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泊的岸口》暮云长歌

14、蜕变

　　高考结束后的第三天，广平的情况急转直下。爱莉接到医院电话时是凌晨三点，窗外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路灯在雨后的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她匆忙披上外套，轻轻敲了敲小丰的房门，少年几乎是立刻就打开了门——显然他也没睡，眼睛布满血丝，手里还攥着复习资料。

　　"去医院。"爱莉只说了一句，小丰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沉默地抓起外套跟在她身后。

　　凌晨的街道空无一人，出租车在湿漉漉的路面上飞驰，溅起的水花拍打在车窗上，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ICU的灯光惨白得刺眼。广平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监护仪上的曲线微弱地跳动着。

　　医生把爱莉拉到一旁，低声说了些什么，她只听见"随时可能"、"做好准备"几个零碎的词。小丰站在病床前，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肩膀却微微颤抖着。

　　爱莉走过去，轻轻把手搭在少年肩上。广平的眼睛突然睁开了，浑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最后定格在儿子脸上。

　　他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小丰俯下身，把耳朵凑到父亲嘴边，眼泪无声地砸在雪白的床单上。

　　"好好......读书…..."广平的声音像风吹过枯叶，轻得几乎听不见，"听…...阿姨的话…..."他的目光转向爱莉，眼神中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感激、歉意、还有无尽的托付。爱莉点点头，喉咙哽得生疼："你放心。"

　　广平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想笑，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监护仪上的曲线疯狂跳动。

　　医护人员迅速围了上来，爱莉拉着小丰退到一旁。少年死死攥着她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她的肉里，但爱莉感觉不到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病床上那个正在与死神搏斗的男人身上。

　　抢救持续了四十分钟。当医生最终宣布死亡时间时，小丰的身体猛地一颤，然后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瘫软下去。爱莉紧紧抱住他，感受到少年瘦削的身体在她怀中剧烈颤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监护仪上的曲线已经变成一条冰冷的直线，广平的脸在白色被单下显得异常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模糊的梦。爱莉请了长假，带着小丰处理各种后事。

　　殡仪馆里，工作人员机械地询问着各种细节："骨灰盒要什么材质？""墓碑刻什么字？""追悼会要订多少花圈？"小丰站在一旁，眼神空洞，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爱莉安排一切。

　　当爱莉提出要将广平与妻子合葬时，小丰终于有了反应。

　　他翻出钱包里那张已经泛黄的全家福，指着照片上笑容温婉的女人："妈妈…...是什么样的人？"爱莉愣住了——她从未见过广平的妻子，只能凭凯平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形象。

　　"你妈妈…...很温柔。"爱莉轻声说，接过照片仔细端详，"凯…...你赵叔说过，她包的饺子特别好吃，总是叫我们去家里吃饭。"这个细节似乎触动了小丰，他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避开爱莉安慰的手。

　　葬礼那天是个阴天，乌云低垂，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小丰穿着不合身的黑色西装——临时在丧葬店买的，肩膀处还有些宽大——捧着父亲的遗像走在最前面。爱莉跟在他身后，看着少年挺得笔直的背影，心疼得几乎窒息。

　　墓地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亲戚和广平的老同事来送行。当骨灰盒缓缓放入墓穴时，小丰终于崩溃了，跪在湿冷的泥土上嚎啕大哭，手指死死抠着墓碑边缘，直到指节泛白。

　　爱莉跪在他身边，轻轻抱住他颤抖的身体。雨水开始落下，打湿了两人的头发和衣服，混合着泪水流进衣领。小丰转向她，把脸埋在她肩上，哭声渐渐变成了无声的抽泣。

　　爱莉抚摸着他湿漉漉的头发，突然感到一种奇异的情感涌上心头——这不仅仅是同情或责任，而是一种近乎母性的保护欲。

　　"以后…...我该怎么办？"回程的出租车上，小丰低声问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爱莉看着他红肿的眼睛，毫不犹豫地说："你安心读书，学费生活费我来负责。"这句话脱口而出，甚至没有经过思考，仿佛早已在她心底生根发芽。

　　小丰猛地抬头，眼神中混杂着震惊和不敢置信："可是…...阿姨你…..."他想说什么，却被爱莉打断了。

　　"我答应过你爸爸。"她简单地说，然后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而且…...我也需要有人让我照顾。"这是真心话。这些日子以来，照顾广平父子的忙碌让她暂时忘记了自身的伤痛，填补了心中那个巨大的空洞。

　　回到家，爱莉发现小丰站在门口犹豫不决。"进来啊。"她招呼道，少年却低着头："阿姨......我想回学校住。"爱莉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这个自尊心极强的孩子不想成为她的负担，为了爸爸的病，他不得不卖掉了家里的房子，现在爱莉这间小小的租房哪里还有空间容得下一个大男孩的成长。

　　"胡说。"她直接拉着他进屋，"这里就是你家，至少在你上大学前都是。"这句话说得如此自然，连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小丰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他没有抗拒爱莉的拥抱，而是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紧紧抱住了她。

　　"谢谢…...妈…..."少年在她肩头含糊地喊了一声，立刻又改口，"阿......阿姨…..."但这个偶然的称呼已经足够让爱莉心头一颤。

　　她轻轻拍着小丰的背，闻到他身上雨水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突然体会到了某种从未有过的情感——甜蜜、酸楚、又无比充实，就像…...就像一个母亲的感觉。

