　最近坊间最为义愤填膺的话题、基本都围绕科场徇私舞弊案。

　　寒士崛起。

　　高门贵胄多有牵涉，世家门阀便众遭褫夺。

　　帝王年轻但手腕老道，恩威并施，挣得名声鼎沸与国库充盈。

　　连街边果腹尚艰的乞丐，都在夸赞这位才掌实权没多久的帝王、雄韬伟略，乃国幸、民福。

　　阴云匿日，颂时端坐圈椅，听积翠条分缕析地汇报这些资讯，而乌金细链缠在她外缀流苏、内衬狐狸毛的鹤氅，恰似佩戴臂钏；细链延伸处，则拴着碧眸、眼窝深凹的异域男·新任睿王·单均！

　　傲然挺立若松的单均，身单衣薄，唇色欺霜。

　　颂时牵拽着细链当遛狗。

　　积翠帮腔：“姑娘，我今日想玩冰浴。”

　　垂眸，指尖抚过冰凉细链，来回摩挲，颂时勾唇蔑笑：“再喂点软筋散，别溅的都是水。”

　　双腕被捆、还遭药毒给弄哑的单均，对该对主仆自溪中捞起他带回府邸后、先诱哄他以旧识相认来套话、良言优待几日、再毫无征兆地拿他当药物实验品的恶劣，深有体悟，闻言便知又要开始新一轮的磋磨。

　　但，他铮铮铁骨，怎会归降？

　　何况，怯懦的求饶只会让她弃如敝履：【她呀，七岁垂髫之年，便慕强扶弱；所以，饶是他受不住，也得硬熬！】

　　浸泡在噬髓刮肉的冰水里，感官渐趋麻痹，但草原莽汉，这等磋磨，尚能撑得住，却，依稀间，瞥见她疏离神态，才觉痛不可抑——原来，她真的忘记幼时情谊。

　　日晷移影。

　　盏中茶空。

　　他终晕厥。

　　颂时倦懒地撤盏，捻起块酥糖、细尝，甜沁舌尖，稍加缓解缀绿一行遇袭失联的愁绪，见趴着的男人敞襟、眼皮眨动，知是他涣散的意识回光返照，便吓唬说：“他若还不招供来往密信的代码短语跟解码密钥，干脆撬牙、拔舌、割肉，给丢到溪涧喂鱼吧。”

　　单均努力撑开眼皮，奈何徒劳，只能晕厥前自诫、定要速去坦白过往纠葛恩怨。

　　命运的齿轮啮合。

　　而被裹挟的众人，各有思量。

　　但，时光挑拨，却非全是坏消息，譬如，旧岁近暮，自缀绿启程已转瞬月余，颂时正忙着跟积翠焚香供果、剪贴窗花，缀绿便背着包袱风尘仆仆地归家，后边还有近一载未见、戴着斗笠的剑客·连碧。

　　缀绿热情地给自家姑娘熊抱，激动得涕泗横流。

　　颂时撇嘴吐舌，除担心她背部中刀、是否伤愈之外，也不忘嫌弃她没正形，当然，还抽空问候连碧：“你真是越发的瘦削飒爽，酷！”

　　素来寡言少语的连碧，回以点头致意。

　　寒暄后，她们欢天喜地忙碌。

　　撤旧布新。

　　夜。

　　因缀绿伤口结痂、为免撕裂，祭灶饭便没让她逞强掌勺，简单供奉过谢灶团、赤豆糯米饭‌后，祷告以食通神，禳灾祈福，她们便都去主院就餐；席间，颂母精神矍铄许多，洋溢着笑语欢声。

　　姑娘们囔着要寻热闹，颂母便带着嬷嬷先行离席。

　　但，喧闹难免搅扰颂母清净，她们就又滚回别院。

　　酒酣。

　　兴至。

　　相邀跳舞。

　　缀绿哼着从边塞牧民处学来的磅礴豪放的曲调，连碧围着篝火盘坐蒲团、冷脸枉顾颂时的盛情，但，没关系，还有积翠陪颂时瞎胡闹，还鄙夷吐槽彼此的舞姿，像跳大神逐鬼驱魔。

　　却，远处天际蓦然烟花璀璨，映亮京郊角隅，而瑰丽稍纵即逝，预热过后，是更紧俏的各种纸鸢绽空。

　　烟花劈里啪啦。

　　纸鸢眼花缭乱。

　　浅醉的颂时眯缝起眸，直瞧得眼眶发酸，才迟钝地惊觉貌似此乃符清珣发出的信号弹；她脚步踉跄，幸好有连碧挑剑及时搀扶，使她得以免摔。

　　颂时傻笑：“就知你面冷心热。”

