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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苏醒 ...


  •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在ICU里格外清晰。罗佳若揉了揉酸痛的颈椎,指尖沾上了消毒水的气味。她看了眼时间——下午五点四十三分,窗外的夕阳正将病房染成琥珀色。

      两天前那场短暂的生命体征波动后,聂风又被送回了重症监护室。医生们谨慎地表示,虽然脑部CT显示血肿已经完全吸收,神经反射也在逐渐恢复,但苏醒的时间仍不确定。

      “可能下一秒,也可能…...”主治医师没说完的话悬在空气中。

      罗佳若只是点点头,默默调休了所有假期。现在她的白大褂挂在门后,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洗得发旧的浅蓝色家居服——那是聂风最喜欢看她穿的颜色。

      她轻轻握住聂风的手,指腹摩挲着他掌心的枪茧。两年多来,这双手被她涂过护手霜,修剪过指甲,却再也没能回握住她。

      “还记得不?你刚沉睡的那几天,李子奇就闯祸了。”她低声说着,用棉签蘸水湿润聂风的嘴唇,“他把咖啡洒在你的执勤记录本上,吓得差点当场给你跪下…...”

      暮色渐浓,窗外的树影在墙上摇曳。罗佳若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坠。恍惚间,她梦见漠河的极光,梦见聂风在雪地里对她伸出手......

      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拂过她的发顶。

      罗佳若猛地惊醒,额头还贴着病床的护栏。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视线模糊地看向病床——

      一双清亮的眼睛正温柔地注视着她。

      聂风的嘴唇干裂苍白,却微微上扬着。他的手指还停在她的发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完成这个动作。监护仪的警报声骤然响起,但罗佳若的世界突然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栗子......蛋糕......”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让罗佳若的泪水决堤而下。她颤抖着按下呼叫铃,指尖碰到他的脸颊,温热的,真实的。

      “你…...你记得......”她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聂风虚弱地动了动手指,轻轻勾住她的小指——就像他们曾经约定的那样。他的瞳孔映着窗外的晚霞,也映着她泪流满面的脸。

      医护人员冲进病房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那个守了八百多个日夜的女孩,正俯身将额头贴在爱人掌心,肩膀剧烈颤抖着。而病床上的男人,虽然虚弱得说不出话,却用拇指一遍遍擦去她脸上的泪水。

      窗外,最后一丝暮光消失在地平线。但监护仪上跃动的波纹,像是黑暗中最明亮的星光。

      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聂风靠在升起的病床上,额角还贴着一小块纱布。他微微蹙眉,适应着久违的光线——两年的沉睡让他的瞳孔对光线异常敏感。

      “疼吗?”罗佳若立刻注意到他的不适,手指轻轻抚上他的太阳穴。

      聂风摇摇头,却趁机捉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他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皮肤还带着久病初愈的苍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要把这两年错过的注视都补回来。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生锈的齿轮重新转动,“梦里你一直在说话…...讲摩托车保养…...讲医院食堂的菜太咸......”

      罗佳若的眼圈瞬间红了。她低头整理输液管,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那都是《浪漫华尔兹》里的内容…...我写了三百多章呢。”

      门外突然传来嘈杂的脚步声。李子奇第一个冲进来,怀里抱着的果篮差点撞上门框:“风哥!”年轻警员的嗓子劈了叉,“我就知道你会醒!我连你复职的申请报告都写好了!”

      紧接着是拄着拐杖的王局长,身后跟着整个骑警队的同事。小小的病房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果篮和花束堆满了窗台。

      “好小子!”王局长重重拍了下病床栏杆,“躺了两年肌肉都没萎缩,看来小罗护理得很用心啊!”

      聂风笑着看向角落里的罗佳若。她正被聂雨拉着说话,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阳光穿过她散落的发丝,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你是不知道,”李子奇凑过来小声说,“嫂子这两年里......”

