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泊的岸口》暮云长歌

19、眷恋

　　凯平站在船舶学院的讲台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他正讲到主机飞车时的应急处理，声音洪亮有力，手势比划着柴油机的构造，仿佛那台差点要了他命的机器就摆在眼前。

　　台下坐着的学生们，他们手中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要点。凯平的目光扫过教室，突然在最后一排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小丰正挺直腰板坐着，眼神专注而明亮，与几个月前那个蜷缩在出租屋角落的阴郁少年判若两人。

　　凯平的声音微微一顿，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他错过了太多——广平的葬礼、小丰的高考、填报志愿的纠结时刻。这些本该由他这个"爸"陪伴的重要节点，都被爱莉默默扛了下来。

　　下课铃响起，学生们鱼贯而出。小丰磨蹭到最后，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才走到讲台前。"爸，"少年的声音比凯平记忆中沉稳了许多，"我考上研究生了。"他递过录取通知书，纸张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凯平接过通知书，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校徽，喉咙突然有些发紧。他想起广平最后一次跟他通话时说的话："那孩子…...倔，非要学他赵叔…..."如今这句话成了现实，而说这话的人已经不在了。

　　"你爸爸会为你骄傲的。"凯平最终只说出这一句，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小丰点点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又被坚定取代："妈说，他会在天上一直看着我。"

　　提到爱莉时，少年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凯平注意到他手腕上戴着一块略显陈旧的手表——那是广平生前常戴的，表带已经磨得发亮，却被小丰小心翼翼地保养着。

　　走出教学楼时，夏末的阳光依然炽烈。校园里的梧桐树投下斑驳的阴影，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在空气中荡漾。

　　小丰突然停下脚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保温盒："妈让我带给你的。"掀开盖子，里面是整齐排列的饺子，还冒着热气。

　　凯平愣住了——这饺子的包法他太熟悉了，边缘捏着细密的花纹，正是爱莉的招牌手法。上次吃到她亲手包的饺子还是几个月前，那似乎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你妈现在…...在家忙活啥呢？"凯平轻声问道，生怕别的学生听到似的。小丰笑了，阳光在他年轻的脸上跳跃："特别好！她现在在社区中心教阿姨们做面点，上周还得了'最美志愿者'的奖状。"

　　少年顿了顿，眼神狡黠地补充道："就是总把盐和糖搞混，上次差点把一整班阿姨的饺子馅都毁了。"这个小小的爆料让凯平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爱莉的厨艺黑洞是他们婚姻中的经典笑料，七年过去，这一点居然丝毫没变。

　　他们坐在校园的长椅上分食饺子。凯平咬开第一个，熟悉的汤汁立刻溢满口腔——韭菜猪肉馅，正是他最喜欢的口味。小丰狼吞虎咽地吃着，含混不清地说："妈天没亮就起来和面了，说你要讲课，得吃点实在的。"

　　凯平的手微微一顿，眼前突然浮现出爱莉在昏暗的厨房里忙碌的身影：她一定像从前那样，皱着眉头对付不听话的面团，发梢沾着面粉，时不时抬手擦汗......这个画面如此鲜活，让他的胸口泛起一阵温暖的酸涩。

　　"爸，"小丰突然正色道，"谢谢你。"小丰直视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不是为饺子......是为妈。我亲爸走后，要不是她…..."他的声音哽了一下，迅速低头扒拉剩下的饺子，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凯平伸手揉了揉少年的头发，就像多年前对那个抱着漫画书不撒手的小男孩做的那样。

　　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在地上投下一大一小两个紧紧相依的影子。

　　傍晚时分，凯平送小丰去公交站。小伙子坚持不要他送回家："妈说了，你今天还有教案要写。"他朝凯平挥挥手，跳上即将启动的公交车。

　　透过车窗，凯平看见小丰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立刻掏出手机——八成是在给爱莉报平安。这个细节让凯平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妈说"已经成了小丰的口头禅，仿佛她的每一句话都是金科玉律。

