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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脱胎 ...


  •   九月的阳光依然炽热,爱莉和小丰拖着行李站在海事大学的校门口,大理石校碑上"国立海事大学"几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地发亮。

      爱莉眯起眼睛望着校园里来来往往的新生和家长,突然有些恍惚——上一次站在大学校园里,还是七年前陪凯平回船舶学院参加校友会。那时的她百无聊赖,只顾着玩手机,对凯平口中那些"了不起的学弟学妹"毫无兴趣。

      "阿姨,走吧。"小丰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少年今天穿着崭新的白衬衫和深色牛仔裤,头发剪得短短的,整个人干净利落,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那个失去父亲的颓丧模样。

      爱莉点点头,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这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引来路过的几个女生羡慕的目光。

      报到处的队伍排得很长,爱莉让小丰去找同学聊天,自己顶着烈日排队。

      表格上需要填写家长信息时,她犹豫了一下,在"与本人关系"一栏工整地写下了"母亲"两个字。手指微微发抖,墨水在纸上晕开一点小小的痕迹,像是她此刻悸动的心情。

      "妈,喝点水。"小丰不知何时回到了她身边,递来一瓶冰镇矿泉水,瓶身上凝结的水珠滴落在爱莉的手背上,凉丝丝的。这个突如其来的称呼让爱莉手一抖,差点打翻墨水。

      她抬头看向少年,小丰的耳根已经红透了,但眼神坚定,嘴角还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他显然是故意的。

      "谢…...谢谢。"爱莉结结巴巴地回应,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要冲破肋骨的束缚。她低头继续填表,生怕被人看见自己发烫的脸颊。

      小丰站在她身旁,时不时指出表格上需要填写的项目,偶尔喊一声"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

      宿舍是四人间,空间不大但很整洁。爱莉一进门就忙活起来,动作利落地铺床、挂蚊帐、整理书桌。

      同寝的三个男生陆续到来,看到爱莉时都愣了一下,然后不约而同地捅了捅小丰:"这是你姐?"小丰摇摇头,嘴角扬起一抹骄傲的弧度:"我妈。"语气中的炫耀藏都藏不住。

      爱莉背对着他们整理衣柜,听到这句话时眼眶一热。手中的衣架微微颤抖,她深吸一口气才稳住情绪。

      男孩子们发出夸张的惊叹:"不会吧?这么年轻?""阿姨看起来顶多三十岁!""丰哥你妈也太漂亮了吧!"小丰只是笑,既不解释也不否认,任由室友们猜测着这个"年轻妈妈"的故事。

      爱莉转过身,微笑着和几个男孩打招呼,顺手从包里掏出几包家乡特产分给他们:"小丰以后就拜托你们多照顾了。"男孩们受宠若惊地接过,一口一个"阿姨"叫得亲热。

      小丰站在一旁,看着爱莉游刃有余地和他的室友们聊天,教他们怎么挂蚊帐才能防蚊子,怎么叠衣服最省空间…...这些生活细节她做得如此娴熟,仿佛早已为人母多年。

      收拾完宿舍,爱莉又带着小丰去采购生活用品。校园超市里挤满了新生和家长,推车碰撞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

      爱莉仔细挑选着毛巾、牙刷、拖鞋…...每拿一样都要问小丰喜不喜欢。少年总是点头说"妈选的都好",这个称呼说得越来越顺口,仿佛已经练习了千百遍。

      "要不要买个小电扇?宿舍空调可能不够凉快。"

      "毛巾买两条吧,一条洗脸一条擦脚。"

      "这个牌子的洗发水你用着不过敏吧?"

