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宽恕 ...


  •   餐厅里的水晶吊灯将暖黄的光线洒在铺着雪白餐布的圆桌上,银质餐具反射出细碎的光芒。凯平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对面的小丰熟练地帮爱莉拉开椅子,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品。

      少年穿着略显宽大的校服,袖口已经有些短了,露出的手腕上还留着军训晒出的黑白分界线。凯平注意到他点餐时会先询问爱莉的意见,牛排上来后更是第一时间切下最嫩的一块放到爱莉盘中,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让凯平胸口发紧。

      "臭小子,"凯平用叉子敲了敲红酒杯,玻璃发出清脆的声响,"你喊她'妈',为啥就不喊我'爸'啊?"他的声音比预想的还要沙哑,带着航海人特有的粗粝感。

      餐厅角落的钢琴声恰好在这时停顿了一拍,仿佛在为这句话让路。小丰举着餐刀的手僵在半空,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番茄汁从牛排上滴落,在洁白的餐盘里晕开一小片红色。

      爱莉的手指轻轻搭在小丰手背上,她今天涂了透明的指甲油,指尖有长期做家务留下的薄茧。

      "凯平,"她抬头瞪了男人一眼,眼角微微下垂的模样让凯平想起他们刚结婚时,她也是这样瞪他不洗袜子,"不要为难孩子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锚一样稳稳固定住摇晃的餐桌。

      窗外,暮色中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在玻璃上拖曳出长长的光痕。

      小丰突然放下刀叉,金属与瓷器碰撞的声音引得邻座客人侧目。少年低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再抬头时眼眶已经泛红。"爸。"这个单音节的词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凯平胸腔里激起层层涟漪。

      他看见小丰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像是用尽全力才没让眼泪掉下来——这神情和广平那日醉酒后托付儿子时一模一样。

      餐厅的灯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亮。凯平的手无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烟盒,又硬生生停住。他粗糙的指节敲打着桌面,节奏与远处隐约传来的轮船汽笛声奇妙地重合。

      "好小子,"他最终只憋出这三个字,声音哽在喉咙里,像艘搁浅的船。爱莉的嘴角微微上扬,她伸手为小丰整理翘起的衣领,这个动作让凯平想起十八年前,广平也是这样为睡着的儿子掖被角。

      "这段时间你飘在船上,哪里会晓得我们娘两个是怎样熬过来的。"爱莉的声音像一阵微风,裹挟着记忆的碎片拂过凯平耳边。她说话时低头切着牛排,刀刃在餐盘上划出细小的刮擦声。

      凯平注意到她手腕上戴着的还是那条褪色的红绳——那是小丰用第一个月助学金给她买的,替代了从前那些昂贵的卡地亚手镯。

      小丰突然推开椅子站起来,椅腿在地毯上摩擦出闷响。"我去趟洗手间。"他匆匆离开的背影像是落荒而逃,但凯平分明看见少年抬手抹眼睛的动作。

      餐厅的香薰气息突然变得浓烈,混合着牛排的黑胡椒酱味,刺激得凯平鼻腔发酸。他转头看向窗外,港口的探照灯正在夜空中划出银色的弧线,像他航行时常见的灯塔光芒。

      "他高考前一周,广平哥进了ICU。"爱莉突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红绳上的小铃铛,"小丰每天放学就跪在病房门口复习,护士赶都赶不走。"她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凯平心上。

      餐厅的壁灯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勾勒出比记忆中清瘦许多的轮廓。凯平想起货轮上收到的那些简短短信——"小丰模考年级前十""广平哥今天能喝下半碗粥了",他从未想过这些平淡文字背后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侍应生过来添水,玻璃瓶里的冰块碰撞出清脆的声响。凯平盯着水中旋转的气泡,突然问道:"那时候......钱够用吗?"这个问题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他看见爱莉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曾经最讨厌他提钱,认为那是种侮辱。

