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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寂静 ...


  •   爱莉站在酒店前台,机械地接过客人的身份证,指尖触到冰凉的卡片表面时微微一颤。这家四星级酒店的大堂装修得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两周,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流程:登记、微笑、递房卡,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1208房间,电梯在您右手边。"她扬起职业化的笑容,嘴角的弧度经过精心计算,既不显得过于热络,也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客人——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子——多看了她两眼,目光在她胸前的名牌上停留了片刻。"谢谢,张小姐。"他的语气带着些许轻佻,手指在接过房卡时故意擦过她的掌心。

      爱莉的笑容僵了一秒,随即恢复如常。这种程度的骚扰在这份工作中早已司空见惯,比起王小军带给她的伤害,简直微不足道。

      等客人走进电梯,她立刻从抽屉里拿出湿巾,用力擦拭着被触碰过的手,直到皮肤发红才停下。

      前台另一侧的实习生小林好奇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这个刚满二十岁的女孩总是充满朝气,扎着高高的马尾辫,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爱莉有时会从她身上看到七年前的自己——那个还相信爱情、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傻姑娘。

      "爱莉姐,你没事吧?"小林递来一杯热水,关切地问道。爱莉摇摇头,接过水杯时发现自己的指甲已经很久没做了,甲油剥落得斑驳不堪。

      她突然想起以前在航空公司时,每周都要去做一次精致的美甲,凯平总说那些化学药剂对身体不好,却还是会在她做完美容后,小心翼翼地捧着她的手指欣赏。

      酒店大堂的钢琴声缓缓流淌,一位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正在弹奏《梦中的婚礼》。爱莉出神地望着那双在琴键上跳跃的手,想起自己曾经也学过钢琴,是在和王小军热恋时,为了能和他四手联弹才学的。

      后来分手了,钢琴课也就停了。凯平倒是提过要买架钢琴放在家里,可她当时嗤之以鼻:"土不土啊,现在谁还学这个。"

      "爱莉姐,1208房间的客人打电话来,说要两瓶红酒…..."小林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爱莉深吸一口气,拿起对讲机通知客房服务。这种要求她每天要处理几十次,早已驾轻就熟。

      但今天不知为何,当她说出"红酒"这个词时,喉咙突然哽住了——她想起上次和王小军在酒店,也是喝了很多红酒,然后......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爱莉走到员工休息室才敢拿出来看,是母亲方敏发来的语音消息。

      她犹豫了一下才点开,母亲尖利的声音立刻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爱莉啊,你弟弟买房的首付还差八万,你想想办法!你那个跑船的老公不是刚发了年终奖吗?"后面还跟着几条未读消息,全是弟弟张小星发来的,内容大同小异——要钱。

      爱莉关掉手机屏幕,额头抵在冰冷的储物柜上。自从她搬出和凯平的家,母亲和弟弟就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变本加厉地纠缠她。

      他们似乎永远不明白,或者说不想明白,那个"跑船的老公"已经不再是她的提款机了。

      休息室的镜子里映出她憔悴的面容。曾经精心保养的皮肤变得暗沉,眼角浮现出细小的纹路,连最贵的那款粉底都遮不住。

      爱莉从包里翻出口红补妆,却发现是支过期的豆沙色——这是凯平从迪拜带回来的限量款,她曾经最爱用的颜色。现在涂在唇上,显得格外突兀,像是硬要留住已经逝去的什么。

      下班时已是深夜。爱莉换下制服,穿上那件已经起球的旧风衣——这是她为数不多从家里带出来的衣物之一。

      酒店后门的巷子又黑又窄,高跟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声响。她加快脚步,突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

      "美女,一个人啊?"陌生的男声带着酒气逼近。爱莉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死死攥住包带。就在那人快要碰到她肩膀时,巷口突然亮起车灯,一辆出租车恰好经过。爱莉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冲了出去,拦下车子钻了进去。

      "去哪?"司机头也不回地问道。爱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处可去。合租的公寓里,室友们这个点肯定已经睡了;以前常去的酒吧,现在充斥着太多不愉快的回忆;至于那些曾经要好的闺蜜,早在她和王小军旧情复燃时就疏远了。