      爱莉絮絮叨叨地说着,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此刻多么像一个操心过度的母亲。

      小丰也不打断她,只是乖乖跟在后面,偶尔偷偷把一些爱莉舍不得买的贵价零食放进购物车,等她发现时再撒娇说"妈——就这一次嘛"。这种再普通不过的母子互动,对他们两人来说却是如此新鲜而珍贵。

      结账时,收银员看着满满一车东西,随口问道:"送孩子上大学啊?"爱莉点点头,自然而然地回答:"是啊,儿子第一次离家住校。"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个谎言已经说得如此自然,几乎要成为真相。

      小丰在一旁偷笑,趁她不注意又往收银台上放了一包她爱吃的薄荷糖。

      午饭是在学校食堂吃的。爱莉坚持要尝尝这里的伙食,小丰只好带她去最受欢迎的窗口排队。

      周围的家长都在叮嘱孩子"按时吃饭""别老吃外卖",爱莉也不例外,絮絮叨叨地说着:"早饭一定要吃,别空腹上课......天冷了记得加衣服…...脏衣服周末带回家我洗…..."小丰一一应着,没有丝毫不耐烦,还时不时给她碗里夹菜。

      "妈,你尝尝这个红烧肉,比赵叔做的还要好吃。"小丰随口说道,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筷子悬在半空。

      爱莉却像没听见那个称呼似的,自然地夹起肉尝了尝:"是还不错,但太咸了,你平时少吃点。"这个小小的插曲就这样轻轻揭过,但两人心里都明白,有些界限一旦跨过,就再也回不去了。

      下午,爱莉陪小丰去领了军训服装。少年在试衣间换上迷彩服走出来时,爱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这套衣服让他看起来更加挺拔,像个真正的男子汉,却又带着几分稚气未脱的青涩。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凯平,也是这样一身戎装,意气风发。

      "帅不帅?"小丰在她面前转了个圈,有些得意地问道。爱莉点点头,强忍住鼻尖的酸涩:"帅,比你爸......比赵叔当年还帅。"她差点说漏嘴,但小丰似乎没注意到,还在镜子前左照右照。

      夕阳西下时,校园里的新生和家长渐渐散去。爱莉也该走了,但她站在宿舍楼下,迟迟不愿离开,好像还有千万句叮嘱没说完。小丰也不催她,只是安静地陪她站着,直到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周末要是没事就回家,我给你炖汤。"爱莉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哽咽,"钱不够了随时跟我说,别委屈自己。"

      她伸手整理了一下小丰的衣领,这个动作今天已经重复了无数遍,"好好学习,但别太累......有事一定要打电话…..."

      小丰突然张开双臂抱住了她,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却又无比自然。"妈,我会想你的。"少年在她耳边轻声说道,声音有些发抖。爱莉僵了一秒,然后紧紧回抱住他,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混合着阳光的气息。

      "我也是。"她轻声回答,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这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什么是无条件的爱——不需要血缘,不需要承诺,只是单纯地希望对方过得好,愿意为之付出一切。

      松开怀抱时,小丰的眼圈也有些发红,但他很快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快回去吧,天都黑了。"爱莉点点头,转身走向校门,却一步三回头。

      每次回头,都能看见小丰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路灯的光晕笼罩着他,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极了当年广平送他去高中住校时的场景。

      走出校门,爱莉没有立刻去公交站,而是站在马路对面,透过栏杆又望了一会儿校园。

      暮色中,教学楼灯火通明,隐约能听到新生们的欢声笑语。她想象着小丰此刻可能正和室友们分享她从老家带来的特产,骄傲地说着"这是我妈亲手做的";或者在整理她今天买的日用品,把毛巾和牙刷摆得整整齐齐;又或者......像所有刚离家的孩子一样,躲在被窝里偷偷想家。

      公交车缓缓驶来,爱莉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景色渐渐模糊,不只是因为夜幕降临,还因为眼中未干的泪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小丰发来的消息:"妈,我室友都说你超好[爱心]周末我想吃红烧排骨……"后面跟着个撒娇的表情包。

      爱莉破涕为笑,手指轻轻抚过屏幕上的"妈"字。这个简单的称呼,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她回复道:"好,照顾好自己,记得给手机充电。"典型的母亲式回复,琐碎却温暖。

      车子驶过繁华的市区,霓虹灯在车窗上投下变幻的光影。爱莉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人群,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生活已经和小丰紧紧联系在一起。

