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重击 ...


  •   那天清晨,罗佳若右眼皮跳个不停。

      她站在医院走廊的窗前,望着外面异常明亮的阳光。七月的骄阳炙烤着大地,连空气都扭曲出热浪。她揉了揉太阳穴,只当是这反常的高温让人不适。

      “罗医生,3号手术室准备好了。”护士在身后提醒道。

      “好,马上来。”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莫名的心悸压下去。

      聂风按住耳麦:“各小组注意,目标持有改装手枪,可能有精神障碍症状,务必保证群众安全!”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警戒线外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者,有人甚至举着手机拍摄。李子奇猫着腰靠近:“风哥,特警还有十分钟到,王局让我们等——”

      “啊!杀人啦!”

      一声尖叫划破空气。巷子里突然冲出个挥舞着手枪的男人,眼球凸出,嘴角泛着白沫:“都别过来!我要见市长!”

      聂风瞳孔骤缩——疑犯的枪口正对着个摔倒的小女孩!

      “砰!”

      枪响的瞬间,聂风已经扑了出去。他感到下腹一阵灼痛,但手臂还是稳稳地把孩子推到了安全区域。第二声枪响时,一块飞溅的砖石重重砸在他太阳穴上。

      世界天旋地转。最后的意识里,他听到李子奇撕心裂肺的“风哥!”,还有自己手机在口袋里震动的声音——那是他给罗佳若设置的特别铃声。

      “叮——”

      电梯门缓缓开启的机械声在嘈杂的急诊科走廊上显得格外刺耳。罗佳若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手术帽歪斜地挂在发间,浅蓝色的手术服前襟还沾着大片暗红的血迹——那是上一个剖宫产产妇的。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指缝里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洗净的消毒液气味。

      “聂风呢?他在哪?”她一把抓住迎面走来的护士长,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的手臂。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护士长被她惨白的脸色吓了一跳:“罗医生,你......”

      话音未落,急救室的双扇门突然被猛地推开。心外科的赵主任快步走出,手术帽下的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家属到了吗?患者聂风,32岁,警号XXXXX,腹部枪伤合并颅脑外伤,脾脏破裂,需要立即......”

      罗佳若的耳边突然响起尖锐的耳鸣。她看见赵主任的嘴在动,却听不清任何声音。双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踉跄着后退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砖上。喉间涌上一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罗医生?!”麻醉科的张副主任认出了她,惊愕地瞪大眼睛,“您认识这位警官?”

      她机械地点点头,视线落在护士手中的CT片上。那张黑白影像像是被放大了无数倍——那颗嵌在聂风腹腔的子弹轮廓清晰可见,像一只恶毒的眼睛,正冷冷地与她对视。更可怕的是颅脑CT上那片蛛网般的阴影,那是颅骨骨折导致的硬膜下血肿。

      “我是......”她艰难地吞咽着,喉结滚动间尝到咸涩的泪水,我是他未婚妻。”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开关。病历本从她无力的指间滑落,“啪嗒”一声砸在地上。走廊尽头的时钟显示下午4点23分——就在二十分钟前,她还在产科手术室里迎接新生命,而此刻她的爱人却躺在死亡线上挣扎。

      十分钟前的产科手术室里,罗佳若刚剪断新生儿脐带,护士突然急匆匆推门进来:“罗医生,急诊科找!说是......说是聂警官出事了!”

      她的手术刀当啷一声掉在托盘里。顾不上摘手套就抓起电话,听筒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和断断续续的通报:“中山路......枪击......重伤......”

      手指不受控制地拨通聂风的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风哥他......”是李子奇带着哭腔的声音。

      “他在哪?!”她几乎是吼出来的,吓得旁边的助产士手一抖。

      “市立医院......救护车刚出发......风哥他为了救个孩子......”

      手机从指间滑落。罗佳若一把扯下手术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冲了出去。走廊的白炽灯在视线里拉出长长的光痕,她撞开了安全通道的门,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跳。

      闻讯赶来的警队同事已经挤满了走廊。王局长正在不远处打电话,声音严厉:“把最好的专家都调过来!立刻!”李子奇瘫坐在墙角,一旁的地上,聂风的制服上沾着大片刺目的血迹,此刻的李子奇正机械地重复:“都怪我......都怪我......”

      罗佳若恍惚地走向洗手台。冰凉的水流冲刷着她的手,却怎么也洗不掉那股血腥味。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嘴唇被咬出了血痕。

      “佳若......”

      她转身,看见陶阿姨跌跌撞撞地跑来。老人家的发髻散了一半,那只传给她的翡翠镯子冰凉地硌在两人相握的手腕间。

      “你一定要......”陶阿姨的声音碎得不成调。

      “阿姨。”罗佳若听见自己异常平静的声音,“我是全院腹腔镜手术配合度最高的医生。”她戴上口罩,遮住颤抖的嘴唇,“他教过我,越是危急越要冷静。”

      手术灯亮起的瞬间,罗佳若摸到无名指上的戒指痕——那是今早聂风偷偷量她指围时留下的。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手术室的门。

      她的爱人躺在无影灯下,脸色惨白如纸。监护仪的滴滴声像是倒计时,而她要与死神赛跑。

      此刻手术灯刺眼地亮起来。当她推开那扇沉重的门时,无影灯下的聂风安静得可怕。各种管线缠绕在他身上,呼吸面罩上的白雾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监护仪的警报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锯着她的神经。