      "随便开吧。"她最终说道,声音轻得像叹息。出租车漫无目的地在城市中穿行,爱莉靠在车窗上,看着霓虹灯在雨后的玻璃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路过静安寺时,她突然让司机停车。

      寺庙早已关门,但门口的香炉还飘着袅袅青烟。爱莉站在石阶上,摸出钱包里那张被磨出毛边的平安符——和凯平脖子上挂的一模一样,是当时求的一对。

      夜风吹散了她精心打理的发型,几缕碎发黏在湿润的脸颊上。爱莉没有擦,只是紧紧攥着那张平安符,直到朱砂印的字迹在手心留下红色的痕迹。

      不远处,商场巨大的LED屏正在播放航空公司的广告,英俊的机长对着镜头微笑,那角度像极了王小军惯常的表情。

      回到合租的公寓时已是凌晨。爱莉轻手轻脚地开门,生怕吵醒室友。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月租要三千五,几乎花掉她大半工资。床上堆着没叠的衣服,床头柜上散落着几盒吃了一半的外卖。

      她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突然想起以前家里那些柔软的地毯——凯平特意从土耳其带回来的,因为她总爱光脚走路。

      浴室里,爱莉盯着镜中那个陌生的女人。卸妆后的脸苍白得可怕,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她伸手摸了摸锁骨处已经淡化的疤痕——那是她自己用刀片划的,为了掩盖王小军留下的吻痕。现在想来多么可笑,那个男人甚至不记得在她身上留下过多少"爱的印记"。

      手机又震动起来,是弟弟张小星的电话。爱莉直接按了拒接,但对方立刻又打来。

      如此反复三次后,她终于接起来,还没开口,弟弟不耐烦的声音就炸响了:"姐,妈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我这周就要交首付了!"

      爱莉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我没钱。"她一字一顿地说,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以后别再找我要钱了。"

      "你什么意思?"张小星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当初不是你让我看浦东那套房的吗?现在跟我说没钱?你那个跑船的老公一年挣几十万,你…..."

      "我们离婚了。"爱莉突然打断他,这个谎言脱口而出时,她感到一种奇怪的解脱,"所以,别再找他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母亲抢过电话的嘈杂声,但爱莉已经挂断并关了机。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爱莉蜷缩在单人床上,抱着膝盖看向窗外。对面的写字楼还有几扇亮着的窗户,里面的人或许在加班,或许在熬夜追剧,又或许和她一样,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漫长的黑夜。

      床头抽屉里放着一瓶安眠药,是上周去医院开的。医生关切地问她为什么失眠,她只是笑笑说工作压力大。

      其实真正的原因她说不出口——每当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就会轮番上演:王小军和曼玉的亲密照,李玉莲轻蔑的眼神,凯平最后一次看她时受伤的目光......还有母亲和弟弟贪婪的嘴脸。

      爱莉倒出两粒药片,就着隔夜的凉水吞下。药效发作前,她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相册,翻到最底部——那是她和凯平蜜月时拍的照片。三亚的阳光下,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回头对他笑,而凯平举着相机,只露出一只晒得黝黑的手臂。

      那时的她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幸福,不像后来,每次拍照都要精心计算角度,确保不会暴露颈纹。

      药效渐渐上来,爱莉的意识开始模糊。在坠入梦乡前的最后一刻,她突然想起凯平求婚时说的话:"我可能给不了你最好的,但保证给你最真的。"当时她觉得这话土得掉渣,现在却像根刺,扎得她眼眶发热。

      窗外,城市的喧嚣渐渐平息。偶尔有车辆驶过的声音,像是远方的海浪。爱莉在朦胧中想起上次和凯平视频,他说南美的星空特别美,等退休了要带她去看。

      那时她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睛却瞟着手机上王小军发来的消息。现在想来,那个总是沉默的男人,或许早就看透了一切,只是选择了不说破。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时,爱莉被闹钟惊醒。她机械地洗漱、化妆、换上前台制服,动作精准得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完美得像个假人。

