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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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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洋货轮缓缓驶入上海港,凯平站在甲板上,望着熟悉的城市天际线,这次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归家的喜悦。
三个月的海上漂泊,十二级风暴的洗礼,主机故障的抢修——这些□□上的疲惫远不及心灵的空洞。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小盒子,里面是为爱莉准备的礼物——一颗产自南美的钻石,据说能带来好运。这个习惯已经保持了七年,每次远航归来都会带件礼物,尽管最近一年间爱莉拆礼物时的笑容越来越敷衍。
码头的喧嚣声渐渐清晰,起重机开始装卸集装箱,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凯平机械地完成交接手续,在船员们归心似箭的欢呼声中沉默地收拾行李。
那个陪伴他多年的帆布包上还留着好望角风暴刮破的痕迹,磨损的肩带上依稀可见爱莉用红线缝补的针脚——那是他们刚结婚时,她难得展现的温柔。
出租车驶过繁华的街道,凯平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霓虹灯,思绪飘远。上次离家时,爱莉站在阳台上目送他离开,真丝睡裙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当时她说了什么?好像是"早点回来",又好像是"注意安全"。记忆已经模糊,只记得她眼神飘忽,始终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凯平付完车费,拎着行李走向单元门。老张从保安亭探出头:"赵老轨!回来啦!"老人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眼神闪烁。
凯平点点头,随口问道:"我老婆最近还好吗?"老张的表情瞬间凝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一种不祥的预感爬上凯平脊背,他加快脚步冲向电梯。
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凯平就察觉到了异样——门锁转动的声音太过顺畅,少了往常那种细微的滞涩感。推开门,扑面而来的不是熟悉的茉莉香气,而是一股沉闷的、无人居住的灰尘味。
客厅的窗帘紧闭,家具上蒙着白布,像一个个沉默的幽灵。凯平僵在门口,帆布包从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爱莉?"他的呼唤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无人应答。凯平机械地走进去,掀开沙发上的防尘布,扬起一片灰尘。茶几上还放着他们最后一次共进晚餐时的餐具——两个咖啡杯,其中一个杯沿留着爱莉的口红印,已经干涸发暗。阳台上,几件衣服孤零零地挂在晾衣架上,在风中轻轻摆动,正是他离家时晾的那几件。
卧室的门虚掩着。凯平推开门,床铺整齐得没有一丝皱褶,梳妆台上空空如也,那些瓶瓶罐罐全都不见了。衣柜里,爱莉的衣服少了大半,只剩下几件过时的款式。抽屉深处,凯平找到了被遗弃的结婚戒指,孤零零地躺在角落里,在昏暗中泛着冷光。
凯平瘫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戒指。三个月前离开时,虽然察觉到爱莉的疏远,但从未想过她会直接消失。那天她回来拿行李,他以为她只是赌气闹一下别扭,等冷静过了就会回家。
他摸出手机想打电话,才想起手机早已在一次风暴中坠入大海。这几个月与世隔绝的海上生活,让他错过了什么?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凯平猛地站起来,冲出去一看,却是隔壁的保洁阿姨——她每周会来打扫一次,保持基本清洁。"赵先生?"阿姨惊讶地瞪大眼睛,"您不知道吗?太太她......早就搬走了。"
"什么时候?"凯平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大概…...三四个月前?"阿姨犹豫着说,"她把钥匙交给我,说让我定期来开窗通通风就行......我还以为您知道…..."
凯平转身走向书房,那里有他唯一关心的东西——航海日志和相册。还好,它们都还在,整齐地锁在抽屉里。
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日志,里面夹着一张爱莉留下的字条:"我走了,别找我。"六个字,没有解释,没有歉意,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决绝。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凯平坐在书桌前,望着墙上爱莉的照片出神。七年的婚姻,就这样轻描淡写地结束了?他甚至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是因为他常年出海?是因为她始终忘不了那个飞行员?还是因为…...那个他们从未再提起的、五年前失去的孩子?
