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华尔兹》暮云长歌

11、沉睡

　　清晨七点，ICU的自动门缓缓开启。

　　罗佳若换好消毒服站在门口，指尖还带着洗手液的柠檬香气。她轻轻推开病房门，晨光正巧越过窗台，落在聂风沉静的睡颜上。

　　“今天天气很好。”她小声说着，将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给你带了妈妈熬的参汤，我用吸管试过了，温度刚好。”

　　监护仪的导线在聂风胸口蜿蜒，像一条条束缚着他的银蛇。罗佳若熟练地检查每一处连接点，手指轻抚过他新长出的胡茬——那里曾经总是刮得干干净净，蹭在她脸上时会留下淡淡的薄荷须后水味道。

　　“昨天生殖中心又成功了一例试管婴儿。”她拧干温毛巾，小心擦拭他的手指，“是警察家属，丈夫在缉毒行动中受伤......那姑娘哭得厉害，说一定要等你醒来亲自道谢。”

　　毛巾停在聂风虎口的茧子上。那里有常年握枪留下的硬茧，现在却软了许多。罗佳若突然低头，将唇贴在那处茧子上，仿佛这样就能把生命力渡给他。

　　窗外传来换岗护士的脚步声。罗佳若迅速直起身，假装在调整输液速度。

　　“你组里的小喇叭又来了，抱着个丑得要死的玩偶。”她撇撇嘴，“我把它放在储物柜最底层了，等你醒了再笑话他。”

　　正午的阳光移到了床尾。罗佳若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他们上次去江边拍的视频。画面里的聂风正在烤鱼，烟熏得直咳嗽，还固执地说“再等两分钟就好”。

　　“看，你当时非说掌握火候了。”她戳戳屏幕上他的脸，“结果烤焦的那面都给我吃了。”

　　视频循环到第三遍时，护士长轻轻敲门：“罗医生，3床产妇大出血......”

　　罗佳若猛地站起来，输液架被她撞得晃了晃。她慌乱地扶稳，又回头看了眼沉睡的聂风，最终只是轻轻理了理他的鬓角：“我很快回来。”

　　傍晚再回来时，她的手术服上沾着新鲜的血迹。ICU的灯光已经调暗，聂风的床头多了一束白色满天星——是陶阿姨来过了。

　　“救回来了。”她瘫坐在陪护椅上，声音疲惫，“是个羊水栓塞，差一点就......”

　　话音戛然而止。罗佳若盯着聂风平静的睡颜，突然红了眼眶：“你看，我都能从死神手里抢人......你怎么就不能为我醒一次？”

　　监护仪的波纹依旧平稳。窗外，晚风吹动树梢，一片落叶粘在玻璃上，像只枯蝶。

　　夜班护士来查房时，发现罗佳若蜷缩在窄小的陪护椅上睡着了。她手里还攥着聂风的执勤日志，页脚被揉得发皱。

　　清晨的医院走廊上，一对中年夫妇提着保温桶快步走来。罗申远的西装裤熨得笔挺，沈蓉的丝巾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他们连夜从三百公里外的老家赶来，连行李都来不及放。

　　“若若！”

　　沈蓉一眼就认出了女儿的背影。那个总是骄傲地昂着头的小女儿，此刻正佝偻着身子坐在ICU外的长椅上，手里捧着杯早已冷透的咖啡。

　　罗佳若猛地抬头，手里的纸杯“啪”地掉在地上。褐色液体溅在她三天没换的运动鞋上，她却浑然不觉。

　　“爸......妈......”

　　她站起来时晃了晃，沈蓉一个箭步上前扶住。碰到女儿手腕的瞬间，沈蓉心头一颤——那只总是戴着精致手链的手腕，现在瘦得骨节分明，还留着几道被病历本边缘硌出的红痕。

　　罗申远默默捡起纸杯，目光扫过女儿泛青的眼圈：“先带我们去看看小聂。”

　　陶阿姨正隔着玻璃窗给儿子擦脸，转头看见来人，慌忙抹了抹眼角：“是亲家吧......抱歉这样称呼您二位，我们都还没来得及正式上门......路上辛苦了......”罗申远用力点点头，摆摆手，并很有涵养地表示请聂风的母亲在当前情形下也无须拘泥这些小节了。

　　沈蓉轻轻握住陶阿姨颤抖的手：“孩子会好的。”她说得那么笃定，仿佛在说服所有人，“我们家若若从小倔，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

　　罗申远站在窗前，凝视着病床上的年轻人。尽管缠满纱布，仍能看出聂风棱角分明的轮廓——和女儿书桌上照片里那个意气风发的警官一模一样。

　　“爸......”罗佳若突然抓住父亲的袖口，“他是为了救一个五岁女孩......”

　　声音哽在喉咙里。罗申远拍拍女儿的手背，转头对陶阿姨说：“亲家，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在省立医院有几个学生，都是神经科的专家。”

　　午后的阳光透过梧桐叶，在长椅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蓉把参汤舀到小碗里，看着女儿机械地吞咽。

　　“你上次视频里说，”沈蓉故作轻松地挑起话题，“小聂妈妈传给你的翡翠镯子......”