      出门前,她看了眼手机。母亲和弟弟的未接来电加起来有十七个,最新一条语音消息是母亲声嘶力竭的:"你这个没良心的!白养你这么大!"爱莉面无表情地删掉了消息,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包里。

      酒店大堂依旧金碧辉煌,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芒依然刺眼。爱莉站在前台,微笑着迎接每一位客人:"早上好,欢迎光临。"她的声音甜美而专业,仿佛昨晚那个在黑暗中崩溃的女人从未存在过。

      中午休息时,她独自坐在员工食堂的角落,小口啜饮着已经凉掉的咖啡。电视里正在播放午间新闻,一艘货轮在印度洋遭遇风暴的报道突然吸引了她的注意——那是凯平公司的船。

      爱莉的心跳漏了半拍,手中的咖啡杯差点打翻。直到新闻播报说全体船员平安,她才意识到自己手心全是汗。

      "爱莉姐,你没事吧?"小林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关切地问道,"你脸色好白。"

      "没事,可能是没睡好。"爱莉勉强笑了笑,低头搅动着已经冷掉的咖啡。她突然想起凯平喝咖啡总要加两勺糖,而她总是忘记,为此他没少抱怨。现在她终于记住了,可那个抱怨的人已经不在了。

      下班后,爱莉没有直接回公寓。她鬼使神差地坐上地铁,来到了以前和凯平常去的那家商场。

      三楼的珠宝柜台前,她驻足良久,盯着里面一对简单的铂金对戒发呆。那是七年前她和凯平买婚戒时看过的一款,当时她嫌弃款式太老气,非要买旁边那对带钻的。

      "小姐,要试戴吗?"售货员热情地问道。爱莉摇摇头,转身走向电梯。路过一家母婴店时,她加快脚步,却还是瞥见了橱窗里那些可爱的小衣服。五年前流产时医生的叹息声又在耳边响起:"习惯性流产......以后可能很难再…..."

      商场中央的大屏幕上正在播放邮轮广告,碧海蓝天的画面让爱莉停下脚步。

      她想起凯平说过想去看新型邮轮,还特意留了国际邮轮展的门票。当时她随口答应了,心里却盘算着怎么和王小军约会。现在那张票大概已经过期了吧。

      走出商场时,天已经黑了。爱莉站在十字路口,看着红灯倒计时一秒秒减少。对面的大厦LED屏上,航空公司的广告循环播放着,英俊的机长对着镜头微笑——不是王小军,但神似得让人心碎。

      绿灯亮起,人潮涌动。爱莉随着人流走过斑马线,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走向以前和凯平的家所在的方向。这个发现让她脚步一顿,险些被后面的人撞上。她在路边长椅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那里还存着家的地址,虽然她再也没有勇气靠近。

      手机突然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姐,我知道你在哪工作,明天我去找你。妈住院了,这次你必须出钱。"爱莉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突然笑出了声。笑声在喧嚣的街头显得那么突兀,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起身走向地铁站。夜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也带走了最后一丝犹豫。

      明天,她会换个工作,换个住处,换个手机号码。这一次,她要彻底切断所有束缚——无论是王小军的阴影,还是原生家庭的枷锁,甚至是那个她曾经辜负的男人的回忆。

      地铁进站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刺眼的车灯照亮了站台。爱莉站在黄线外,看着玻璃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个曾经光彩照人的空姐,那个让半个飞行大队神魂颠倒的女神,那个被凯平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如今只剩下一个疲惫的躯壳,在城市的夹缝中艰难求生。

      车门打开,人流涌动。爱莉随着人群挤进车厢,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站定。列车启动时的惯性让她微微踉跄,幸好被旁边的人扶了一把。道谢时,她发现对方是个穿着航海学院制服的年轻人,胸前的校徽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谢谢。"爱莉轻声说道,声音淹没在列车的轰鸣中。年轻人腼腆地笑了笑,低头继续看手中的《轮机工程学》——正是凯平常翻的那本。爱莉别过脸,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玻璃上,她的倒影与年轻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又很快被隧道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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