      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经填满了她心中那个空洞,给了她一个全新的身份——母亲。

      回到家,爱莉习惯性地先去了小丰的房间。书桌上还摊着高考复习资料,墙上贴着海事大学的招生简章,床头摆着广平夫妇的合影。她轻轻抚平床单上的褶皱,把窗帘拉好,然后关上门,仿佛少年只是暂时外出,很快就会回来。

      厨房里,爱莉开始准备明天的午餐——虽然小丰不在家,但她已经习惯了做两人份的饭菜。切菜时,她想起小丰最爱吃的红烧排骨的做法,是广平生前教她的。"那小子就爱吃这个,每次都能干掉两大碗饭。"广平说这话时眼中的骄傲,她至今记忆犹新。

      电话突然响起,是家政公司的老板,问她明天能不能临时加个班。爱莉本想拒绝,但想到小丰的学费和生活费,还是答应了下来。挂掉电话,她看了看日历,在周末那页画了个小小的爱心,旁边写着"小丰回家,做红烧排骨"。

      夜深了,爱莉躺在床上,翻看着手机里今天拍的照片——小丰穿着迷彩服的样子,在宿舍整理书桌的样子,在食堂吃饭时狼吞虎咽的样子......每一张都让她忍不住微笑。

      最后,她的目光停留在相册最底部那张和凯平的合影上,两人在游轮甲板上,背景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

      "小丰考上你的母校了。"她对着照片轻声说道,仿佛凯平能听见一样,"他很像广平,但又有点像你…...聪明,又特别倔。"说到这里,她突然哽咽了,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凯平的笑脸。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色的线。爱莉关掉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她要更努力地工作,为了那个喊她"妈"的少年,为了这个意外得来却珍贵无比的身份。

      清晨五点,闹钟还没响,爱莉就睁开了眼睛。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路灯在秋日的薄雾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她轻手轻脚地起床,生怕吵醒隔壁房间的小丰——虽然少年已经去上大学了,但这个习惯依然保留着。

      冷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镜子里的女人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坚定。

      爱莉系上围裙,开始准备早餐。电饭煲里煮着粥,平底锅上煎着鸡蛋,动作娴熟而利落。

      自从开始打两份工,她练就了一心多用的本事——一边做饭一边整理待会儿上班要带的东西,还能抽空看一眼手机上的天气预报,想着周末小丰回来该给他添件厚外套了。

      "叮"的一声,手机跳出银行短信提醒——上个月的家政工资到账了。爱莉扫了一眼数字,在心里迅速盘算起来:这笔钱要分成三份,一份存进小丰的学费账户,一份留作生活费,剩下的…...她咬了咬嘴唇,决定再多存一点进那个"成长基金"。那是她偷偷为小丰设立的,专门用来支付他将来的研究生学费或者创业资金。

      早餐很简单,白粥配咸菜,外加一个煎蛋。爱莉吃得很快,洗碗时突然想起以前和凯平住在一起时,早餐总是很丰盛——培根、煎蛋、烤面包,有时还有鲜榨果汁。

      那时候她挑三拣四,嫌煎蛋太老、面包太硬,现在想来真是奢侈得可笑。水龙头的水哗啦啦地流着,冲走了碗碟上最后一点油渍,也冲走了那些遥远的回忆。

      七点整,爱莉准时出门。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她裹紧了外套——这是去年打折时买的,已经有些旧了,但很暖和。第一份工是在城东的高档小区做保洁,雇主是一对年轻夫妇,家里有个三岁的孩子。爱莉特别喜欢这个活,不仅因为工资高,还因为那家人对她很尊重,有时甚至会留她一起吃午饭。

      "张阿姨,今天能帮忙多收拾一下儿童房吗?玩具又堆成山了。"女主人笑着递来一杯热茶。爱莉道了谢,小心地捧着茶杯暖手。

      儿童房里散落着各种玩具,她一件件捡起来分类放好,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珍宝。墙上贴满了孩子的涂鸦,其中一张歪歪扭扭地写着"妈妈我爱你"。爱莉的手指轻轻抚过那几个字,胸口泛起一阵温暖而酸楚的悸动。