　　罗佳若下意识摸向左手腕——那里空空如也。

　　“进手术室摘了。”她声音沙哑，“怕碰碎......”

　　沈蓉突然别过脸去。她记得女儿小时候连睡觉都要戴着心爱的发卡，现在却连祖传的镯子都顾不上了。

　　“妈，你说......”罗佳若盯着地上的落叶，“他会不会......”

　　“会醒的。”沈蓉斩钉截铁地打断，“我女儿看上的人，没那么容易认输。”

　　远处，罗申远正和聂永华夫妇低声交谈。两位父亲站在草坪边缘，背影挺拔如松，把哽咽都藏在了无人看见的角落。

　　探视时间结束，罗佳若执意要留下值夜。沈蓉把羊毛披肩裹在女儿肩上，突然摸到她后颈突出的脊椎骨。

　　“明天妈给你炖蹄花汤。”沈蓉声音发颤，“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罗佳若突然抱住母亲，额头抵在沈蓉肩上。成年后第一次，她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呜咽：“他说好......要陪我回家过年的......”

　　沈蓉轻抚女儿颤抖的背脊，越过她的肩膀看向病房。玻璃窗映出他们相拥的身影，也映出病床上那个安静的年轻人。

　　“会的。”沈蓉吻着女儿的发旋，“等小聂醒了，咱们包三鲜馅的饺子。你爸负责擀皮，让小聂......”她顿了顿，“让小聂负责捣蒜，好不好？”

　　月光爬上窗台。当父母们终于离开，罗佳若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对着里面轻声说：“听见了吗？我妈连你怕辣都知道......你再不醒，捣蒜的活可要交给李子奇了......”

　　监护仪的波纹突然跳快了两拍。值班护士惊讶地抬头，却只看见那个固执的背影依然守在窗前。

　　深秋的黄昏，医院花园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罗佳若坐在长椅上，膝头摊开一本墨绿色的皮质笔记本。扉页上，她用钢笔工整地写着：《浪漫华尔兹》——致我的睡美人。

　　钢笔尖在纸页上轻轻滑动，墨水晕染出回忆的形状：

　　「第一章摩托车与白大褂的相遇」

　　“2019年5月23日，晴。你穿着藏青色警裤，膝盖上沾着机油，却先问我有没有受伤。那时候我就该知道，这个傻子永远会把别人放在第一位......”

　　一片银杏叶飘落在纸页上，像一枚天然的书签。罗佳若轻轻拂去叶子，继续写道：

　　「第二章门禁修理事件」

　　“你蹲在我家门口修那个根本没坏的门禁，后颈晒得发红。其实我早就看穿陶阿姨的小把戏了，但看你一本正经说谎的样子太可爱，就没拆穿......”

　　笔尖突然洇开一小片墨迹。她抬头望向ICU的窗户，那里亮着柔和的灯光。

　　监护仪的荧光是唯一的光源。罗佳若坐在病床边，把刚写好的章节轻声念给聂风听。

　　“你还记得吗？那次在超市遇到你前女友李娜......”她的指尖描摹着他手背上凸起的静脉，“我演技那么差，你居然配合我演完了整场戏。”

　　床头柜上摆着他们去江边拍的合照，聂风正在画面里偷亲她的脸颊。罗佳若把相框转过来对着他：“看，你那时候多流氓。”

　　病房里只有呼吸机的规律声响。

　　她突然俯身，将唇贴在他耳边：“聂风，你再不醒......”声音哽咽了一下，“我就把《浪漫华尔兹》改成《睡美人与暴躁公主》，让全医院都笑话你。”

　　窗外，秋风卷着落叶轻叩玻璃，像是某种回应。

　　同事小林看着罗佳若桌上厚厚的手稿，忍不住问：“真能唤醒记忆吗？”

　　“不知道。”罗佳若摩挲着笔记本边缘，“但至少......这样他就不会被我忘记了。”

　　她翻开最新的一页，上面画着简易舞步图示：“他答应教我跳华尔兹的。第一次约会时，他吹牛说在警校联谊会上拿过奖......”

　　钢笔突然在“奖”字上重重顿了一下——那天聂风确实带她去了警队活动室，在空荡荡的礼堂里，他哼着跑调的《蓝色多瑙河》，结果两人连续踩了对方七八脚。

　　罗佳若被护士站的电话惊醒。她昨晚又趴在聂风床边睡着了，此刻脖颈酸疼得厉害。

　　“罗医生！快来看！”护士的声音激动得变调。

　　她跌跌撞撞冲进病房，却见医护人员围在床前。心电监护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而病床上——聂风的手指正微微蜷曲，像要抓住什么。

　　“这是......”罗佳若的呼吸停滞了。

　　主治医生迅速检查瞳孔：“自主神经反应增强，是好现象！”

　　罗佳若扑到床前，颤抖的手捧起那本《浪漫华尔兹》。她翻到夹着银杏叶的那页，声音破碎得不成调：“第三章......我还没写完......你不想知道结局吗？”

　　在一片忙乱中，谁也没注意到聂风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仿佛在梦里看见了那个执笔的身影。而窗外，今年的第一片雪花正静静落在窗台上，像命运轻轻翻过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