      “我知道。”聂风打断他,目光始终没离开那个身影,“我都听见了。”

      病房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罗佳若站在阳光里,手里还拿着刚削到一半的苹果,不知所措地迎接着突然聚焦的目光。

      “咳......”王局长突然正了正警帽,“那什么,我们先回去。小聂好好休息,组织上给你批了长假......”

      人群潮水般退去,最后离开的李子奇还贴心地带上了门。

      寂静重新笼罩病房。聂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罗佳若慢慢走过去,却被他一把拉进怀里。苹果滚落在地,但她顾不上了——聂风的心跳透过病号服传来,有力而真实。

      “我错过了两次生日。”他的唇贴在她发间,“今年冬天的极光......”

      “来得及。”罗佳若抬头,终于让积蓄已久的泪水滚落,“医生说你三个月就能康复。”

      聂风用拇指擦去她的泪痕,突然皱眉:“等等,你刚才说写了三百多章?那本《浪漫华尔兹》......”

      “嗯。”罗佳若破涕为笑,“等你出院,我要一字一句念给你听。”

      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微风中摇曳。某个枝头,今年的第一片黄叶轻轻飘落,像是一个漫长冬天的句点,又像是一个崭新故事的开始。

      病房的门又被轻轻推开,陶阿姨怀里抱着刚满两周岁的小外孙女,身后跟着聂雨和丈夫,手里还牵着蹦蹦跳跳的老大——小满。

      “舅舅!”小满挣脱妈妈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鸟扑到病床前,好奇地打量着醒来的聂风,“你真的睡了好久好久呀!”

      聂风微微撑起身子,动作还有些迟缓。他的目光落在妹妹怀里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婴儿身上——这是他在昏迷期间新添的外甥女。

      “来,让舅舅抱抱。”聂雨小心翼翼地把小宝宝放到聂风臂弯里。

      小家伙一点也不认生,乌溜溜的大眼睛盯着聂风,突然咧开没长牙的小嘴笑了,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他的病号服扣子。

      “她认得你。”聂雨眼眶发红,“佳若每周都抱着她来跟你说话。”

      聂风抬头看向站在床尾的罗佳若,她正抿着嘴笑,眼角却闪着泪光。两年多来,是她抱着新生儿来给他看,是她替昏迷的他记住小外甥女第一次翻身、第一次坐起的模样。

      陶阿姨抹着眼泪,把保温桶放在床头:“佳若这两年瘦了十几斤,天天医院、单位两头跑......”

      “哪里是两头跑……她呀,简直把医院当家啦……”聂雨抢着说。

      “妈。”聂风轻声打断,目光却一直没离开罗佳若,“我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让病房里突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起那些劝罗佳若放弃的日子,想起她固执地守在病床前的背影。

      聂叔叔清了清嗓子,拍拍儿子的肩:“好好养伤,别辜负......”

      “爸。”聂风这次声音很坚定,“我不会。”

      小宝宝突然又打了个哈欠“咿呀”闹起瞌睡来,打破了这略显沉重的气氛。聂雨趁机抱起孩子:“我们该走了,你刚醒需要休息。”

      “对对,让佳若好好‘照顾’你。”陶阿姨意有所指地眨眨眼,拉着老伴往外走。

      小满却赖在床边不肯走:“舅舅,佳若阿姨说你答应带我去游乐园!”

      “等舅舅好了就去。”罗佳若蹲下来轻声哄着小满,“我们坐三次旋转木马,好不好?”

      “拉钩!”小女孩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聂风艰难地抬起手,勾住那小小的指头。

      送走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后,病房突然安静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聂风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罗佳若摇摇头:“会压到你的伤口。”

      “过来。”他固执地伸着手,“让我抱抱你。”

      罗佳若小心翼翼地靠在他没输液的那侧肩头,闻到他身上熟悉的须后水味道——她今早刚帮他刮的胡子。

      “我梦见过这个场景。”聂风的下巴抵在她发顶,“梦见你在我怀里,阳光照进来......”