      但这次她只是轻轻摇头:"我把首饰卖了,加上你每月寄来的…..."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淹没在餐厅重新响起的钢琴声里。

      小丰回来时眼睛还红着,但脸上已经挂起笑容。他坐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甜点推到桌子中央:"妈,你爱吃的提拉米苏。"少年说话时不敢看凯平,耳尖还带着未褪的红晕。

      凯平突然发现小丰的坐姿和广平如出一辙——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上,像是随时准备起身干活。这个发现让他喉咙发紧,赶紧灌了一大口冰水。

      "的确苦了妈了。"小丰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重,"那时候她一天打三份工,早上五点多就去医院…..."少年的声音哽住了,他低头用叉子戳着蛋糕,奶油被搅得乱七八糟。

      爱莉伸手揉乱他的头发,就像凯平曾经在轮机舱故障时烦躁地抓自己头发那样。"都过去了,"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夜潮,"现在不是越来越好了吗?"

      餐厅的灯光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温暖。凯平看着对面这对不是母子却胜似母子的两个人,突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多少重要时刻。

      他粗糙的大手越过桌面,覆在爱莉的手背上——这个动作让两个人都怔住了。

      爱莉的手比记忆中粗糙了许多,但温暖依旧。"对,"凯平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以后肯定越来越好。"他顿了顿,在轮船汽笛的长鸣中说出后半句:"我回来了,以后爸妈一起照顾你好好长大。"

      这句话像按下了暂停键。爱莉猛地抬头,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嘴角沾着的奶油让她看起来意外地脆弱。小丰却突然笑出声,那笑容明亮得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

      "那我以后可以跟同学说,我爸是远洋轮上的老轨了?"少年眼睛亮晶晶的,终于有了十八岁该有的朝气。凯平注意到他说"爸"时已经自然了许多,就像在心底练习过千百遍。

      窗外的夜空突然绽放出烟花,可能是哪个商场在搞促销活动。绚烂的光彩透过玻璃窗,在三人脸上投下变幻的色彩。

      爱莉低头看着凯平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晒得黝黑,指节粗大,食指缺了半截,却比任何奢侈品都让她感到踏实。她轻轻翻转手掌,与他十指相扣,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凯平心跳如雷。

      "多吃点,"爱莉突然用空闲的那只手给小丰添了块牛排,"军训都瘦了。"她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他们一直是这样的一家人。

      小丰笑嘻嘻地接受投喂,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凯平看着这一幕,突然想起二十年前和广平在船员食堂抢最后一块红烧肉的情景。时光像条衔尾蛇,在此刻完美地连接了过去与现在。

      餐厅的钢琴师换了一首欢快的曲子,音符像浪花般跳跃。凯平摩挲着爱莉手指上的薄茧,那些为生活奔波留下的痕迹,比任何珠宝都更让他心疼。

      小丰正在讲述军训时的趣事,手舞足蹈的样子像个真正的少年人。爱莉时不时插话,眼角笑出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温柔。

      凯平静静听着,突然意识到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港湾——不是豪华邮轮上的套房,不是获奖时的掌声,而是这样一张普通的餐桌,和两个等他回家的人。

      侍应生送来账单时,小丰抢着要付钱,掏出的钱包还是广平留下的旧款。

      凯平按住他的手,少年掌心滚烫的温度让他心头一颤。"爸来。"这两个字说得无比自然,仿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千万遍。爱莉别过脸去整理包包,但凯平还是看见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在灯光下像颗小小的钻石。

      走出餐厅时,夜风裹挟着海的气息扑面而来。小丰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影子在路灯下忽长忽短。爱莉的手被凯平紧紧握着,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掌心的温度已经诉说了千言万语。

      港口的方向传来轮船启航的汽笛声,悠长而深远,像是某种承诺的回响。凯平知道,下次出海时,他的心里会装着两个人的等待,而这片陆地上的灯火中,永远有一盏是为他而留的。

      夜色如墨,路灯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凯平站在校门口,看着小丰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处,少年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被校园里的虫鸣声淹没。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却在触到爱莉的目光时停住了动作。两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凝滞起来,仿佛刚才餐桌上那种自然的氛围随着小丰的离开也被一并带走了。

