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华尔兹》暮云长歌

14、挣扎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聂风站在久违的家门口，手指轻轻抚过门框上那道刻痕——那是两年前他最后一次离家时，摩托车把手不小心刮蹭的。

　　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格外清脆。门开的瞬间，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淡淡的松木香，阳台上绿萝的清新，还有书架上那本《摩托车维修手册》的油墨味。

　　一切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仿佛时间在这里静止了两年。

　　“欢迎回家。”罗佳若从他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背上。她能感觉到掌下的肌肉微微紧绷——聂风正竭力控制着情绪。

　　陶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汤勺：“浴室的热水放好了，换洗衣服在......”

　　“妈。”聂风无奈地打断，“我不是小孩子了。”

　　“在妈妈眼里，你永远都是。”聂风妈妈红着眼圈嘟囔，却识趣地放下围裙，“我和你爸先回去，有事打电话。”

　　门关上的声音让房间突然安静下来。聂风慢慢走过每一个角落：客厅的沙发还保留着他喜欢的凹陷，茶几上摆着新摘的白色满天星，电视柜旁整齐码放的执勤记录本——每一本都被罗佳若细心地包上了书皮。

　　“你不在的时候，”罗佳若从背后抱住他，“我就坐在这里写《浪漫华尔兹》。”她指着沙发角落那个微微下陷的位置，“有时候写到半夜，醒来发现枕着笔记本睡着了。”

　　聂风转身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阳光透过玻璃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为一个完整的圆。

　　浴室里热气氤氲。聂风坐在小凳上，任由罗佳若帮他洗头。温水冲过发间，她的指尖在他头皮上轻轻按摩，小心避开那道狰狞的手术疤痕。

　　“医生说你至少需要三个月复健。”她揉开洗发水的泡沫，薄荷香气弥漫在蒸汽里，“王局长批了半年长假。”

　　聂风闭着眼，感受着久违的舒适：“那你呢？”

　　“我申请了弹性工作制。”清水冲掉泡沫，她拿毛巾轻轻擦拭他的发梢，“上午去生殖中心坐诊，下午陪你做复健。”

　　毛巾突然被抓住。聂风转过身，湿漉漉的手捧住她的脸：“值得吗？”

　　水珠顺着他的手腕滑落，滴在罗佳若的睫毛上，像一颗晶莹的泪。她望进他眼底的忐忑，突然想起两年前在ICU外的誓言。

　　“聂风。”她俯身吻了吻他额角的伤疤，“你记得《小王子》里那句话吗？”

　　"什么？"

　　“正是你为玫瑰花费的时间，才让她变得如此珍贵。”她的指尖描摹着他的眉骨，“而我，甘愿做那朵被你驯服的玫瑰。”

　　阳光穿过浴室的水雾，在瓷砖上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窗外，小区的孩子们嬉笑着跑过，自行车铃叮当作响。平凡的生活画卷正在展开，而他们终于不再是局外的看客。

　　傍晚时分，聂风靠在阳台的藤椅上，看着罗佳若在厨房忙碌的身影。夕阳为她镀上一层金边，锅铲碰撞的声响，米饭的香气，还有她偶尔哼走调的歌谣——这些最普通的日常，此刻却珍贵得让他眼眶发热。

　　“吃饭了！”罗佳若端着汤碗走出来，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

　　聂风缓缓起身，步伐还有些不稳，却坚定地走向她。他伸手抹去她脸颊的面粉，然后俯身，给了她一个带着薄荷洗发水香气的吻。

　　“欢迎回家。”她轻声说。

　　这一次，不再是医院消毒水气味的病房，而是有烟火气的厨房，有阳光味道的沙发，有两个人共同未来的，真正的家。

　　黎明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淡蓝色的线条。聂风猛然睁开眼，后背的睡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下意识去摸枕边——空的。

　　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聂风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肌肉记忆让他避开所有会发出声响的家具。当他站在厨房门口时，看见罗佳若正踮着脚够橱柜顶层的咖啡罐，睡裙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露出纤细的脚踝。

　　“又做噩梦了？”她头也不回地问，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沙哑。

　　聂风怔住：“你怎么…...”

　　“你每次惊醒，呼吸频率都会变。”罗佳若转身，手里捧着两个马克杯，“今天想喝什么？咖啡还是安神的薰衣草茶？”

　　晨光中，她眼下的青影清晰可见。聂风突然意识到，这两年来，她从未真正安睡过——即使在最疲惫的时刻，也保持着一分警醒，随时准备回应他的不安。

　　“茶吧。”他接过杯子，指尖碰到她手背的血管纹路，“今天要去复健中心？”

　　“嗯，下午三点。”罗佳若看了眼挂历，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复健计划和医生预约，“不过在这之前......”