      罗佳若突然抬头:“等等,你能记得梦境?”

      “断断续续的。”他皱眉,这个动作牵动了额角的伤口,“就像…...老式收音机,时有时无的信号。”

      她立刻坐直身体:“这是很好的现象!说明你的海马体…...”

      话没说完,聂风突然吻住了她。这个吻很轻,却让罗佳若瞬间安静下来。两年的等待,八百多个日夜的守候,都在这个吻里化开。

      “佳若。”聂风轻轻松开佳若,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她的,“我们结婚吧。”

      不是疑问句,不是祈使句,而是一个简单的陈述——仿佛这是宇宙间最理所当然的事。

      窗外的梧桐树上,一只知更鸟开始歌唱。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芒穿过树叶,正好落在床头那本《浪漫华尔兹》上,佳若特意选用烫金的笔,手写的书名闪闪发亮。

      夜色渐深,病房里的监护仪闪着微弱的荧光,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像是某种安眠的节拍。聂风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罗佳若的发丝,目光却始终不敢从她脸上移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确信自己真的醒来了。

      “你该休息了。”罗佳若轻轻按住他输液的手背,“已经说了六个小时的话了。”

      聂风的手指突然收紧,在她手腕上留下一圈淡红的痕迹。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害怕。”

      这个曾经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的男人,此刻声音里带着孩子般的脆弱。罗佳若抬头,看到他眼底闪烁的不安——那是被漫长黑暗折磨过的痕迹。

      “怕闭上眼睛,又回到那个醒不来的梦里。”他的指尖轻抚她的脸颊,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罗佳若突然想起他们定情那晚,聂风在阳台上说的话——“半年后收到分手邮件,她说等不起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人。”聂风苦笑,“后来才知道,那时候她已经怀孕三个月。”

      她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掀开被子一角,她小心翼翼地爬上病床,避开各种管线,蜷缩在聂风身侧。

      “这样呢?”她将他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能感觉到我吗?”

      聂风的手臂骤然收紧,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的浮木。他的呼吸喷在她发顶,带着微微的颤抖:“嗯。”

      “听着,聂风。”她曾经捧着他的脸,这样说着——这一次她说得更加坚定,且从容——“那个在超市帮你解围的罗医生,在手术台上一站六小时的罗医生——最知道怎么等人。”

      如今,八百多个日夜的等待化作此刻相拥的温度。罗佳若仰头吻了吻他的下巴,再次重复一遍:“我说过的,我最会等人。”

      监护仪的蓝光在黑暗中闪烁,映照着两人交缠的身影。聂风的手指轻轻描摹着她的脊椎,一节一节数上去,像在确认记忆中的触感。

      “你瘦了。”他的掌心停在她突出的肩胛骨上,那里曾经圆润的曲线如今变得嶙峋。

      罗佳若没有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他。她的耳朵贴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脏有力地跳动——这是她这两年来最奢侈的愿望。

      “睡吧。”她轻声哼起一首古老的摇篮曲,那是她母亲常唱的,“我守着你。”

      聂风的眼皮开始变得沉重。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挣扎着说:“如果我明天…...”

      “那我就再等一个明天。”罗佳若打断他,声音温柔却坚定,手指轻轻抚过他额角的伤疤,“就像过去的八百多个明天一样。”

      月光为相拥的两人镀上银边。

      这一次,罗佳若睡得格外安稳——她的梦里不再有空荡荡的病床,只有耳边真实的呼吸声。

      半夜,聂风突然惊醒。

      月光下,他凝视怀中人疲惫的睡颜,想起她曾经在超市义无反顾挽住他手臂的样子,想起她在手术台边固执守候的身影。他轻轻吻了吻她微蹙的眉心,将那个关于等待的誓言,永远镌刻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窗外,第一缕晨光正悄然穿透云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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