      中午十二点,爱莉匆匆吃了个馒头充饥,就赶往下一个雇主家。这是一栋老式公寓,楼梯间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气息。雇主是个独居的老太太,脾气古怪但出手大方。

      今天的任务是彻底清理厨房——油污厚重的抽油烟机、积满水垢的热水壶、发霉的墙角......爱莉跪在地上一点点擦洗,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混合着清洁剂的泡沫滴在地上。

      "小姑娘,歇会儿吧。"老太太突然开口,递来一杯温水。爱莉受宠若惊地接过,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泡得发白起皱。"你儿子上大学了吧?"老太太眯着眼睛问道。

      爱莉惊讶地抬头,老太太指了指她钱包里露出半角的照片——那是小丰入学时拍的,穿着崭新的校服,笑得阳光灿烂。

      "嗯,在海事大学。"爱莉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掏出照片给老太太看。老人端详了一会儿,点点头:"长得精神,像你。"这个错误的认知让爱莉心头一热,她没有纠正,只是小心地把照片收好,继续埋头干活。

      下午四点,工作结束。爱莉婉拒了老太太留她吃饭的好意,匆匆赶往超市。今天周三,生鲜区有折扣。她熟练地挑选着特价蔬菜,比较着价格标签,最后只买了最实惠的几样——反正周末前只有她一个人吃饭,简单点就行。

      走到肉类区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了一盒排骨放进购物车。小丰周五回来,得给他补补。

      收银台前排着长队。爱莉前面的年轻妈妈正哄着哭闹的孩子,手忙脚乱地翻找零钱。爱莉默默地从自己钱包里拿出缺的两块钱递过去。

      "谢谢,太谢谢了!"年轻妈妈连声道谢。爱莉摇摇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身上——如果是小丰小时候,应该也是这样可爱吧?

      回到家已是华灯初上。爱莉放下购物袋,先给小丰发了条消息:"吃饭了吗?"然后才开始整理买来的东西。

      手机很快响起提示音,是小丰发来的食堂饭菜照片,还有一条语音:"妈,今天的红烧肉特别好吃,等你周末来尝尝!"少年的声音充满活力,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室友们的笑闹声。爱莉反复听了好几遍,才心满意足地放下手机。

      晚饭后,爱莉拿出账本仔细记录今天的收支。这个习惯是从照顾广平父子时养成的,每一笔钱都要精打细算。账本最后一页贴着海事大学的学费单,旁边用红笔圈出了下学期的缴费日期。

      她数了数存款,又计算了一下接下来几个月的收入,眉头微微舒展——照这个进度,不仅能按时交上学费,还能往"成长基金"里多存一些。

      手机突然震动,是家政公司群里的消息——有人临时取消了明早的保洁,问有没有人能顶班。爱莉毫不犹豫地回复"我去"。多接一单就意味着多一笔收入,虽然这意味着明天要四点起床。

      放下手机,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日历上——距离小丰寒假回家还有87天,她要在那之前存够钱给他买台新电脑,现在的旧笔记本已经卡得没法用了。

      夜深了,爱莉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今天老太太说的话"你儿子上大学了吧?",想起超市里那个年轻的妈妈,想起小丰语音里那声自然的"妈"…...这些碎片在脑海中旋转,渐渐拼凑出一个全新的自己——一个平凡却充实的母亲形象,与过去那个虚荣任性的空姐判若两人。

      枕头下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爱莉以为是家政公司的消息,拿出来一看却愣住了——是银行发来的入账通知,金额比她一个月的工资还多,备注写着"奖学金-郝丰"。

      她猛地坐起身,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这是真的。小丰从来没提过申请奖学金的事,这孩子......一定是想减轻她的负担。

      爱莉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颤抖着拨通小丰的电话,却在他接起的瞬间说不出话来。

      "妈?怎么了?"少年紧张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爱莉深吸一口气:"奖学金......是怎么回事?"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小丰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释:"就…...随便申请了一下,没想到真的拿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妈,你别太累了,我现在有钱了…..."

