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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靠岸 ...


  •   凯平站在甲板上,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他日渐斑白的鬓角。他眯起眼睛望向远处的地平线,货轮正缓缓驶入熟悉的港口,朝阳将海水染成碎金般的颜色。

      二十三年的航海生涯,这片海域的每一次潮汐起伏都刻进了他的骨髓里。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前——那里曾经挂着爱莉求来的平安符,如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晒痕。

      轮机舱的轰鸣声渐弱,船身微微震动,是主机在减速。这个触感凯平再熟悉不过,就像熟悉自己掌心的每一道茧子。年轻的水手们兴奋地挤在船舷边,对着岸上挥手,而他却站在原地没动。

      右膝传来隐隐的疼痛,是去年在北海道冻伤落下的毛病。他忽然想起爱莉总念叨要带他去看中医,说要用艾灸给他调理,而他每次都推说"等下次休假"。

      舷梯放下的金属碰撞声惊醒了凯平的思绪。他弯腰拎起那个陪他跑遍七大洲的帆布包,磨损的包带上还留着好望角风暴刮破的痕迹。

      穿过嘈杂的装卸区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小丰发来的照片:爱莉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灶台上摆着包到一半的饺子,面粉沾在她鼻尖上,像个花猫。少年配了行字:"爸,妈说要给你接风,但把糖当盐放进馅里了。"

      凯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上次收到这样的家常照片是什么时候?三年前?还是五年前?那时爱莉发的都是精修过的自拍,背景永远是高档餐厅或美容院,从不会让他看见厨房的油烟。

      而现在画面里那个扎着松散马尾、眼角带着细纹的女人,却比任何美颜滤镜都让他心头颤动。

      港口附近的浴室还是老样子,瓷砖缝里嵌着经年累月的污垢。凯平站在花洒下,滚烫的水流冲刷着胸膛上的伤疤——左肋那道十厘米的是亚丁湾海盗留下的,右肩的灼痕是锅炉爆炸的纪念。

      搓澡巾刮过皮肤时,积攒了三个月的死皮簌簌落下,露出底下被烈日晒得斑驳的肤色,像幅褪色的世界地图。

      更衣室的镜子里,凯平打量着刮完胡子的自己。新换的藏青色POLO衫是爱莉上次寄到船上的,领口妥帖地包裹着他粗壮的脖子。他记得七年前她总抱怨买不到合他尺寸的衣服,现在却连肩线都分毫不差。

      钱包里厚厚一叠美钞是这趟航行的分红,足够买下爱莉上次视频时多看两眼的那条珍珠项链——不是卡地亚的奢侈品,只是社区商场柜台里的普通货色。

      暮色中的居民楼亮起万家灯火。凯平站在自家门前时,闻到了从门缝飘出的焦糊味——爱莉肯定又把鱼煎过头了。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他听见厨房传来"砰"的关火声,接着是拖鞋啪嗒啪嗒的急促脚步。

      当防盗门被猛地拉开时,他看见爱莉额前的碎发还沾着面粉,围裙带子在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里面棉质家居服的一角。

      "回来啦?"爱莉的拳头捶在他胸口,力道轻得像片羽毛。凯平顺势把妻子搂进怀里,闻到她发间茉莉花香混着油烟味的奇特组合。

      这个曾经让航空公司半个飞行大队神魂颠倒的美人,现在正踮着脚检查他新添的白头发,涂着透明指甲油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偶尔扯得他头皮发疼,但凯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饭桌上的灯光暖黄,映照着三张带着笑意的脸。凯平夹起一块红烧鱼,鱼皮煎得微焦,鱼肉却还鲜嫩,他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点酱汁。

      "慢点吃,"爱莉笑着抽了张纸巾递给他,"又没人跟你抢。"她的围裙还没解下来,上面沾着面粉和油渍,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说话轻轻晃动。

      小丰坐在对面,正狼吞虎咽地扒着饭,眼睛却亮晶晶地看着他们。"周末我们去哪儿?"他嘴里塞满食物,含糊不清地问,"周威说新开了个海洋馆,有鲸鲨。"