　　那天晚上，爱莉翻出了久未使用的存折。数字比她记忆中的要少——这些年的挥霍和贴补娘家几乎耗尽了她的积蓄。

　　她咬着笔帽计算着大学学费和生活费，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但当她听到隔壁房间小丰均匀的呼吸声时，这些忧虑又烟消云散了。总会想到办法的，她想。

　　第二天一早，爱莉比平时起得更早，做了丰盛的早餐。小丰睡眼惺忪地走出房间，看到桌上的煎蛋、粥和刚炸好的油条时，明显愣住了。"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爱莉催促道，顺手把他的书包整理好放在一旁。

　　少年慢慢坐下，拿起筷子时手还有些抖。爱莉注意到他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昨晚她提醒他剪的。

　　这个小小的细节让她心头一暖。"志愿填报系统今天开放对吧？"她故作轻松地问道，往小丰碗里夹了块煎蛋。

　　小丰点点头，眼神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嗯，第一志愿还是海事大学轮机系。"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抬起，带着几分广平当年的倔强。爱莉微笑着点头，心里却泛起一阵酸楚——这孩子多像他父亲啊，连执拗的性子都一模一样。

　　填报志愿时，小丰坚持要爱莉坐在旁边参考。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学校和专业让爱莉眼花缭乱，但少年操作得游刃有余，显然早就做足了功课。

　　"这个专业毕业后可以直接上船工作，收入不错。"他指着某个选项解释道，眼神中带着超越年龄的成熟，"不会给阿姨添太多负担。"

　　爱莉鼻子一酸，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傻孩子，别想这些。选你最喜欢的就行。"小丰腼腆地笑了，这个笑容让他看起来终于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最终提交时，他的手在鼠标上停留了片刻，转头看向爱莉："真的…...可以吗？"爱莉知道他在问什么——不仅是志愿的选择，更是关于未来，关于她承诺的照顾。

　　"当然。"她坚定地说，握住少年略显冰凉的手，一起点击了"确认提交"。屏幕上跳出的"提交成功"四个字，仿佛是一个新开始的宣告。

　　接下来的日子逐渐步入正轨。爱莉找了一份收入更高但更辛苦的工作——同时做两份家政，上午一家，下午一家。

　　每天回到家时都腰酸背痛，但看到小丰伏案学习的背影，所有的疲惫都化作了动力。少年也越发懂事，不仅包揽了所有家务，还偷偷去便利店打工，直到被爱莉发现后严厉制止。

　　"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学习。"爱莉没收了他刚领的工资，塞回他书包里，"这些钱留着上大学用。"小丰想要争辩，却被她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那天晚上，爱莉在整理小丰的书桌时，发现了一张纸条："一定要考上大学，不让阿姨失望。"字迹工整有力，下面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这张纸条被她偷偷藏进了钱包，成了最珍贵的宝物。

　　七月的一个午后，爱莉正在雇主家擦玻璃，手机突然响了。是小丰的班主任，声音激动得变了调："郝丰同学被海事大学提前批录取了！轮机工程专业！"

　　爱莉的手一抖，抹布掉进了水桶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她的裤脚。她连谢谢都忘了说，挂掉电话就冲出了门，连工钱都没顾上要。

　　海事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是鲜红色的，烫金的校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小丰捧着通知书的手不停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爸爸…...会高兴吗？"他轻声问道，目光投向墙上广平的照片。

　　爱莉的喉咙发紧："当然会。"她想起广平临终前那个欣慰的眼神，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生命真正的延续。

　　小丰再也控制不住，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这次不是悲伤，而是释然，是告慰，是对未来的期待。爱莉紧紧抱住他，感受着少年温热的泪水浸透她的衣襟，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那天晚上，爱莉做了顿丰盛的晚餐庆祝。小丰翻出父亲珍藏的白酒，斟了两小杯。"爸说过，成年了才能喝。"他有些羞涩地解释，递给爱莉一杯，"但今天…...我想和阿姨一起喝。"

　　爱莉接过酒杯，看着少年稚气未脱却故作成熟的脸，突然想起了凯平——如果他知道广平的儿子考上了他的母校，该有多骄傲啊。

　　酒杯相碰的清脆声响中，小丰郑重地说："阿姨，等我毕业工作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爱莉摇摇头，轻抿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她的喉咙："你好好地学习和生活，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突然理解了当年凯平对她无条件的付出——爱，原来真的可以不求回报。

　　夜深了，小丰已经睡下。爱莉轻手轻脚地收拾着餐桌，发现少年的酒杯里还剩一半酒——他果然不胜酒力，才喝了几口就脸红耳赤。她微笑着摇摇头，把剩酒倒进水池，突然注意到冰箱门上贴着的便签——是小丰工整的字迹："阿姨，明天我生日，想请你吃火锅。"后面画了个害羞的表情。

　　爱莉愣在原地，眼眶瞬间湿润了。这个失去双亲的少年，在人生最重要的成年礼上，想到的不是索取，而是给予。

　　她轻轻抚摸着那张便签，仿佛触摸到了世界上最珍贵的礼物。窗外，一轮明月高悬，清冷的月光透过玻璃洒在地板上，像是铺了一条银色的路，通向未知却充满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