      爱莉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包带,皮质表面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经常使用。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米色风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凯平注意到她没戴任何首饰,连婚戒都没戴——那枚他跑中东航线时用三个月津贴买的钻戒。这个发现让他胸口发紧,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拳。

      "你还好吗?"凯平终于打破沉默,声音比想象中还要沙哑。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从港口方向吹来,掀起爱莉的衣角。

      她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开口,肩膀微微瑟缩了一下,随后又很快放松下来。"为什么要打工?"凯平补充道,目光落在她明显粗糙了许多的手指上——那曾经是双涂着精致指甲油、只会在钢琴键上跳跃的手。

      爱莉轻轻吐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夜空中短暂停留又消散。她的目光越过凯平,望向远处港口闪烁的灯光,嘴角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因为和小军的过往和纠缠,总误了正事,和单位解除合约了。"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但凯平还是捕捉到她睫毛的轻微颤抖。

      一辆货车从旁边驶过,刺眼的车灯照亮了她眼角的细纹,那些岁月的痕迹在强光下无所遁形。

      夜风吹乱了爱莉的碎发,她抬手将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的耳垂——那里曾经戴着凯平从大阪带回的珍珠耳环。

      "但幸亏自己离开了,"她继续说道,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上,"也得到了救赎和重生。"这句话让凯平心头一震,他看见爱莉的眼睛在路灯下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像是暴风雨过后的海面,平静中带着新生的力量。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低沉。爱莉的目光追随着声音的方向,继续说道:"因为照顾工作中的姐妹,意外发现了广平父子。"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柔软,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回忆。

      凯平注意到她说"广平大哥"时用的是过去式,这个细微的差别让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爱莉告诉他,广平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照顾好小丰"的场景又浮现在凯平眼前,病床上那张瘦得脱形的脸与记忆中那个在甲板上豪迈大笑的汉子重叠在一起。

      "送走了广平大哥,也承担了对小丰的责任。"爱莉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带上的一道划痕——那是小丰第一次叫她"妈"时,激动之下不小心用钥匙划的。

      凯平看见她嘴角微微上扬,眼角的纹路舒展开来,像是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尽管忙碌而辛劳,内心非常充实。"她最后说道,声音里带着凯平从未听过的宁静与满足。

      这番话像惊雷般在凯平耳边炸响。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记忆中的爱莉总是精致的、骄傲的,像只昂首挺胸的孔雀,从不会承认自己的脆弱与错误。

      而现在,她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素面朝天,坦然承认自己的不堪过往,眼神清澈得像初春的溪水。海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这曾是凯平最喜欢的那件,领口还留着他当年不小心滴上的咖啡渍。

      凯平的手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掌心的老茧摩擦出细微的声响。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爱莉的坦诚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这些年的逃避与懦弱——他躲在海上的风暴里,用远航的辛劳来麻痹自己,却从不敢真正面对婚姻中的问题。轮机舱的轰鸣声成了最好的掩护,让他不必思考爱莉眼中日益加深的寂寞。

      "七年前,"爱莉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我流产掉了小军的孩子。"这句话像把锋利的刀,直接剖开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遮羞布。

      凯平猛地抬头,看见爱莉的眼泪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但她没有擦拭,任由它们顺着脸颊滑落。"造成了我们五年前的习惯性流产,"她继续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抱歉让你失去了拥有自己的骨肉。"

      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刺眼的车灯短暂地照亮了爱莉苍白的脸。凯平这才注意到她眼下浓重的青黑,那是长期失眠的痕迹。他突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爱莉蜷缩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身下的血止不住地流,而他却因为抢修主机错过了十几个未接来电。