突然,凯平想起了什么,急忙翻出通讯录。如果爱莉离开了,至少还有广平可以聊聊——那个老友总能在他最低落时递上一杯酒,说几句糙但暖心的话。拨通广平家的座机电话,却传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凯平的心沉了下去。他抓起钥匙冲出家门,直奔广平住的老小区。一路上,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广平那套房子是他和亡妻唯一的财产,曾经说过死都不会卖,怎么会突然搬家?
老小区的楼道依然弥漫着油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凯平爬上五楼,敲响熟悉的门板,却无人应答。对门的老太太闻声探头:"找老郝?早不在了…..."
"搬去哪了?"凯平急切地问道。
老太太摇摇头,眼神怜悯:"去世啦,胃癌,上个月的事。"她叹了口气,"可怜那小丰,刚考上大学就没了爹…..."
凯平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发出闷响。广平…...死了?那个和他一起在甲板上喝过最烈的酒、扛过最猛的风浪的兄弟,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而小丰…...那个他当成亲侄子看待的孩子,现在孤零零一个人在世上?
"小丰…...现在在哪?"凯平艰难地挤出这个问题。
"不清楚,好像是海事大学?"老太太努力回忆着,"对了,有个女的常来照顾他们父子,好像是…...你媳妇?"
这个信息像第二记闷棍砸在凯平头上。爱莉?照顾广平父子?这怎么可能?她和广平不过几面之缘,对小丰更是毫无交集。但老太太描述的特征——栗色卷发,眼角有颗痣——确实是爱莉无疑。
离开老小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凯平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手中还攥着为小丰准备的礼物——一套高级绘图工具,少年一直想要的。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地拖在身后。
短短一个下午,他失去了妻子,失去了挚友,而那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正独自面对失去父亲的痛苦。
路过一家小餐馆时,凯平走了进去。老板认出了他,热情地招呼:"赵老轨!好久不见!你老婆前两天还来我这打包过红烧肉呢!"凯平猛地抬头:"什么时候?"
"就…...四五天前吧?"老板回忆道,"带着个大小伙子,说是她儿子…...我还纳闷呢,你们什么时候有这么大孩子了…..."
凯平的思绪一片混乱。爱莉......和一个小伙子?收养?还是…...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难道爱莉和广平…...不,不可能。广平对亡妻的感情他再清楚不过。但如果不是这样,爱莉为什么会突然照顾起广平父子?
结账时,凯平向老板打听了海事大学的位置。无论如何,他得找到小丰,那是广平留下的唯一骨血,也是他现在最牵挂的人。
走出餐馆,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拂过脸颊。凯平抬头望着星空,想起最后一次和广平喝酒时,老友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小子啊,就是太闷,什么话都憋心里。女人是要哄的…..."
现在想来,广平或许早就看出了他和爱莉之间的问题,只是没明说。而如今,想说也没机会了。
凯平拦了辆出租车,直奔海事大学。夜色中的校园静谧而美丽,路灯下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过,有说有笑。
门卫告诉他,新生都在军训基地,要一周后才返校。凯平谢过门卫,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轮机学院的教学楼前。
公告栏上贴着新生名单,凯平一眼就看到了"郝丰"两个字——轮机工程专业,和他当年一样的专业。少年的照片贴在旁边,笑容灿烂,眼神却带着几分广平特有的倔强。
凯平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喉咙发紧。这孩子真的追随了他的脚步,而他却在这个重要时刻缺席了。
教学楼的门突然打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走出来,看到凯平时明显愣了一下:"赵…...赵老轨?"原来是船舶学院的周主任,凯平曾在那里讲过几次课。
寒暄过后,周主任热情地邀请他去办公室坐坐。"你来得正好!"周主任兴奋地说,"郝丰那孩子可优秀了,刚拿了新生奖学金!说是要像他赵叔一样当个出色的轮机长…..."说到这里,周主任突然意识到什么,尴尬地住了口。
凯平勉强笑了笑:"他…...还好吗?广平的事…..."