      爱莉的眼泪终于决堤。她紧紧握着手机,仿佛这样就能握住千里之外的那个懂事得让人心疼的孩子。

      "傻孩子…..."她哽咽着说,"妈不累,妈高兴…..."这句话是那么自然,那么真实,没有一丝勉强或表演的成分。

      挂掉电话后,爱莉久久不能平静。她走到小丰的房间——虽然少年不在家,但她每天都会打扫,保持得一尘不染。书桌上摆着广平的照片,旁边是小丰的高中毕业照。

      爱莉轻轻抚过相框,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满足——不是名牌包和珠宝,不是众人的艳羡目光,而是这样一个懂事的孩子,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被人需要的感觉。

      第二天清晨,爱莉比往常起得更早。她轻手轻脚地做好了早餐,还特意多煮了两个鸡蛋——今天要干体力活,得补充能量。出门前,她看了眼钱包里小丰的照片,少年阳光的笑容给了她无限力量。

      第一站是城北的别墅区,雇主是个富商,家里定期需要深度清洁。偌大的三层别墅,只有爱莉一个保洁,工作量可想而知。但她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擦洗、拖地、整理…...汗水浸透了后背,手指被清洁剂泡得发白,但她心里却异常平静。

      每当累得直不起腰时,她就想想小丰的奖学金,想想他喊"妈"时的声音,所有的疲惫就都化作了动力。

      中午休息时,爱莉坐在别墅后花园的台阶上吃自带的便当。手机响了,是李玉莲发来的消息:"听说小丰考上大学了?恭喜。"

      爱莉盯着这条意外的问候看了很久,最终回复了简单的"谢谢"。曾经的情敌,现在居然成了偶尔联系的朋友,命运真是奇妙。

      下午的工作更加繁重。爱莉需要清理别墅的阁楼,那里堆满了积尘的杂物。当她搬开一个旧箱子时,突然发现下面压着几本相册。出于好奇,她随手翻开一本,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父母和年幼的女儿,笑容灿烂。

      爱莉不由自主地想起小丰,想起他钱包里那张泛黄的全家福。现在的他,是否还会在夜深人静时偷偷看着照片想念父母?

      阁楼的窗户透进一缕夕阳,照在爱莉疲惫却平静的脸上。她轻轻合上相册,放回原处,继续埋头工作。

      这个小小的插曲让她更加坚定了决心——要尽己所能给小丰一个温暖的家,让他不再感到孤单。

      晚上回到家,爱莉的双腿已经累得发抖。但她还是坚持做了顿简单的晚饭,然后拿出针线缝补小丰军训时扯破的裤子。针脚歪歪扭扭的,远不如专业裁缝,但每一针都缝进了她的爱与牵挂。

      临睡前,爱莉照例检查了一下手机,确认没有小丰的消息才放心。少年最近参加了学校的航海社团,经常训练到很晚。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发消息打扰他,只是默默地把手机放在枕边,生怕错过任何一条信息。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狭小的卧室里。爱莉望着天花板,思绪渐渐飘远。她想起凯平曾经说过的话:"养育一个孩子,就是把自己的心永远放在外面行走。"

      当时她不以为然,现在却深有体会。那个喊她"妈"的少年,已经成为了她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她每天早起的动力,是支撑她度过艰难时刻的力量源泉。

      一个深秋的傍晚,爱莉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映在铺满落叶的人行道上。

      转过熟悉的街角,她不经意间抬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栋熟悉的居民楼上——那是她和凯平曾经的家,六楼那扇挂着蓝色风铃的阳台,在暮色中依然清晰可辨。

      爱莉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阳台上似乎晾着衣服,随风轻轻摆动,但看不清是谁的。她站在马路对面的梧桐树下,静静地望着那个曾经属于自己的窗口,恍惚间仿佛看到了过去的自己——那个涂着精致妆容、穿着真丝睡衣的女人,正倚在栏杆上不耐烦地等着丈夫归来。

      而现在,她穿着朴素的工作服,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从超市买的特价蔬菜,与那个光鲜亮丽的形象判若两人。

      一辆公交车呼啸而过,打断了她的思绪。爱莉摇摇头,继续向前走,却在经过小区大门时,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脚步。

      保安亭里坐着的是熟悉的老张,七年来一直在这个岗位。老人抬头看见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招手:"赵太太!好久不见啊!"