      等他浑身湿透地赶到医院时,医生已经宣布了那个残酷的诊断结果:习惯性流产,以后很难再怀孕。

      夜风突然变得凛冽,凯平感觉有冰凉的液体滑过脸颊,他以为是雨水,抬手一摸才发现是自己的眼泪。"都过去了,"他最终只说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

      这句话轻飘飘地浮在夜空中,却重若千钧地压在两人心头。凯平向前一步,张开双臂,动作小心翼翼得像在靠近一只受惊的鸟儿。

      爱莉没有躲闪。当她被拥入那个熟悉的怀抱时,凯平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是最便宜的那种,没有茉莉花的香气。

      她的身体比记忆中单薄了许多,肩膀的骨头硌得他胸口发疼。但她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稳定而有力,像是远航归来的船只终于找到了停泊的港湾。

      凯平收紧双臂,将脸埋进爱莉的颈窝。二十三年航海生涯中经历过的所有风暴都不及此刻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感觉到爱莉的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指尖的温度透过衬衫传递到皮肤上,烫得他几乎颤抖。港口的探照灯扫过夜空,在他们相拥的身影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像是某种神圣的见证。

      "对不起。"爱莉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微微的颤抖。凯平摇摇头,粗糙的下巴蹭过她的发顶,这个动作让他们同时想起新婚时的某个清晨,阳光透过纱帘照在床上,他也是这样蹭着她的头发说"再睡会儿"。

      远处教学楼的灯光渐次熄灭,校园里传来学生们嬉笑的声音。凯平却觉得世界在这一刻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心跳声。

      他轻轻抚摸着爱莉的后背,感受着她脊椎的轮廓——比上次拥抱时更加明显了。这些日子她一定吃了很多苦,一个人扛起了照顾广平父子的重担,而他却飘在海上,用工作麻痹自己。

      夜风渐渐停了,空气中的海腥味被草木的清香取代。爱莉慢慢抬起头,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但在路灯下却闪着奇异的光彩。

      凯平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指腹传来的温度让他想起第一次牵她手时的触感——那时她还会因为他的触碰而微微脸红。

      "回家吧。"凯平轻声说,这个词从舌尖滚落时带着不可思议的重量。爱莉点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不是社交场合那种完美的微笑,而是带着疲惫与希望的、真实的表情。

      他们自然而然地十指相扣,就像多年前刚相爱时那样,沿着林荫道慢慢走向公交站。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融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凯平突然想起航海日志里夹着的那张超声波照片——那个没能来到世上的孩子。

      也许有些伤痛永远无法痊愈,就像他残缺的食指,会在阴雨天隐隐作痛。但此刻,握着爱莉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第一次感到那些伤痕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承载着记忆与成长。

      公交车的灯光由远及近,像艘靠岸的船。爱莉的手在他掌心微微收紧,凯平回应着这个无声的默契。

      车门打开时,他护着她先上去,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两人都怔了一下——曾经的爱莉最讨厌被当成弱者照顾。但现在,她只是安静地接受这份体贴,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目光柔和得像月光下的海面。

      公交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后退。凯平看着爱莉映在玻璃上的侧脸,突然明白真正的救赎不是遗忘或逃避,而是直面过去的错误,然后勇敢地继续前行。

      就像远洋航行,无论经历多少风暴,只要灯塔还在,船总能找到归途。而此刻,爱莉安静的呼吸声就是最清晰的灯塔,指引着他回家的方向。

      夜色沉沉,路灯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摇曳的光影。爱莉站在那扇熟悉的防盗门前,手指悬在钥匙孔上方,微微颤抖着。

      门上的春联已经褪色,边角卷曲,是她去年亲手贴的"福"字,如今看来竟恍如隔世。凯平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海风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混合着淡淡的机油味,那是她曾经最熟悉的味道。

      "我……"爱莉的喉咙发紧,钥匙在锁孔前停顿了几秒,最终被她攥回掌心。

      她不敢推开这扇门,不敢面对里面那些未曾改变的陈设——玄关的鞋柜上或许还摆着她最爱穿的那双高跟鞋,厨房的冰箱上可能还贴着凯平出海前的便利贴,卧室的床头柜抽屉里,或许还放着那张被藏起来的超声波照片。

      凯平没有催促,也没有伸手替她开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呼吸平稳而深沉,像一座沉默的灯塔,在黑暗中为她指引方向。

      半晌,他轻声开口:"要不……我跟你去你和小丰那儿看看?"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航海人特有的粗粝感,"今晚……能不能收留我一晚?"