　　许是喜迎新春精神爽，习惯面瘫脸的连碧，甚至站起体贴地掐着她肩膀、助她站稳。

　　但，有符清珣这扫兴的从中作梗，颂时没再调笑、过嘴瘾，而是令积翠靛取，去解酒药，吃完，披好兜帽斗篷，也仅让积翠随行，前去赴约。

　　而符清珣，挺有觉悟，提着两坛桃花醉与许多新奇的烟花棒。

　　酒免喝。

　　颂时接过，径自丢给积翠保管。

　　倒是酷似河滩香蒲的烟花棒，让她兴致盎然地研究。

　　符清珣便顺势托起她的腕，附在她耳畔低絮道：“别动。”说着，自怀中摸出火折子，还抬脚踢翻灯笼，烛灭，暗涌，黎明前的夜，就，黑咕隆咚地自四周欺压，但，没持续几秒，倏地又被他吹亮的火光给驱散，“我帮你点着。”

　　然后，颂时手持的烟花棒，如蒲棒飞絮般，炸燃起簇拥的光芒。

　　该怎么形容呢？

　　好像揉碎的繁星坠晚湖，而她恰好掬起一捧水，水中星烁闪耀，皆淌在她掌心。

　　比起遥不可触的仰望，这种牢握己手的欣忭，让颂时贪恋；兴致所至，她翩跹起舞，挥舞着尽燃的烟花棒，以臂为轴、绕圈画圆玩，当然，亦趁机脱离遭背后抱的桎梏。

　　拎着花鸟纹梅瓶的积翠，扶额，感慨：【姑娘开心得像秋后的蚂蚱蹦跶！】

　　而符清珣，眉梢蘸笑，视线缠着颂时随行，在那迸溅的星光映亮中，瞧她霞染香靥、波湛横眸，就，顿觉没枉费他宴饮群臣后、明日尚要举办大朝会的罅隙，仍马不停蹄朝城郊赶的狼狈：“我就知你定会喜欢。”

　　颂时美靥如花：“确实新鲜。”

　　符清珣邀功：“这可是连贵妃都争抢着要的稀罕玩意儿。”

　　“听闻贵妃容貌昳丽、才艺俱佳。”颂时虽蹩脚，将那美人计学而废、致出师未捷，但这跟美人计本尊无关，没法迁怒，何况，她还挺想一睹芳容，“你不在宫中陪着贵妃共度良宵佳节，寻我作甚？”

　　“你想见贵妃吗？”

　　“倒是想见。”差点怀疑他会读心术；趁着晦暗，颂时斜觑，却见他神色如常，“能？”

　　“当然，可以扮成小太监进宫。”杵在她将熄的烟花棒尾端，符清珣又点燃一根相递，而此话看似给选项、实则诱导性极强地在抛橄榄枝，“或者，选秀，若事成，即可常看久伴。”

　　颂时被他的提议吓到胆颤，无论一时兴起，抑或蓄谋已久，他既出口，便需加提防——若说以前的示好及偏袒，尚且为有所忌惮的试探，那如今这番说辞，全然暴露他筹谋中的企图。

　　缄默糊嘴。

　　烟花棒燃烧殆尽。

　　充当侍者的符清珣又递给她一根。

　　颂时却扔了铁签没再续燃，当亮光悉数隐去，淤黑中只余两双无声对峙的眸，似坟茔鬼火、锃亮。

　　积翠扣握剑柄，严阵以待。

　　风捎硝烟。

　　欲语还休。

　　扮随从的禁卫军统领跟暗卫，均亦壁垒森严地警戒。

　　最终，还是颂时噗哧发笑：“你心悦我？”

　　符清珣答得认真：“嗯。”

　　“贵妃呢？”

　　“？”

　　“你喜欢她吗？”