"唉,那孩子坚强得很。"周主任叹了口气,"军训时一声不吭,训练成绩全连前三。就是晚上站岗时,有人看见他偷偷抹眼泪…..."
这个细节像刀子一样扎进凯平心里。他想起小丰小时候,摔倒了从不哭,只会咬着嘴唇自己爬起来。广平总说这孩子像他,倔得要命。
离开学校时已是深夜。凯平站在校门口,望着灯火渐熄的校园,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就去军训基地找小丰。不管爱莉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他都不能让广平的孩子独自承受这一切。至于他和爱莉之间的问题…...或许已经不重要了。
回到空荡荡的家,凯平洗了个热水澡,水流冲走了身上的盐渍和疲惫,却冲不散心中的阴霾。
躺在床上,他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纹,想起上次离家前,爱莉背对着他睡的那晚。当时他多想转身抱住她,告诉她自己有多爱她,多害怕失去她。但最终,他还是像往常一样选择了沉默。
现在,一切都太迟了。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凯平翻了个身,手指触到床头柜上的相框——那是他和爱莉的结婚照。照片里的她笑得那么美,眼睛弯成月牙;而他,紧张得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爱莉…..."凯平轻声呼唤着这个名字,像过去无数次在海上做的那样。但这一次,没有回应的可能了。
烈日当空,军训基地的操场上蒸腾着滚滚热浪。凯平站在主席台旁的树荫下,汗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滑落,浸湿了那件深蓝色POLO衫的领口。他眯起眼睛,手掌搭在额前遮挡刺眼的阳光,目光在一排排整齐的方阵中来回搜寻。
远处传来嘹亮的口号声,穿着迷彩服的孩子们像一片移动的森林,在教官的指令下变换队形。
凯平下意识用残缺的右手食指敲打着大腿,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二十三年的航海生涯让他习惯了用这种方式计算时间,就像计算两座灯塔之间的航程。
操场上的方阵开始变换队形,孩子们踢正步的声音如同闷雷滚过地面。凯平的目光突然定格在第三排中间那个挺拔的身影上——小丰比上次见面时又长高了,晒黑的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到广平的影子。
这个发现让凯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最后一次和广平喝酒时,那个同样喝醉了的大男人握着他的手说:"以后如果我要是出什么意外,小丰就拜托你了",当时楼下的车来车外声刺得他耳膜生疼。
主席台两侧的家长区突然爆发出一阵掌声。凯平这才注意到观礼台上坐满了家长,有人举着手机录像,有人挥舞着小国旗。他下意识往树荫深处退了退,生怕其他家长发现了他这个格格不入的’编外’家长的身影。
"下面进行分列式表演!"随着教官的指令,方阵开始有序散开。凯平看见小丰所在的班级正迈着整齐的步伐向主席台走来,少年绷直的下颌线和标准的军礼让他胸口发胀。
这个画面与二十年前的记忆重叠——那时他和广平还是刚上船的水手,在甲板上练习消防演练,广平也是这样绷着脸,结果被老船长笑骂"装什么正经"。回忆让凯平的眼眶发热,他慌忙低头,假装被沙子迷了眼睛。
解散哨声响起时,操场瞬间变成了彩色的漩涡。孩子们像归巢的雏鸟般扑向家长,有个扎马尾的女孩直接跳到了父亲背上,迷彩帽都歪到了一边。
凯平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小丰独自走向休息区——他可以想象得到广平去世后,这倔强的孩子肯定一直拒绝参加任何需要家长出席的活动。
少年仰头喝水的侧影在烈日下显得格外孤独,凯平正准备上前,突然看见小丰的眼睛亮了起来。
爱莉的出现像一阵清风掠过燥热的操场。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手里举着相机快步走向小丰。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那么一瞬间凯平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直到他看见爱莉踮起脚为小丰整理歪掉的领口,动作自然得仿佛已经重复过千百次。
"妈!我表现得怎么样?"小丰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