      爱莉怔了怔,回头看他。凯平的眼睛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能看透她所有的不安与犹豫。

      她抿了抿唇,终于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钥匙边缘的划痕——那是小丰第一次拿到家门钥匙时,兴奋地在上面刻了自己的名字缩写。

      他们并肩走在夜色里,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爱莉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楼梯间的感应灯时亮时灭,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

      她掏出钥匙开门时,凯平注意到她的动作比刚才流畅许多,仿佛回到这个临时的小窝,反而让她松了一口气。

      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淡淡的饭菜香和洗衣粉的味道。客厅很小,但收拾得很整洁,沙发上铺着素色的毯子,茶几上摆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旁边摞着小丰的课本和笔记。

      凯平的视线扫过墙上的照片——小丰的毕业照、广平的黑白遗像、还有一张爱莉和小丰在某个公园的合影,少年搂着她的肩膀,笑得灿烂。没有一张是属于他们三个的。

      "坐吧。"爱莉轻声说,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拖鞋——是崭新的,标签还没拆。

      凯平蹲下身换鞋时,发现鞋柜角落里还放着一双磨损严重的男士拖鞋,尺码明显比他的小,鞋面上沾着些许油漆痕迹。广平的?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双鞋,又很快收回。

      爱莉去厨房倒水,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凯平站在客厅中央,目光落在书桌上的一张便签纸上,上面是小丰工整的字迹:"妈,晚上有自习,别等我吃饭。"他忍不住伸手抚过那行字,仿佛能透过纸张感受到少年写下这句话时的温度。

      "给。"爱莉递来一杯温水,指尖在杯壁上留下细微的湿痕。凯平接过时,两人的手指短暂相触,她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缩回手,低头掩饰自己的慌乱。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凯平喝了一口水,突然开口:"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想接你们回去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爱莉猛地抬头,眼睛瞪大,嘴唇微微颤抖:"什么?"

      "这里太小了。"凯平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墙角堆着的纸箱上——那里面大概装着他们匆忙搬离时的物品,"而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坚定,"那是我们的家,一直都是。"

      爱莉的呼吸一滞,眼眶瞬间红了。她别过脸去,手指紧紧攥住衣角,指节泛白。凯平没有逼她,只是静静地等待,像一艘停泊在港湾的船,耐心地等着风浪平息。

      "凯平……"良久,爱莉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

      "嘘。"他轻轻摇头,向前一步,将她拉入怀中。爱莉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后像是终于卸下所有防备,软软地靠在他胸前。

      凯平能感觉到她的颤抖,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不再是以前那种昂贵的茉莉花香,而是最普通的、带着些许柠檬气息的廉价品牌。

      "小军他……"爱莉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带着微微的哽咽,"其实从来都没爱过我……"

      凯平的手臂收紧,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

      "李玉莲知道一切,却还是选择原谅他……而我……"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却像个傻子一样,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凯平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抚过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鸟儿。

      "黄曼玉……比我年轻,比我漂亮……"爱莉自嘲地笑了笑,"可最后,她也只是另一个'我'而已……"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掀起窗帘的一角。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归于寂静。凯平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这个简单的动作让爱莉的眼泪终于决堤。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我意识到得太晚了……"

      凯平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他的手掌粗糙而温暖,掌心的老茧摩擦着她的皮肤,带来微微的刺痛感。