　　“当然。”

　　“缘何？”

　　“她陪我、助我、知我。”

　　“真是体己人呐，但，我恐怕做不到，我粗野鄙陋，连我娘都说我狗嫌鸡恼。”既喜欢，还是自幼时扶持、相濡以沫至今的知心枕边人，却，被提起时，只以封号代称，连亲昵些、默示偏爱的乳名呀这些都无，可见真心凉薄；夜幕辽阔，星散云横，颂时先抑、妄自菲薄，话引下句，“我娘还说，我像这野鸡，虽注定无权贵命，但，能没被折翅翱于旷野，倒也不失为一桩公道。”

　　“你自当恣意洒脱…”

　　“听说，”颂时截断他的游说之辞，“那是座金铸的、镶嵌奇珍异宝的鸟笼，你或许独爱，还请勿施于我。”

　　“我可能吃醉酒，胡言乱语，”虽有笑意，却脸僵敛眸，舌尖顶腮，数声叹惋，符清珣自嘲地掰弯烟花棒藏袖，屈尊降贵型打圆场，“…见谅。还玩吗？”

　　“乏了。”

　　“那便不挽留你。”

　　“嗯。”踱步站至积翠旁，颂时手覆在其袖口，“路遥天黑，你且回宫吧。”

　　两行人背道而驰。

　　符清珣等人策马扬鞭，积翠则继续撑筏。

　　竹筏有椅，椅背挂着破损的灯笼——被符清珣以内力熄烛所致，很好，是颂时的三脚猫功夫、所难以企及的浑厚精湛，可见，他养精蓄锐这些年，早在积蓄一举扳倒她爹的筹谋，而她愿结盟送契机，该当赏，却，如今惹得遭惦记…

　　呵，以符清珣滴水不漏的秉性，选秀进宫怎会是兴起的顺嘴提，恐怕已诉诸动作。

　　颂时必须赶紧拆招。

　　积翠脸布阴霾：“他哪是提议，分明欲强抢！”

　　见她鼓着腮帮义愤填膺，颂时枕臂后仰、蹬直腿：“我见了新鲜玩意儿，也会想据为己有。”

　　“姑娘怎会是物什？”

　　“都一样。”

　　“瞎说！”

　　“别紧张。”见她气得跺脚，颂时谐笑，“柴房锁着的那异域美男，不说我神仙投胎吗？那等历完劫，我位列仙班，还惧他一介人间帝王不成？”

　　“他那是烧糊涂的瞎话，姑娘也信。”竹林绕溪，竹篙拨水叮咚，积翠对那人的痛恨，如这竹、似这水，连绵不绝，“登徒子，竟还敢痴想姑娘为他双/修的道侣，简直恬不知耻！”

　　“别玩死。”

　　“嗯。”

　　“只报一人之仇，多无趣。”颂时劝解，却，并非无用的仁慈泛滥，而是，既已烂透的族群，就该斩草除根，所以，留着这苟延残喘的部族新王活着，无疑是最好的饵，来达成屠族之图，“凝靛这几日模仿单均，效果如何？我忙着陪娘，都疏于关注。”

　　积翠据实以告道：“已有八分像。”

　　揪一竹叶抵唇，却依旧吹不响，又扔进溪流，颂时坐好扶鬓：“那便是快了。”

　　遣擅易容术的凝靛前往边塞假传调兵遣将之令，势必会耽搁姑娘治疗，积翠不愿病弱的姑娘涉险，便再行劝阻：“过了初二，便让凝靛潜回宫中寻药吧，我这家仇，总是能拖。”

　　颂时体质近耗空态，勉力填补，亦难挽颓势，所以，比起千载难逢的能将仇敌一网打尽的契机、让积翠得偿所愿，比她苟活更重要。

　　颂时没吭声。

　　而隆冬总是过分寂静，就连水声，都似吊着细弦。

　　只是，明年听取蛙声一片的热闹，她恐无福畅享了。

　　愁据心头，颂时揉搓指腹，那处，乃她故意折断烟花棒、残存的火药粉末——因着硫磺熏鼻的气味，她猜了个大概，便使计留一截以供研究：“它不像西疆所产，你善制毒，对药理、成分多有研究，把这务必搞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