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泊的岸口》暮云长歌

18、启航

　　周末的清晨，阳光透过薄纱窗帘洒进卧室，将地板染成温暖的金色。凯平早早醒来，发现爱莉已经不在床上。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还有煎蛋的香气飘来。他起身走到门边，看见爱莉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地挽起，正在灶台前忙碌。晨光勾勒出她侧脸的轮廓，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生动美丽。

　　"怎么起这么早？"凯平走到她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爱莉回头微笑，嘴角沾着一点面包屑："想给小丰做他爱吃的三明治。"她的声音里带着久违的轻快，手指灵活地将煎蛋夹进面包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凯平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的还是那条褪色的红绳——小丰用第一个月助学金买的礼物，比任何珠宝都要珍贵。

　　小丰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少年揉着眼睛出现在厨房门口，头发睡得翘起一撮。"好香啊！"他吸着鼻子，眼睛亮了起来。

　　爱莉转身将三明治递给他，顺手理了理他乱糟糟的头发："快吃，一会儿要去航展。"少年咧嘴一笑，露出和广平一模一样的虎牙："爸，你今天可得好好给我讲讲轮机原理！"

　　海航展馆坐落在港口附近，巨大的玻璃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远远就能听见孩子们的欢笑声。

　　凯平停好车，回头看见爱莉正在帮小丰整理衣领，少年虽然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却还是乖乖低头配合。这个画面让凯平胸口发烫——他错过了太多这样的时刻，但幸好，还有无数个明天可以弥补。

　　展馆入口处，一艘按比例缩小的远洋货轮模型吸引了众多参观者。小丰兴奋地拉着凯平的手："爸，快看！这不是你工作的'远洋先锋号'吗？"

　　凯平惊讶地挑眉，没想到儿子竟然认得出自己工作的船只。爱莉在一旁轻笑："他把你带回来的每张照片都研究透了。"

　　正当三人驻足观看时，一位穿着制服的讲解员突然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凯平。"请问...您是赵凯平赵老轨吗？"年轻人激动地问道。凯平有些意外地点点头，对方立刻兴奋地掏出手机："真的是您！我在《轮机工程》杂志上见过您的专访！您处理马六甲海峡主机故障的案例是我们的教材！"

　　很快，周围聚集了不少工作人员和参观者。小丰站在一旁，看着父亲被众人围绕，眼睛里闪烁着骄傲的光芒。爱莉悄悄握住儿子的手，发现少年的掌心因为兴奋而微微出汗。

　　"妈，"小丰低声说，"爸真厉害。"爱莉点点头，喉咙突然有些发紧——曾几何时，她嫌弃过凯平满手油污的工作，现在却为这个男人的成就感到无比自豪。

　　"能合影吗？"一位年轻女孩怯生生地问。凯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家人，爱莉微笑着点头鼓励。

　　当他在签名簿上写下"老轨赵凯平"时，小丰突然凑过来："爸，你能写上'给我儿子郝丰'吗？"少年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凯平的手顿了顿，随即郑重地添上这行字，最后还画了个小小的船锚。

　　参观过程中，凯平的专业讲解吸引了不少游客跟随。他指着巨大的轮机模型，耐心解释每个部件的作用，小丰听得入迷，不时提出各种问题。

　　爱莉走在两人身后，看着他们相似的背影——凯平说话时会不自觉地用右手比划，残缺的食指在空中划出坚定的轨迹；小丰则像极了年轻时的广平，听讲时总爱微微歪头，时不时发出恍然大悟的"哦"声。

　　中午在展馆餐厅吃饭时，邻桌一家人的孩子认出了凯平，跑过来要签名。小丰骄傲地介绍："这是我爸！"那语气让凯平的眼眶微微发热。爱莉在一旁安静地切着牛排，将最好的部分分给父子俩，嘴角始终挂着温柔的微笑。

　　夕阳的余晖透过商场的玻璃穹顶洒落下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凯平站在男装区的试衣镜前，看着小丰别扭地扯着新衬衫的领口，少年修长的身形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衬衫衬得越发挺拔。

　　爱莉半蹲在地上，正仔细地帮小丰卷起裤脚，露出新买的运动鞋——那是当下年轻人最喜欢的款式，鞋面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金属光泽。