　　回到教师公寓，凯平打开冰箱取啤酒时，发现门上贴着一张便签——是小丰偷偷塞进他口袋的。"爸，妈这周日生日，她说怕老一岁不想过，但我在储物柜里发现了这个。"便签背面粘着一张小照片，边缘已经起皱，显然是经常被拿出来看的。

　　照片上的爱莉站在蛋糕前，烛光映照着她明媚的笑脸，而凯平站在一旁，表情局促却温柔。那是他们结婚后的第一个生日，蛋糕还是凯平亲手烤的，形状歪歪扭扭，糖霜也抹得乱七八糟，可爱莉当时笑得比蜜还甜。

　　凯平摩挲着照片，突然意识到——这是他们分开并重逢以来，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未来的模样。窗外，夕阳将天空染成绚丽的橘红色，远处的港口传来悠长的汽笛声。他摸出手机，拨通了那个早已刻在心底的号码。

　　"喂？"爱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音里是社区中心嘈杂的欢笑声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凯平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系着围裙，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脸上可能还沾着面粉，正手忙脚乱地指导一群阿姨包饺子。这个画面让他胸口发紧，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

　　"......”

　　“…...老赵？"爱莉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疑惑，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走动声，背景音渐渐安静下来——她一定是找了个僻静角落。凯平仿佛能看到她微微皱眉的样子，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个周日有空吗？"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加平稳，"我…...我想请你和小丰吃个饭。"电话那头依旧乱糟糟的，接着是爱莉的断断续续声音："嗯，就......我们三个？"

　　"嗯。"凯平望向窗外的落日，最后一缕金光正消失在地平线上，"就我们三个。"

　　挂掉电话后，凯平在书桌前坐下，翻开明天要讲的教案。台灯温暖的光晕中，那张小小的照片靠在他的茶杯旁，爱莉的笑容在烛光中永恒地绽放着。

　　窗外，第一颗星星悄悄亮了起来，像是一个温柔的承诺，又像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某个普通的周三下午，凯平正在讲解主机润滑系统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爱莉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藕荷色连衣裙，安静地坐在最后一排。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她身上，勾勒出一个柔和的轮廓。她没有举手发言，只是静静听着，偶尔低头记笔记，像个真正来听课的学生。

　　凯平的声音顿了一下，粉笔在黑板上断成两截。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继续讲解着油路循环的原理，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天。

　　只是板书比平时工整了许多，擦黑板时也格外用力，粉笔灰在阳光下飞舞，像海上细碎的浪花。

　　他心里知道，这是他们约好了的，爱莉赶来接他和儿子去吃饭看电影的。

　　这天，凯平站在讲台上，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道流畅的曲线，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在柴油机结构图上。他忽然停顿了一下，粉笔灰簌簌落下——讲台下第一排的小丰正冲他挤眼睛，用口型无声地说："妈来了。"

　　教室后门，爱莉轻手轻脚地溜进来，怀里抱着个保温袋。她今天穿了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发梢还沾着厨房里的水汽，显然是刚做完点心就匆匆赶来了。

　　凯平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粉笔在手中"啪"地断成两截。几个机灵的学生顺着他的目光回头，教室里立刻响起一阵善意的起哄声。

　　"同学们，这是…...呃…..."凯平清了清嗓子，耳根发烫，"今天我们要讲的是…..."

　　"老师！"有个调皮的男同学突然举手，一脸促狭，"您上次说轮机舱温度超过50℃时要立即启动应急预案，那现在您脸上的温度是不是该采取降温措施了？"

　　全班哄堂大笑，小丰趴在桌上笑得肩膀直抖，爱莉红着脸躲到了走廊上。

　　下课铃一响，凯平三步并作两步追出去，在楼梯转角捉住了要逃的爱莉。她的手腕还是那么纤细，肌肤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被烫到似的轻轻一颤。

　　"不是说好周末才…..."