      "不晚。"他低声说,随后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克制,像是试探,又像是确认。爱莉起初僵硬着,随后慢慢放松,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他的衣襟。当凯平微微退开时,她的眼睛里还噙着泪水,但嘴角已经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明天周末……"凯平低声说,"我们一起去接小丰,然后……回家。"

      爱莉望着他,终于点了点头。窗外,第一缕晨光悄悄爬上天际,将黑暗一点点驱散。

      夜色渐深,卧室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地笼罩着相拥的两人。凯平的手指轻轻梳理着爱莉的发丝,发梢在灯光下泛着栗色的光泽,有几根银丝夹杂其中,是这几个月操劳的痕迹。窗外的树影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图案,偶尔有汽车驶过的灯光扫过天花板,又很快消失。

      "周末……"凯平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航海人特有的低沉,"要不要带小丰去看看你妈和弟弟?"

      他感觉到怀里的爱莉身体微微一僵,随后轻轻摇头,发丝摩擦着他的胸膛,带来细微的痒意。"不用了,"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我已经……彻底断了联系。"

      凯平有些讶异,手指停顿在她的发间。爱莉向来最在意娘家的看法,每次回娘家都要精心准备礼物,生怕被说闲话。现在她竟主动切断了这层关系?

      "他们……"爱莉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就像吸血的水蛭,永远填不满。"她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抱歉……之前一直因为自己的面子,委屈了你。"

      凯平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低头看她,爱莉的眼睫低垂,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

      他想起以前每次回娘家,方敏总是话里话外嫌弃他的职业,而爱莉虽然会维护他,但转身又会偷偷塞钱给弟弟——那些钱,是他冒着风暴在海上挣来的血汗钱。

      "都过去了。"他最终只是这样说,手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触感比记忆中粗糙了些,却更加真实。

      爱莉仰起脸,眼睛在昏暗中闪着点点微光:"你……真的能原谅我吗?"

      凯平没有立即回答。窗外传来一阵风声,树叶沙沙作响,像是远洋的浪涛。他想起自己这二十三年的航海生涯,多少次在风暴中迷失方向,多少次靠着微弱的灯塔光找到归途。人生就像航行,谁没有迷路过呢?

      "爱莉,"他轻声唤她的名字,手指穿过她的发丝,"迷航不可怕,最终能找到航向就行了。"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爱莉心底某个紧锁的匣子。她的眼眶瞬间红了,却没有哭,只是更紧地依偎进他怀里,额头抵着他的肩膀。凯平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终于卸下了某种重担。

      "其实……"凯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坦白,"我也有迷航的时候。"

      爱莉微微抬头,疑惑地看着他。

      "三年前,在鹿特丹港,"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些许自嘲,"有个荷兰女人……"

      爱莉的呼吸一滞,但很快又放松下来,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胸膛,像是无声的安抚。

      "就一晚,"凯平继续说道,"第二天醒来,我看着她陌生的脸,突然想起你……"他顿了顿,"想起你每次送我出海时,站在码头直到船看不见的样子。"

      爱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胸口的伤疤——那是某次锅炉爆炸留下的。

      "我逃也似地回了船上,"凯平苦笑一下,"后来每次靠岸鹿特丹,我都找借口不下船。"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些许凉意。爱莉拉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动作自然而亲密,仿佛他们从未分开过。

      "我们……"她轻声说,"都犯过错。"刚说出口这话,爱莉突然感觉内心有些许释然。

      凯平点点头,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他想起航海日志里写过的一句话:真正的勇气不是永不迷航,而是迷航后还敢继续扬帆。

      床头灯的灯光渐渐暗了下来,像是快要没电了。爱莉在他怀里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其实她并不知道,一直深爱着她的凯平,竟然为了让她心理平衡,精神上得到解脱,随口编造了一个他自己曾出过轨的谎言——这个“老轨!”

      凯平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闭上眼睛。明天,他们会一起去接小丰,然后——回家。

      窗外的星空格外明亮,北极星在夜空中坚定地闪烁着,为所有迷航的船只指引方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