　　"妈，太贵了......"小丰不安地扭动着脚踝，眼睛却忍不住往镜子里瞟。爱莉拍了下他的小腿："别动。"她的声音温柔却不容反驳，"大学生了，总要几件像样的衣服。"

　　凯平靠在旁边的立柱上，看着妻子熟练地替儿子整理衣领的样子，胸口涌起一股暖流。曾几何时，那个只关心名牌包和化妆品的爱莉，现在却对儿子的衣着如此上心。

　　"爸......"小丰求助般地看向凯平，少年晒黑的脸庞泛起红晕。凯平耸耸肩，故意板起脸："在家听你妈的。"说完还冲儿子眨眨眼，这个默契的小动作让少年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和广平一模一样的虎牙。

　　爱莉站起身，退后两步打量着儿子，突然伸手揉了揉小丰的头发："真帅。"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看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凯平注意到她手腕上那条褪色的红绳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这简单的饰物比任何珠宝都更适合现在的爱莉。

　　路过化妆品专柜时，凯平停下了脚步。玻璃柜台里陈列着爱莉曾经最爱的那个法国品牌的香水，瓶身在射灯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他刚想招呼店员，却被爱莉一把拉住："别浪费钱。"她的手指温暖而有力，"这些东西家里还有好多没用完的。"

　　凯平转头看她，发现爱莉素净的脸上连粉底都没擦，眼角细纹在商场明亮的灯光下清晰可见，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美丽动人。

　　"可是......"他还想说什么，爱莉已经挽起他的手臂："省着钱，儿子以后还要出国深造，还要娶媳妇呢。"这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这分明是凯平以前常对她说的话。

　　小丰在一旁偷笑，被凯平瞪了一眼。少年立刻假装研究旁边柜台的商品，肩膀却还在微微抖动。爱莉的脸红了，轻轻掐了下凯平的胳膊："笑什么笑，本来就是。"

　　走到珠宝区时，凯平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绒布盒子。爱莉惊讶地睁大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凯平拉住了左手。

　　那枚她离家时摘下的婚戒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暖的光芒，内圈刻着的日期已经有些模糊——那是他们结婚七周年的纪念日。

　　"这次不许再弄丢了。"凯平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他的手指粗糙却温柔，小心翼翼地将戒指套回爱莉的无名指，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爱莉的指尖微微发抖，戒指滑到指根的瞬间，一滴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小丰懂事地退开几步，假装对旁边的腕表很感兴趣。凯平趁机俯身在爱莉耳边轻声说："晚上回家，我给你看个东西。"爱莉抬头，看到他眼中闪烁的神秘光芒，突然想起二十多年前他们第一次约会时，他也是这样神神秘秘地说要给她一个惊喜。

　　回家的路上，小丰抱着新衣服走在前面，不时回头冲他们笑。路灯一盏盏亮起，将三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爱莉的手被凯平紧紧握着，婚戒在夜色中微微发亮。她突然想起李玉莲曾经说过的话——"真正赢的是你，你拥有过凯平那样的男人。"现在她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返程时，小区的灯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小丰走在中间，一手挽着父亲，一手拉着母亲，像个得到全世界最棒礼物的孩子。

　　凯平转头看向爱莉，发现她也正望着自己，目光交汇的瞬间，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海风从港口方向吹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却比任何昂贵的香水都要令人安心。

　　这一天，在这个充满钢铁与梦想的展馆里，他们找回了失落已久的幸福。

　　不是作为完美的夫妻，不是作为无瑕的父母，而是三个曾经迷航、最终找到彼此的灵魂。就像凯平常说的那样：迷航不可怕，只要灯塔还在，船总能找到归途。而现在，他们就是彼此的灯塔。

　　家门打开时，熟悉的茉莉花香扑面而来——凯平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她最喜欢的香薰。

　　小丰识趣地抱着新衣服溜进了自己房间，留下夫妻二人站在玄关处。凯平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爱莉："看看。"

　　爱莉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张船舶学院的聘书和一套新房子的平面图。"这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凯平挠挠头，像个第一次约会的毛头小子："我接受了学院的邀请，以后主要做教学工作。这房子离学校和小丰的大学都很近......"

　　爱莉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她扑进凯平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海风气息，感受着他强有力的心跳。窗外，一轮明月悄然升起，银辉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也洒在那枚重新回到主人手指上的婚戒上，折射出温柔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