　　"小丰说你今早没吃早饭。"爱莉把保温袋塞给他，指尖不小心蹭到他掌心的老茧，又飞快缩回，"就…...顺手多做了点。"

　　保温袋里是还冒着热气的葱油饼，边缘煎得金黄酥脆，正是凯平最喜欢的火候。他咬了一口，熟悉的香味在口腔里漫开——这是他们刚结婚时爱莉唯一会做的点心，后来因为嫌油烟大就很少做了。

　　"盐放多了。"凯平故意皱眉，却在爱莉变脸的瞬间将她拉进怀里，"但刚好是我喜欢的咸度。"

　　爱莉的拳头捶在他胸口，力道轻得像片羽毛："老不正经！让学生看见…..."她的嗔怪被淹没在凯平的拥抱里。远处，小丰扒着墙角偷看，一边捂眼睛一边从指缝里往外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

　　周末的清晨，三人约好去郊外爬山。小丰特意起了个大早，却在客厅撞见父母正头碰头研究路线图。

　　凯平的手自然地搭在爱莉腰上，爱莉的发丝蹭着他下巴，两人为走哪条路小声争论着，空气里飘着咖啡和洗发水混合的甜腻气息。

　　"我是不是该改签下午的科研活动才好？"小丰故意把书包摔得震天响。那两人触电般分开，爱莉手忙脚乱地去端烤糊的面包，凯平则一本正经地研究起鞋带系法。

　　小丰翻了个白眼，却在转身时偷偷笑了——上次室友卧谈会，同学都说他爸妈看起来比那些年轻夫妻还腻歪。

　　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爱莉走在前头，阳光透过树叶在她发间跳跃。凯平望着她的背影出神，忽然被小丰用手肘捅了捅："爸，看路。"少年指了指前方——爱莉正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回头招手，裙摆在山风中飞扬，像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你亲爸当年也是这样。"凯平脱口而出，话音未落就意识到说漏了嘴。小丰却意外地没有难过，反而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比这还夸张。"凯平接过少年肩上的背包，"有次在亚丁湾，海盗的子弹擦着船舷飞过，他第一反应是掏出钱包里的全家福亲了一口…..."

　　爱莉的惊呼打断了他们的谈话。她发现了一丛野草莓，正跪在溪边小心采摘，水珠溅湿了她的裙角。凯平快步上前，自然而然地蹲下帮她拧干裙摆，手指碰到她脚踝时，两人同时红了脸。

　　"你们能不能考虑下旁人的感受？"小丰举着手机假装拍摄，"我们班同学爸妈最多牵牵手…..."

　　"臭小子！"爱莉抓起野草莓砸他，却见凯平已经利落地爬上树，正把最红的那串果实摘下来递给她。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斑白的鬓角镀上金边，那些深浅不一的伤疤在晨光中格外清晰——左肋那道十厘米的疤痕，右肩的灼痕，还有右手残缺的食指。

　　爱莉突然踮起脚尖，在凯平惊讶的目光中吻了吻他下巴上的胡茬。树上的松鼠吓得掉下一颗松果，正好砸在小丰头上。

　　"我应该在车底，不应该在这里…..."少年哀嚎着跑开，却在不远处停下，偷偷拍下这幕——照片里，他的父母在晨曦中相视而笑，身后是连绵的青山和初升的朝阳。手机相册自动跳出回忆提示："一年前的今天"，那是张全家福：还在世的广平搂着小丰，凯平和爱莉站在两侧，四个人都笑得勉强。

　　小丰把两张照片拼在一起，设置了新壁纸。锁屏上是残缺的过去，解锁后便是圆满的现在。

　　山风拂过少年带笑的眼睛，他快跑几步追上父母，故意挤进他们中间，一手挽一个。

　　"晚上我想吃红烧带鱼！"

　　"找你爸做去。"

　　"明明你做得更好吃..."

　　争吵声惊飞了林间的鸟雀，三人的影子在阳光下紧紧依偎，随着山路的起伏时而分开，又很快重合。远处传来货轮的汽笛声，悠长而温柔，像是来自海洋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