      “手术开始。”赵主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罗医生,你负责监测生命体征。”

      她站到监护仪前,突然俯身贴近聂风的耳朵。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那个濒危的患者心率竟然微微平稳了些。

      后来护士长红着眼睛告诉陶阿姨,罗医生当时说的是:

      “聂风,你敢不醒过来,我就去交通监控中心把你那些糗视频全拷出来,在婚礼上循环播放。”

      窗外,酝酿了一整天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这场来得太迟的雨,冲刷着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也冲刷着手术室外无数颗悬着的心。雨点重重砸在玻璃上,像是上天也为这对恋人落泪。

      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

      门缓缓推开时,走廊上的人群如潮水般涌上前去。推床上,聂风静静地躺着,面色苍白如纸,呼吸罩上凝结着细密的水雾。他的头部缠着厚厚的纱布,腹部的手术敷料下隐约可见管线的轮廓。

      “子弹已经取出,但......”主刀医生赵主任的声音沉重,“脾脏破裂严重,我们做了部分切除。另外......”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颅脑损伤造成的硬膜下血肿虽然清理了,但......”

      陶阿姨死死攥着老伴的手,指节泛白。王局长面色铁青,李子奇咬着拳头不让自己哭出声。

      “患者目前处于持续性植物状态。”赵主任艰难地说出那个残酷的医学术语,“也就是俗称的植物人。能否苏醒......”

      他没有说完。走廊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心电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从病房里传来。

      人群簇拥着推床缓缓移动,没有人注意到手术室门口那个扶着墙慢慢滑落的身影。

      罗佳若瘫坐在地上,手术帽不知何时已经脱落,长发凌乱地黏在满是泪痕的脸上。她的手术服前襟还沾着血迹,手套的橡胶指尖破了一个洞——那是手术中她无意识掐破的。

      “他......他......”

      她想说话,却只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膝盖抵在冰冷的瓷砖上,她突然蜷缩成一团,像婴儿般抱紧自己。压抑了整整六个小时的崩溃终于决堤,撕心裂肺的哭声在空荡的走廊上回荡。

      “他答应过......要带我去看极光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泪水在瓷砖上积成小小的一滩。

      走廊上的人群静止了。王局长摘下警帽,李子奇别过脸去抹眼睛。陶阿姨踉跄着走回来,跪在地上将罗佳若搂进怀里。那只翡翠镯子硌在两人之间,冰凉如聂风此刻的体温。

      “佳若......他会醒的。”陶阿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那孩子......从小就倔......”

      罗佳若抬起泪眼,透过ICU的玻璃窗看向里面。护士们正在连接各种监测设备,聂风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像一座被风雨侵蚀的雕塑。

      她突然想起最后一次约会时,聂风把外套披在她肩上说的那句话:“等冬天来了,我们去漠河看极光。”他的眼睛映着路灯,像是盛满了星光。

      而现在,凛冬将至,她的星光却熄灭了。

      窗外,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停歇。惨白的月光照进来,将走廊上相拥而泣的两个女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监护仪上的心电图依然顽强地跳动着,像黑暗中最微弱的希望之火。

      ICU的玻璃窗映出罗佳若憔悴的倒影。走廊的灯光已经调暗,只剩下床头监护仪发出的幽蓝荧光,在聂风苍白的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长,像是随时会颤动着睁开。

      罗佳若将掌心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微微发颤。

      “王局已经批示了,给你用最好的药。”她轻声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可不能辜负组织上的期望啊。”

      监护仪上的波纹平稳地跳动着,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相遇时,她把他撞趴下,他皱着眉从地上爬起来的样子。那时候他警裤上还沾着摩托车机油,却坚持要先确认她的安全。那样一个硬骨头的人,现在却安静得像个孩子。

      “李子奇那小子今天又闯祸了。”她鼻尖抵着玻璃,呵出的白雾模糊了视线,“把咖啡洒在你的案件报告上,吓得都快哭了......你要是再不醒,他可要把你的办公室哭成游泳池了。”

      走廊尽头,值班护士偷偷抹了抹眼角。

      夜更深了。罗佳若慢慢滑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从口袋里摸出个小本子——这是聂风的执勤日志,她特意从警队取来的。

      “2020年7月16日,晴。”她翻开最新的一页,念着他最后写下的字迹,“中山路老旧小区路口事故纠纷调解完毕。备注:记得带佳若爱吃的栗子蛋糕回家,她今天又做了三台手术。”

      泪水砸在纸页上,晕开了墨迹。罗佳若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越花。

      “你这个骗子......”她攥紧日志本,“说好的蛋糕呢?”

      窗外,黎明的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罗佳若突然站起身,整了整皱巴巴的白大褂。

      “聂风,听着。”她一字一顿地说,像是下达医嘱,“我给你三个月时间。要是敢超期......”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就......我就去交通队把你所有超速罚单都交上去。”

      监护仪上的波纹突然剧烈跳动了一下。

      值班护士惊讶地抬头,却只见那个瘦弱的身影依然倔强地站在窗前,朝阳为她镀上一层金边,像是黑暗中最执着的守望者。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