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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执着 ...


  •   初雪融化的午后,医院小花园的长椅上结了一层薄霜。罗佳若裹紧白大褂,呵出的白雾在空气中缓缓消散。掌心里,《浪漫华尔兹》已经写到了第127页,墨迹被偶尔滴落的泪水晕开,像一朵朵小小的乌云。

      她抬头望着ICU的窗户,玻璃上凝结着冰花。三天前那场短暂的神经反应,如同冬日里转瞬即逝的阳光,让人愈发感到寒冷的漫长。

      “罗医生。”主治医师撑着伞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茶,“聂警官的脑部血肿已经完全吸收,虽然......”

      “但意识恢复还需要时间。”罗佳若接过纸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我知道。”

      茶水映出她疲惫的倒影。医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离开。

      茶凉了。罗佳若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

      「第二十八章冬日的独白」

      “今天在急诊遇到个骑警队员,他的手套破了个洞,让我想起你总说‘破手套比没手套强’的歪理…...”

      笔尖突然悬停。她望向病房窗口,那里静悄悄的,只有监护仪的光点规律闪烁。

      “骗子。”她对着空气轻声说,“说好要给我买新手套的。”

      除夕来临,病房里,医院破例允许装饰病房。陶阿姨剪了窗花,李子奇挂上中国结,而罗佳若——她正在床头柜摆上一盘饺子,是三鲜馅的。

      “今年春晚有小品。”她一边调整聂风的鼻饲管,一边轻声细语,“就是你总说‘没营养’的那个系列…...你要是现在醒过来,我保证不跟你抢遥控器。”

      监护仪的波纹依然平稳。

      电视里传来新年钟声,窗外炸开绚烂的烟花。罗佳若拉上窗帘,俯身为聂风掖好被角:“又一年了,我的睡美人。”

      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亮床头那本《浪漫华尔兹》的烫金标题。

      这个立春的清晨,罗佳若在晨间查房时格外仔细地检查了聂风的枕套——干燥平整,没有任何泪痕。她轻轻托起他的手掌,指腹抚过那些熟悉的茧子。

      “昨天聂雨姐的宝宝会叫‘舅舅’了。”她将他的手掌贴在自己脸颊,“虽然发音还不标准…...你得快点起来纠正她。”

      翻开笔记本,她在最新一页写道:

      “今天窗外的山茶花开了。记得你说要在我生日时偷市政公园那株最红的?现在花开了,你这个惯犯却缺席了。”

      窗外,枯枝上萌发出嫩绿的新芽。罗佳若将笔记本合上,指尖抚过皮质封面。那里藏着一张漠河的地图——是他们曾经约定要去看极光的地方。

      “没关系。”她对着沉睡的爱人微笑,“极光会等我们,就像我会等你。”

      风吹动窗帘,掀开笔记本的扉页。那里贴着一张照片:歪倒的摩托车旁,年轻的警官正皱眉检查相机,而白大褂的姑娘在画面角落偷偷看他。

      春日的夕阳透过纱帘,在病房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罗佳若卷起袖口,熟练地拧干热毛巾,轻轻掀开被角。

      “今天生殖中心又成功了一例。”她一边擦拭聂风的手臂,一边轻声细语,“是消防员的妻子,特意来感谢你——说要不是你去年在化工爆炸现场疏散群众,她丈夫就......”

      毛巾停在聂风的手腕处。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取子弹时留下的。罗佳若的指尖抚过那道凸起,像在阅读某种隐秘的摩斯密码。

      翻身时,她特别注意着各种管线的走向。一年来的护理让她成了半个专家——哪根引流管容易打折,哪个电极片容易松动,她都了如指掌。聂风的肌肉在她的按摩下保持着弹性,皮肤因为定期护理而光洁,连指甲都被修剪得圆润整齐。

      “陶阿姨今天又炖了汤。”她从保温壶倒出浅金色的液体,“放了当归和黄芪,说是促进血液循环......”

      汤勺碰到碗壁,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台上的绿萝已经爬满了半个支架——那是她去年秋天带来的,如今郁郁葱葱。

      《浪漫华尔兹》第203页

      台灯将罗佳若的影子投在墙上。她翻开厚重的笔记本,钢笔在纸页上沙沙作响:

      「第二十九章四季轮回」

      “住院部门口的樱花又开了,和去年你入院时一样灿烂。李子奇那个傻小子居然折了一枝来,被护士长追着骂了三层楼......”

      笔尖突然洇开一小片墨迹。她抬头看向病床,聂风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仿佛下一刻就会颤动。

      “今天路过摩托车行,新到了你喜欢的川崎绿。”她继续写道,声音轻得像羽毛,“老板说给你留着,等你......醒来去试车。”

      床头柜的相框里,是他们去年在江边的合影。聂风正在画面里做鬼脸,而她笑着去捂他的嘴。

      凌晨三点十七分,监护仪的波纹突然出现微小的波动。

      罗佳若猛地从陪护椅上惊醒,扑到床前。她的指尖悬在呼叫铃上方,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那串原本规律的绿色线条,此刻正起伏出陌生的弧度。

      “聂风?”她颤抖着握住他的手,“你能听见我吗?”

      没有回应。但当她俯身时,似乎感觉到掌心里的手指极轻地蜷缩了一下,像蝴蝶振翅般微弱。

      值班医生检查后说这只是正常的睡眠周期变化。但罗佳若整夜没再合眼,一直握着那只手,直到晨光染白窗帘。

      陶阿姨带来一束白玫瑰,轻轻放在床头。

      “一年了…...”老人家的手指拂过儿子额前的碎发,“这孩子从小就倔,睡个懒觉都要人催。”

      罗佳若正在更换鼻饲管,闻言笑了笑:“是啊,上次赖床还是因为值夜班太累......”她的动作突然顿住,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窗外,今年的第一只燕子掠过树梢。罗佳若打开《浪漫华尔兹》,翻到特意留白的最后一章。

      “知道吗?”她将玫瑰花瓣夹进书页,“我偷偷预约了漠河的民宿。”钢笔在纸上划出流畅的线条,“老板说极光最佳观测期是十月…...所以你得在秋天之前…...”

