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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偿恩 以命相换 ...

  •   年初一,按惯例是去禅积寺祈福。

      而颂时因着要拜谒大师、或又久侯无答,为聊表诚心,便驭黑出发。

      谁知钟帧更早,策马侯在她们必经的岔路口,待车驾途经,便扬鞭出言喊停,把这两日又搜罗到的新奇玩意儿跟古籍食谱,都一股脑全塞给缀绿——尽是些竹篾编的蜻蜓、蚂蚱、渐变色球等,讨欢心最好用;缀绿也确实喜溢眉梢。

      颂时得了套瓷胎竹编的茶器,对他的爱屋及乌甚为欣悦,遂批准道:“你别陪着我去了,寺庙人多,跟池塘里的锦鲤似的挤。”

      积翠揶揄:“姑娘让你会情郎。”

      羞赧地把包裹铺在软垫,缀绿抿着笑掀帘而出,却没踩杌凳下车,而是纵身一跳,便被钟帧稳当接牢、置于胸前。

      跟钟帧共骑,缀绿同抓缰绳,跟颂时告辞。

      车厢内。

      悬挂的香毬燃着鹅梨香。

      颂时畏寒症渐重,饶是今日晴暖,且待车内可御风,仍需披着狐裘大氅。

      积翠捻着被分享的、那支竹编菡萏的茎,旋转,见姑娘勾腕抵着脑袋、倚靠厢壁闭目休憩,知她昨晚没睡好,劳神,便将绒毯给她朝肩膀搭盖。

      颂时没挣眼:“你看钟帧如何?”

      “赤子心诚。”

      “那便好。”颂时还嚷声朝外问,“你觉得呢?”

      属实牛鼎烹鸡、被强拉来当车夫的连碧,归京这几日,虽听姑娘调侃缀绿的俏皮话过载,但,对那男子,她也就一瞥之缘,只知他乃爱捣鼓美食的缀绿的正缘,所以,听姑娘扬声例询,便照实回道:“缀绿欢喜即可。”

      马车过坑时剧烈一颠,差点把肘撑膝托腮的颂时、给弄得栽歪倒;扶壁维/稳,她抻腰:“就知你说车轱辘话。”

      摊掌垫在姑娘脑后防撞,积翠帮腔:“她肯搭理,即为支持,已然说明态度,姑娘你知足吧。”

      “哈哈,谁说不是呢。”

      “那你还挑刺?”

      “我嘴痒。”

      “唉。”积翠将被颠得大敞、露膝的狐裘给姑娘拢好,“眯会儿觉吧,养精蓄锐,等到寺外尚需爬山登高,很耗费体力。”

      颂时听话地敛眸,却,仍嘴犟道:“我还没虚到如耄耋老者。”

      积翠顺承着她的逞强:“当然。”

      但,话虽笃定,心坎里却悲伤漫灌,毕竟,姑娘这突兀地急转直下的身体状况,如今全靠归息丹续命;缀绿她们仨不近姑娘身,或许不详知,她跟姑娘朝夕相处呀,清楚得很,只是,分明因知晓真相难过得紧,她仍要佯装无虞地帮姑娘瞒着,这无疑为剔骨刮髓般的煎熬。

      积翠胸中瘀滞,睨向阖眸假寐的姑娘。

      颂时涂口脂,方才掩了唇色欺霜的弱。

      后来,马车缓行或疾驰,倒再无颠簸。

      而路况渐熙攘。

      待至山脚,连碧便寻便宜处停靠马车,颂时携积翠融入跟别的香客,拾级聚足,蜂拥登山。

      庄严雍容的佛像俯瞰众生。

      戴着幂篱的颂时,由有衷仆瘾的积翠、给搀着,路经每个宝殿,她都烧香鞠躬,毕竟,她终有私愿——祈愿她娘得见阳春梨花盛、缀绿觅得良缘、积翠她们顺遂康安。

      行偏。

      渐远。

      青阶覆藓。

      落尽叶的银杏树似剑戟指天。

      随人迹寂寥,颂时携积翠抵达僧寮后、蜷指敲窗,然后,房内响起木鱼声,三轻,三重,乃安然无虞意。

      积翠踱步到远处勘察。

      颂时留驻。

      窗仍闭严。

      但有沉稳若钟磬的男声、低诉:“施主娘亲已是枯木朽株之躯,以命相换,得不偿失。”——那年,暴雪袭山,她长跪佛门成冰雕,明觉圣僧一时心软,便,约定以五年之期为限,若她娘活着,助她倒行逆施,行换命之法。但,如今,她娘凡胎亏损过甚,勉力强撑,恐不能移花接木、将寿命嫁接。“依先前所约,本是过继施主十载寿命给施主娘亲,可她现已穷途,只怕耗尽你阳寿,仍不能行。哪敢妄谈十载,恐怕,年余都属乐观,而你,会仅剩数月可活,且冰寒淬体症会愈发刻薄,直至命陨。”