      凯平喝了口汤,热气氤氲中,他看着爱莉——她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但笑起来的时候,依然像多年前那个在咖啡馆里让他一见倾心的姑娘。

      "你妈想去哪儿?"他把问题抛给爱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那是他出海时养成的习惯,总喜欢摸着点什么,仿佛这样能让他更踏实。

      爱莉托着下巴,眼睛转了转,像个思考的小姑娘。"不如去郊外吧,"她最后说,"小丰上次不是说想野餐吗?我烤点饼干带着。"

      "饼干?"小丰和凯平异口同声,然后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爱莉的厨艺进步了不少,但烘焙依然是她的"死穴",上次的曲奇硬得能当榔头用。

      "喂!"爱莉佯装生气,拿起筷子作势要敲他们的手,"我最近可是跟着视频学了好久!"她的耳根微微发红,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可爱。

      凯平伸手握住她的手腕,粗糙的掌心贴着她细腻的皮肤。"那就野餐,"他笑着说,"饼干我带,你负责三明治。"他的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腕骨,那里戴着那枚有些褪色的金镯子,是他多年前送的,她一直没舍得换。

      小丰假装捂住眼睛:"又来了又来了!"但指缝却张得老大,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他扒完最后一口饭,跳起来收拾碗筷,"我去洗碗,你们继续……肉麻。"

      爱莉作势要打他,少年灵活地躲开,碗碟在手中叮当作响。凯平看着他们在厨房门口打闹,爱莉的围裙带子松了,小丰的T恤蹭上了酱油渍,这画面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让他胸口发胀。

      窗外的夜色渐深,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饭桌上还剩半条鱼、几筷子青菜,和一碗冒着热气的汤。凯平没急着收拾,只是静静坐着,听着厨房里爱莉和小丰的斗嘴声,水流冲刷碗碟的哗啦声,还有偶尔爆发的笑声。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在惊涛骇浪中搏斗的轮机长,只是一个归家的丈夫,一个平凡的父亲。船终究会靠岸,而港湾里的灯光,永远为他亮着。

      浴室传来放水声时,凯平正把航海日志锁进书房抽屉。透过半掩的门缝,他看见爱莉正往浴缸里撒浴盐,氤氲的水汽让她窈窕的身影变得朦胧。

      她哼着走调的小曲,把沐浴露瓶子摆成整齐的一排——这是她特有的仪式感,就像每次凯平远航前,她都会偷偷在他行李箱夹层塞一包家乡的麻辣牛肉干。

      当凯平终于躺进柔软的被窝时,床垫的弹簧发出舒适的呻吟。爱莉蜷在他臂弯里,发梢还带着潮湿的水汽。窗外传来货轮悠长的汽笛声,但此刻听来竟像催眠曲般温柔。

      "老赵,"爱莉突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这次能休多久?"

      凯平的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妻子的发丝,把脸埋进带着薰衣草香气的枕头上,坚决而又不容置疑地应道:"永久,再也不走了……"爱莉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却贴得更紧了。

      床头柜上微微反光的相框里,是他们重新补拍的婚纱照。照片里的爱莉依然穿着鱼尾裙,眼角却有了细纹;凯平的站姿依然僵硬,但眼神柔软得不像话。

      玻璃擦得一尘不染,边缘掉漆的地方被细心描补过,就像他们破碎后又重新修补的生活。

      远航的船终究要靠岸,就像再猛烈的风暴也终会过去。凯平在陷入梦乡前最后想到的,是明天要陪爱莉去菜市场——她总说那里的鱼贩子缺斤短两,需要他这个老轮机长去"镇压"。

      海浪的声音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枕边人均匀的呼吸。这个曾经在十二级风浪中都能酣睡的老水手,如今却会因为妻子翻身的小动作而醒来,再轻轻为她掖好被角。

      中年的港湾如此宁静,谁还记得这艘船曾穿越过怎样的惊涛骇浪?那些伤痕累累的钢板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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