      话音戛然而止。一滴水珠落在“十月”那个单词上,将墨水晕染成小小的蓝色湖泊。

      风拂动窗帘,吹起笔记本的书页。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间,夹着摩托车维修手册的剪页、褪色的电影票根,还有一张被摩挲得发皱的纸条,上面是聂风龙飞凤舞的字迹:

      “等我休假,教你跳真正的华尔兹。”

      罗佳若将纸条放回扉页,轻轻合上笔记本。阳光正好照在封面上,烫金标题闪闪发亮,像永不熄灭的星光。

      两年的时光在消毒水的气味中悄然流逝。

      窗外的梧桐树又添了一圈年轮,而病房里的时间却仿佛凝固。

      窗外的梧桐叶又一次泛黄飘落,在病房的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罗佳若放下剪刀,轻轻拂去落在聂风肩头的碎发。镜子里映出他干净利落的短发——她每个月都会请医院理发科的老师傅来为他修剪,保持着从前的寸头模样。

      “今天是你昏迷的第八百三十七天。”她一边整理着理发围布,一边轻声说道,“生殖中心新来的实习生问我,为什么总把你的发型保持成这样。”

      温热的水流冲过聂风的发间,罗佳若的手指在他头皮上轻轻按摩。两年多的卧床,让他的肌肉不可避免地有些萎缩,但在她日复一日的精心护理下,他的肤色依然健康,身上没有一个褥疮。

      “我说,因为我的聂队长最爱干净。”她拿起吹风机,调到最柔和的暖风,“要是醒来发现自己头发长了,肯定要跟我急。”

      吹风机的嗡嗡声中,陶阿姨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刚熨好的警服衬衫。这是她每周必做的事——把儿子的制服拿出来清洗熨烫,仿佛随时准备着他会突然醒来穿上。

      陶阿姨看见罗佳若正跪在病床边,小心翼翼地给聂风剪指甲。夕阳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

      “佳若…...”陶阿姨放下警服,声音哽咽,“阿姨有话说。”

      全家人都来了。聂叔叔的鬓角全白了,聂雨怀里抱着咿呀学语的小女儿,连一向活泼的李子奇都沉默地站在角落。

      “两年零三个月了。”陶阿姨颤抖着握住罗佳若的手,“你还这么年轻......”

      聂叔叔递来一个信封:“这是小聂的伤残补助金,我们想着......”

      “我不要。”罗佳若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她继续低头修剪聂风的指甲,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工艺品,“他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只是......睡久了点。”

      聂雨突然哭出声,把脸埋在丈夫肩头。她怀里的小女孩却挣扎着下地,摇摇晃晃走到病床前,用胖乎乎的小手抓住聂风的手指:“舅…...舅…...”

      一片寂静中,监护仪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陶阿姨欲言又止地看着正在给聂风刮胡子的女孩,“昨天王局长又提起,说局里可以给你安排......”

      “阿姨。”罗佳若手上的剃须刀稳稳划过聂风的下巴,“您知道的,我不会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陶阿姨看见她握着剃须刀的手指关节发白,那是用力过度的征兆。

      聂叔叔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佳若,这是最新的伤残评定,组织上考虑......”

      “爸!”聂雨急忙打断,怀里两岁的小女儿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床上的舅舅。

      罗佳若放下剃须刀,转身面对全家人。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她走到病床前,整理着聂风衣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但你们看,他的心跳还是这么有力,呼吸还是这么平稳。”她的手指轻轻描摹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曲线,“只要这条线还在跳,我就会等下去……如果躺在这里的人是我,我完全相信聂风也会这样等我醒来……”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李子奇突然红着眼睛冲出去,走廊上传来他压抑的抽泣。

      “再说了,”罗佳若突然笑起来,从床头柜拿出那本厚厚的《浪漫华尔兹》,“我都写到第三百多章了,他要是敢不醒来听完,我就…...”本来想说些轻松的话题,没想到聂叔叔、陶阿姨他们几个都不由得潸然泪下。

      为了缓解这哀伤的气氛,罗佳若蹲下身,平视着小姑娘,轻声哄着她:"宝贝,再去叫一声舅舅好不好?"

      “舅!”孩子响亮地喊道,口水滴在聂风手背上。

      下一秒,所有人都僵住了——那只被口水沾湿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罗佳若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她扑向呼叫铃的手撞翻了水杯,玻璃碎裂的声音惊醒了呆滞的众人。

      “医生!快叫医生!”

      当值班医生冲进病房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那个守了八百多个日夜的女孩,正死死攥着患者的手,泪水大颗大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指间。而病床上,所有人都清楚地看到——聂风的眼皮正在轻微颤动,像挣扎破茧的蝶。

      “瞳孔对光反射恢复!”医生惊呼,“快准备CT!”

      推床轮子碾过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罗佳若踉跄着追出去,却被李子奇拦住。年轻警员哭得满脸是泪:“嫂子…...让让路…...”

      她呆立在走廊中央,看着推床消失在电梯门后。低头时,发现掌心还粘着一片指甲屑——是方才慌乱中从聂风指尖剥落的。

      窗外,暮色中的梧桐树沙沙作响。罗佳若慢慢滑坐在地上,突然想起两年前那个暴雨夜,她也是这样蜷缩在手术室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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