这个称呼让凯平如遭雷击,他看见少年脸上绽放出这个年纪该有的雀跃,而爱莉正用纸巾擦拭他额头的汗水,眉眼间的温柔是凯平从未见过的模样。
她变了许多,素颜的脸庞不再有精致的妆容,手腕上也没有了那些叮当作响的首饰,但当她笑着捏了捏小丰的脸颊时,眼角的细纹里盛满的光彩比任何珠宝都夺目。
凯平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向前移动。小丰先发现了他,惊喜地大喊"赵叔",声音里透着纯粹的欢欣。
爱莉闻声转身,阳光在她睫毛上跳跃,投下一片颤动的阴影。他们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却仿佛横亘着整个印度洋的风浪——那些争吵的夜晚,那些未说出口的道歉,那些在航海日志夹层里泛黄的照片。
"爱莉。"凯平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要咽下所有汹涌的情绪。海风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混合着机油和烈日暴晒过的味道。
爱莉安静地望着他,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微笑——不是社交场合那种精致的假笑,而是眼角会泛起细纹的、真实的笑容。这个笑容让凯平想起七年前相亲时的场景,那时她刚被飞行员抛弃,哭花的眼妆下藏着同样的脆弱与倔强。
小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突然狡黠地笑了:"赵叔,你不知道吧?阿姨现在是我的监护人。"他故意把"阿姨"两个字咬得很重,换来爱莉一个轻轻的瞪视。
“妈……”少年马上纠正错误,这声“妈”竟然叫得那么亲切自然,毫不做作感,眯眼笑得更加灿烂,阳光在他的迷彩服上跳跃,衬得整个人都在发光。
凯平注意到他腕上戴着广平的老式手表——表带明显调紧过,却依然在纤细的手腕上晃荡。
操场上的喧嚣渐渐远去。凯平看着爱莉递来的矿泉水瓶——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正顺着她的指尖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他伸手去接,粗糙的指腹擦过她柔软的手心,两人同时颤了一下。这个细微的触碰像接通了某个开关,无数记忆的碎片突然翻涌而上:爱莉在码头送行时强忍的泪水,她偷偷塞进行李箱的麻辣牛肉干,还有每次远航归来时,她站在玄关处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晒黑了。"爱莉轻声说,目光扫过凯平被海风雕刻得更加深刻的脸庞。她的声音很轻,却像惊雷般炸响在凯平耳边——这是分开后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平常得仿佛他们昨天才见过面。
小丰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抓起相机:"我去给教官看照片!"说完就一溜烟跑了,留下两个成年人站在原地,中间隔着不足一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整个雨季的沉默。
远处传来集合的哨声,惊飞了树梢的麻雀。“慢一点——”爱莉望着小丰跑远的背影,突然发现少年裤脚上沾着泥土——这让她想起广平葬礼那天,小丰跪在雨中的模样。而现在,这个曾经蜷缩在出租屋里无声哭泣的少年,正在阳光下大步奔跑。
凯平转头看向爱莉,发现她也正望着小丰的方向,嘴角挂着温柔的弧度。阳光穿过她栗色的发丝,在肩头洒下一片金色的光晕。
"谢谢你。"凯平终于打破沉默,声音低沉得像远洋货轮的汽笛。爱莉摇摇头,一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她随手别到耳后的动作让凯平想起她曾经最讨厌别人碰她的头发。
风吹过操场,带来孩子们的笑声和青草的气息。他们就这样站着,谁也没有提起过去的争吵与背叛,仿佛那些伤痛都被海风吹散了,只剩下此刻阳光下的重逢。
小丰举着相机跑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赵叔和爱莉阿姨站在树荫下,阳光透过树叶在他们身上投下跳动的光斑,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已经缩短到可以交换呼吸。
少年狡黠地眨眨眼,突然举起相机按下快门——这个画面值得永远珍藏,就像他偷偷保存在手机里的、父亲与赵叔年轻时在甲板上的合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