      这个久违的称呼让爱莉心头一颤。她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点点头算是回应,却没有走过去寒暄的意思。

      老张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欲言又止地低下头继续看报纸。爱莉松了口气,加快脚步离开了这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地方。

      转过两个街区,心跳才渐渐恢复正常。爱莉自嘲地笑了笑——都过去这么久了,居然还会为一声"赵太太"而心绪不宁。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钱包,里面装着她全部的积蓄银行卡,还有小丰的照片。这些才是她现在的生活重心,那个豪华的公寓、那些名牌包包和珠宝,早已成为遥不可及的过去。

      回到家,爱莉放下东西,第一件事就是给小丰发消息:"吃饭了吗?"然后才开始准备自己的晚餐。冰箱里没什么菜了,她煮了碗清汤面,加了个鸡蛋。

      吃饭时,手机响了,是小丰发来的语音:"妈,今天实验课特别有意思!我们拆装了一台小型柴油机!"少年的声音充满兴奋,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同学们的喧闹声。爱莉微笑着听完,回复道:"注意安全,别伤着手。"

      放下手机,她继续吃那碗寡淡的面条,却觉得格外香甜。这间租来的小公寓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整洁。墙上挂着几张照片——小丰的高中毕业照、大学入学照,还有一张广平的黑白遗照。没有凯平,也没有她自己过去的任何痕迹。那些曾经的记忆,连同那些奢侈的生活习惯,都被她小心翼翼地封存起来,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

      洗碗时,爱莉无意中瞥见镜子里的自己。这个素面朝天的女人,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双手因为长期接触清洁剂而变得粗糙,头发也失去了往日的光泽。但她眼神中的平和与坚定,却是从前那个养尊处优的"赵太太"从未有过的。

      收拾完厨房,爱莉拿出账本开始记账。她数了数存款,又计算了一下接下来几个月的收入,盘算估计还能往"成长基金"里多存一些。

      这个基金是她偷偷为小丰设立的,用的是她离开凯平时带走的最后一点积蓄。虽然不多,但她坚持不动用,只想留给小丰将来深造或者创业用。

      至于凯平给她的那些钱,那些曾经被她挥霍在名牌和美容上的财富,她一分都不想再碰。这是她的坚持,也是她与过去划清界限的方式。

      夜深了,爱莉躺在床上却睡不着。窗外的月光透过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想起今天路过旧居时看到的阳台,想起老张那声"赵太太",想起凯平…...这个许久不曾想起的名字突然浮现在脑海,让她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上次联系凯平是什么时候?爱莉翻了个身,回忆着。对了,是三个月前,看到新闻说他获得了"年度最佳轮机长"称号,她鼓起勇气发了条祝贺短信。没有回复,一个字都没有。

      这很公平,她想,毕竟是她先离开的,是她辜负了那个沉默却深情的男人。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小丰发来的消息:"妈,睡了吗?我刚做完实验报告,想你了……"后面跟着个可爱的表情包。爱莉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她迅速回复:"还没,早点休息,别熬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周末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放下手机,爱莉望着天花板,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满足——不是名牌包和珠宝,不是众人的艳羡目光,而是这样一个懂事的孩子,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被人真心需要的感觉。至于那些过往的爱恨情仇,包括王小军带给她的伤痛和凯平的沉默,都已经不再重要。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爱莉闭上眼睛,许下了一个简单而真挚的愿望——希望小丰平安快乐。至于其他的一切,都已经随着时间流逝而淡去。现在的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母亲,一个愿意为孩子付出所有的平凡女人。这个身份,比任何头衔都让她感到踏实和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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