　　她突然从冰箱端出一盘栗子蛋糕，奶油上歪歪扭扭写着“复健满月快乐”。

　　聂风的手指微微发抖。他记得昏迷时那个漫长的梦——梦里有人一遍遍对他说“等你醒来，我们吃栗子蛋糕”。

　　原来那不是幻觉。

　　复健中心的镜面墙映出聂风咬牙坚持的身影。

　　他的手臂因用力而颤抖，却仍死死抓着平衡杠，试图完成最基本的行走训练。

　　“休息十分钟。”治疗师看了眼他惨白的脸色。

　　罗佳若立刻上前搀扶，却被轻轻推开。

　　“再来一次。”聂风抹去下巴的汗水，眼神固执得让人心疼。

　　治疗师犹豫地看向罗佳若，后者微微点头。她知道，这个曾经能在枪林弹雨中穿梭的男人，如今被最简单的行走动作难住，内心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第三次尝试时，聂风的膝盖突然失去知觉。在即将跪倒的瞬间，一双温暖的手稳稳扶住他的腰。

　　“我在这里。”罗佳若的声音贴着他耳畔响起，“一直在这里。”

　　她的力量不大，却足够支撑他不至于狼狈倒地。聂风低头，看见她发顶的旋儿，和因为用力而泛白的指节。他突然想起那个暴雨夜，她也是这样撑着伞，固执地等在警局门口。

　　聂风又一次被噩梦惊醒时，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月光指引他来到阳台，罗佳若正蜷在藤椅里，膝上摊着《浪漫华尔兹》。

　　“写到第几章了？”他轻声问。

　　罗佳若吓了一跳，书本滑落在地。月光下，纸页翻动间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迹——那不是故事，而是医学笔记，每一页都标注着《创伤后脑神经康复最新研究》。

　　两人静静对视。夜风吹动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都知道。”聂风弯腰捡起笔记本，指腹摩挲着那些熬夜查阅的资料，“那些噩梦，肌肉失控，还有......”他顿了顿，“有时我会突然忘记你的名字。”

　　罗佳若的眼泪终于落下。她一直以为隐藏得很好，却忘了他曾是最优秀的特种兵。

　　“但我会想起来。”聂风单膝跪地，将她的手贴在胸口，“每次忘记，重新记起的瞬间，都像是第一次爱上你。”

　　远处的地平线上，启明星悄然升起。聂风俯身吻去她脸上的泪痕，这个动作让他失去平衡，两人一起跌坐在柔软的地毯上。

　　“疼吗？”罗佳若紧张地检查他的膝盖。

　　聂风摇头，突然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盒子。丝绒盒里是一枚素戒，内侧刻着他们初遇的日期。

　　“在复健中心偷偷攒的钱。”他笑得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本来想在极光下求婚的。”

　　晨光渐渐染白天空。阳台上，两个依偎的身影被镀上金边。聂风望着冉冉升起的太阳，第一次感到噩梦的阴影正在消散。而在他看不见的角度，罗佳若悄悄将一张漠河的旅游宣传单塞进了笔记本。

　　清晨的复诊室里，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聂风端坐在诊疗椅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那里曾经失去知觉，如今已经能支撑他慢跑三公里。

　　“认知测试结果比上月提高了27%。”陈医生推了推眼镜，核对着脑部核磁共振影像，“海马体活跃度接近正常水平，额叶损伤区域…...”

　　罗佳若站在一旁，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浪漫华尔兹》笔记本。她的指尖悄悄掐进掌心，直到听见那句：“可以考虑短途旅行了。”

　　聂风猛地转头看向她，瞳孔在阳光下收缩成两点亮金。他记得那个约定——在昏迷的混沌中，曾无数次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说“等你看极光”。

　　回家的出租车上，聂风一直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梧桐树的影子斑驳地掠过他的脸庞，忽明忽暗。

　　“在想什么？”罗佳若捏了捏他的手指。

　　“怕忘记。”他声音很低，“怕站在极光下时，突然又…...”

　　罗佳若突然让司机掉头。二十分钟后，他们站在市立图书馆顶楼的天文台。黄昏的风掀起她的发丝，远处城市的轮廓渐渐亮起灯火。

　　“看。”她指向东北方的天空，“那是仙后座，再往北是北极星。”她的手指在暮色中划出优美的弧线，“极光就出现在这些星星的故乡。”

　　聂风从背后环住她，下颌搁在她肩头。夜风带来她发间淡淡的栀子香，比任何镇静剂都更能安抚他躁动的神经。

　　“我做了个决定。”她突然转身，从包里掏出一叠文件，“申请了漠河县医院的交流项目，为期三个月。”

　　文件第一页贴着照片——皑皑白雪中，一栋蓝色屋顶的小医院。聂风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她是怕他承受不了长途飞行，索性把整个医疗团队都搬到极光脚下。

　　路灯突然亮起，照亮她眼下的淡青色阴影。聂风这才注意到，申请日期是在他刚苏醒的那个月——原来从那时起，她就在为这个约定铺路。

　　“我每天都会记得你。”他捧起她的脸，额头相抵，“就算大脑暂时忘了，这里......”他拉着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也会记得。”

　　夜风渐凉时，聂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极光预报图：“下个月是观测高峰期。”

　　罗佳若笑着点头，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清单：《极光之旅必备物品》，第一条赫然写着“加厚版警用保暖内衣（某人的求婚戒指怕冷）”。

　　聂风大笑出声，惊飞了天台的鸽子。在羽翼扑簌声中，他吻住这个比极光更让他心动的姑娘。

　　远处，第一颗星星悄然亮起，见证着这个关于等待与重逢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