      颂时斜倚窗、肩抵墙,垂首盯着足尖,执拗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还请大师兑现承诺。”

      “施主节哀。”

      “大师曾说我命格至贵,或会有转机呢?”

      “施主莫再强求,”明觉圣僧劝阻,良言擅劝,万望施主切莫迷途忘返,“佛家忌杀生。”

      颂时颓败,像那攀墙凌霄、枝枯叶秃;但,怨艾无用,她必须握牢每一丝转机,所以,试探地追询:“我凡人之躯,命薄,已榨不出什么油水,那,若自称远古神兽的命格呢?他说欠我的,愿以命偿,能否保我娘康健?”

      梆声骤停,明觉圣僧欻地站起,明显佛心已乱:“远古…神兽?”

      “对。”

      “可是妄言诌语?”

      “倒高烧数日、意识糊涂,”颂时本也掺疑,谁家神兽弱到一锁就真逃不掉呀,也太搞笑,话本里都没见过的离谱,但,病急乱投医,只要存一丝希冀,她便要去试,“他招供说乃昆仑白虎。”

      听闻,屋内静到炉中所逸烟熏都禁浮,明觉圣僧眉目凝重:“他在哪?”

      颂时坦诚:“家中。”

      孽缘藕断丝连,还真是难除根,明觉圣僧心底叹惋,终受慨道:“他任你处置?”

      没瞒骗或自行编撰,单均确实坦言愿以命求谅,只要颂时肯接续往昔情谊;所以,颂时很笃信:“嗯。”听出大师语中的松泛,知时机成熟,她把孟珀给的锦囊塞进窗隙,“有人托我将此捎带给您,说是可求您助我一臂之力。”

      实为一截蛇皮——接过,鼻尖浅嗅,明觉圣僧便晓此为何物:【居昆仑山脚时,我渡劫的蛇蜕啊!】罢,既是机缘,那顺势所为,让白虎偿孽补恩,该是天道的禅机才对,何况,有人拿他所寻之物要挟;重新盘膝端坐,他双耳垂肩、袈裟破旧,若瞧得近些,可见他阖闭的眼睑狭长,而眼距宽,颧骨高、下巴又收窄,乃极为疏冷的蛇系脸,却,唯独愿为颂时屡次破例:“我明晚亥时至。”

      一瞬怔愣后,颂时破愁为笑。

      返程。

      喜难抑。

      抬腕托着花篮形手炉观摩,颂时的嘴角孔雀开屏般翘着。

      此乃早先曲水流觞宴后,符清珣赠的礼,大约是那日布菜、无意间触碰到她指尖,觉得寒凉,便潜人送到鸿运酒楼,噢,她当时正吃得酣畅淋漓。

      许久,看累了繁复花纹,颂时感慨:“到底是宫中器具,精湛非凡!欸,你看这掐丝珐琅,”移至积翠脸前推销,她眸中满载浩瀚星海,在偏晦色的车厢内,灼亮得任谁都惊心,“缠枝莲纹艳若朝霞,錾刻的镂空炉盖凹凸有致,实属一绝。”

      积翠定睛细瞧,附和:“嗯。”

      藏炉于袖,颂时反常地感叹道:“其实冬日也挺好。”

      积翠翻旧账:“姑娘不老嫌冷,说裹得厚、像棕熊?”

      掀帘呈隙,颂时窥那道旁松柏威凛,冽风袭寒,钻探进车厢内,撩拨着她鬓发骚颈,就,微痒:“童言无忌呗。欸,你还记得曾答应给我做一个吗?”

      “我技拙。”

      “我想要。”

      “回去给你做。”

      松了布幔坐正,整襟护颈,颂时璨然笑道:“那你得尽快,否则,会错过好戏开锣。”

      弯腰,积翠手执铜箸、自圆孔拨弄脚炉炭火:“以往,姑娘所施计划,必须缜密无失,但这次,太过仓促。”

      “事急从权。”

      “姑娘…”

      “反正都是给他冠以弑君谋反的罪名,何不趁机斩草除根?”撇过脸,没再直视积翠殷切的眸,胃泛酸,终是如鲠在喉,以袖掩唇,颂时轻咳。

      积翠绝无替敌求情的仁慈——她富绅之家、书秀门篱,在边境行商,虽为逐利商贾,却有仁德本心,济困扶贫,久负盛名,谁知蛮夷入侵,惨遭横祸,全家共计两百六十余八口,一夕之间,经此烧杀抢掠,竟无完卵!

      但,饶是她有灭族的滔天仇恨,亦不能让姑娘以身涉险。

      颂时知她顾虑,抱着她胳膊摇晃:“单均朝觐完,却还逗留,足见豺狼野心、潜包祸谋,难道符清珣就没眼线通报?我们呀,只是推波助澜,风险对冲,就安全咯。”

      伸食指抵在姑娘额头后推,积翠佯作愠怒:“以后再议,你先老实待着养病。”

      颂时认怂。

      马车稳驾慢性。

      但该段路雪融后泥泞,偶遇车辙陷槽痕,难免会颠。

      而舆内热熏,再配着慢条斯理的摇晃,就让昨夜晚睡的颂时、忍不住打盹。

      积翠挪枕,示意姑娘躺着,会舒坦些,并朝驱车的连碧叮嘱说:“姑娘歇憩一会儿,你好生看着点路。”

      颂时蜷腿侧躺。

      积翠替她整裘理毯。

      努力睁眼,鸦睫扑闪似蝶展翅,颂时突然驴唇不对马嘴地问道:“他说此番寻我,是十年前入绥为质,与我结交甚欢,欲再续旧缘,但,谁家好人见面不说明,却先对挚友拔刀相向?”

      虽没指名道姓,但,自家姑娘开口的一霎,积翠便知是谁,愤恨而评:“狡徒。”

      颂时咋舌:“说是逗趣,多年未见,试探我能否相认。”

      积翠犀利点评:“嘁,骗鬼呢。”

      “对。”

      “姑娘勿轻信。”

      “空口无凭,光听他说回部族后对我甚为掂念,却因争端绊脚,而为保我安全,便无信笺往来,”颂时只觉此言荒诞、逻辑矛盾,何况,“那,早忘记五岁多有这一茬的我,凭何要体谅他的隐衷?”

      “那人该不会想用障眼法拖延死期?”

      “拖也没用。”

      “姑娘自从捡他回宅,晚间均噩梦缠身,可见不详。”

      忆及梦中光怪陆离,颂时脑壳疼得便愈发厉害,便只能强摁去浮想的念头;抬臂覆面,她声色浮馕:“此事无关紧要,反正,他既然要偿恩于我,报他当年屡遭暗杀、两次被我施援相救之情,那,拿命来抵,岂不诚意更足?”

      积翠点头附和。

      眉梢蘸笑,颂时相告:“总之,大师说能给我娘续命。”

      “难怪姑娘嘴角一直翘着,缘是已寻得两全法?”

      “嗯。”

      “怎么做?”

      颂时屈膝平躺,舆顶挂饰流苏,虽车动而漾动,自底朝上看,似花蕊扶风,别有一番雅趣:“以我心头血作引,剔他神格为模,助娘亲病愈。”

      积翠一听,噌地暴跳如雷:“上次剜肉取血,已是釜底抽薪之计,姑娘将养好几年,才转圜些,这又来,姑娘如何受得住?”理智出走,便,容易信口雌黄地指摘,“依我看,出家之人歪心邪意的也很多,盗有佛缘慧根之人的命格,并不鲜见,指不定存啥腌臜呢。”

      “你这就攀咬无辜。”

      “姑娘…”

      “娘十月怀胎、孕我艰难,如今侥幸得法,又如何能旁顾太多?”颂时既已心意决,便坚如磐石,所以,为避争执,她转移话题,“口中涎液泛苦,给我颗蜜饯吧。”

      俯身指叩暗格,抽屉弹出,积翠取油纸包着的糖霜桃条,递给她。

      颂时以齿衔进嘴里咀嚼。

      积翠还欲再劝。

      被颂时以积劳犯困为由,搪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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