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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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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这样弄的吗?”谢芙颐斜瞟一眼晏可为的动作,一板一眼地模仿,牙签戳进蒜苔,往下一拉便一分为二。
“对,”晏可为熟练重复戳和拉的动作,一根蒜苔分成均等丝状,摊在手心给她看,“差不多这样就可以。”
谢芙颐拍胸脯道:“我完全学会了,交给我来做,你就放心吧。”
她信心满满,一戳,再一拉,不幸在中途偏离,左边一半从中下段开始截断成薄薄一层皮。她讪讪道:“你要不还是担心担心吧。”
晏可为笑道:“没关系,再试试。”
谢芙颐尤其完美主义,是不能忍受事情有瑕疵的,本着不浪费粮食的原则,也还是把那几条不对称的塞到最下面藏起来,眼不见为净。
功夫不负有心人,再多试几次,便就熟能生巧。一条完美且匀称的蒜苔丝在她手里诞生,立刻要高高举起展示给晏可为看:“怎么样?我进步得是不是很快?算得上是个称心的帮手吧?”
晏可为张口欲言,手机铃声突兀响起,这是特殊的铃声,谢芙颐马上反应:“是我妈妈打来的,我得去接一下。”
攥在手里的蒜苔和牙签随便塞给晏可为,谢芙颐小跑到餐桌边拿起手机,滑向绿色键那端,开口就喊:“谢碧茹女士,晚上好呀。”
视频当中出现的并不是妈妈的脸,而是川流不息的车流。是汽车副驾驶的视角,一道笑音轻巧地在画面外响起:“宝贝幺女,你猜猜妈妈现在要去哪儿?”
谢碧茹此刻应当是向后靠着坐,不经意出现在画面边缘的导航屏幕看得不真切。谢碧茹女士常年在各地旅居,纯靠感觉到处走,想往哪儿走就往哪儿走,哪里是她能猜到的。但此女士每次这样神秘兮兮的问她这个问题,一般目的地就只会是那一个——
“锦市。”
谢碧茹并没有惊讶为什么女儿会一猜就猜中,径直切入正题:“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过收费站了,你住哪儿的?我直接导航过来。”
“你们要过来找我的话,大概需要开一千多公里。”谢芙颐遗憾地说,“我来岵沣了,上个月来的。”
谢碧茹换回前置,浅淡的眉眼丝毫未沾染舟车劳顿后的疲倦,依旧是那样柔和舒展,平静地问:“宝贝去岵沣做什么?”
谢芙颐答:“我来这边学化妆呀,我误打误撞干上自媒体了。”
“学得顺利吗?”
谢芙颐点头“嗯”了一声道:“一切都在按我的预期进行。”
“那行啊,”谢碧茹侧头对旁边的人炫耀道,“以后我幺女能给我化妆做美美的造型了。”
驾驶位上的人,是小谢碧茹整整一轮的男朋友,笑着附和说芙颐好好学,有困难及时跟他们说之类的客套话。谢芙颐没客气,表示真有困难了一定会找妈妈和叔叔帮助的。
“既然你不在锦市,那就不跟你多说了,”谢碧茹说得潇洒,不与她道个别便挂断了电话。
谢芙颐从耳旁拿下手机,发消息给谢碧茹,祝「玩得愉快、注意身体」什么的,嘴上有些撒娇意味地埋怨道:“真是的……也不说句拜拜就挂了!”
手机还是照样丢在餐桌原位,她掉转过身回到厨房。晏可为微微低着头,光是从背后看就能看出此人在专注于扯蒜苔丝。胜负欲就这样被激发,谢芙颐不甘落后,撸了撸两边袖子,挤到他旁边,一看成果,居然没比她走开时多出多少。
谢芙颐打趣道:“怎么?没帮手在场干活也不得劲了?”
“就是啊,”晏可为笑道,“毕竟像这么令我省心的帮手,仅此一个。”
谢芙颐骄傲地叉起腰“哼哼”笑两声,又突发奇想提出要比一比谁拉的丝匀称又快速。比赛的结果却没人真的在关注,谢芙颐只知道,凉拌蒜苔丝竟如此下饭,看着他搅拌都口水直流。
谢芙颐手上暂时没活儿,便出去看了一眼手机,再回到厨房随口抱怨一句:“居然还没回我哪怕一句话!”
“谁没回?”晏为随意问道。
“我妈,我给她发消息也不爱搭理我,老是这样,”谢芙颐摊手,“但我就是爱给她发消息,我是谢碧茹女士的忠实‘舔狗’。”
晏可为动作停顿,偏头看她,表情有些不对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好像有什么话在嘴边却难以启齿。
谢芙颐疑惑:“你想跟我说什么吗?”
“有倒是有,”晏可为似是觉得不该问,但不问出口堵在喉头又闷得慌,于是斟酌道,“如果冒犯的话,我很抱歉。你跟你妈妈关系不好吗?”
谢芙颐恍然地“啊”一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有点引起误解,便解释道:“没有啦,只是我妈她随性自由惯了,不爱看手机消息,有话要说都是打电话,没话可聊就自个儿过自个儿的。我跟她从小就一起生活,关系可好了。”
“从小和阿姨一起生活,”晏可为若有所思地重复她模棱两可的话,颇为不解。
谢芙颐坦荡地摊开明说:“就是单亲家庭呀。”
“对不起。”晏可为自觉打听得太多,有些歉疚。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谢芙颐完全无所谓的态度,捏着一罐可乐也不喝,倚靠在料理台边沿,对着左边在台面忙碌的晏可为说,“我从没觉得这该是不可谈及的话题,世俗眼光下的圆满家庭,小孩就一定能幸福快乐吗?我和妈妈在一起生活,同样是自由且幸福地成长到如今这个样子的。我妈她,一直是个幸福主义者,我是她的孩子,我没道理不幸福。”
谢碧茹是始终信奉幸福主义的。选择离婚是为了她自己的幸福。而当初决定要结婚,也是奔着幸福去的。
她与前夫并非不相爱,恰恰相反,两个人算得上是亲属和共友公认的模范恋人。恋爱时互相尊重、一个对眼一个微动作就能读懂对方的心意、从不吝于向对方表达爱意,可谓是完完全全的毫无保留的纯粹爱恋,谢碧茹时常都在庆幸,自己是有多么走运,能成为少数能与相爱之人相守一生的其中之一。
她前夫事业上极其有能力,结婚不过两年,当初对她许诺过的幸福生活统统成倍实现了。无需为物质发愁的婚姻,她跟前夫非但没有坠入“婚姻即爱情毁于一旦”的魔咒中,反而更加恩爱。在这样幸福得像泡在蜜缸的日子里,喜事自然成双,孕育出承载着所有人期待和关爱的芙颐。顺理成章地,她开始一门心思照顾家庭。
芙颐并不是难带的孩子,尚在襁褓中便见谁都笑眯眯的,很少哭闹,尤其是在夜里,大多数时候她可以睡个整觉。前夫的家庭也是极和谐的,尤其是他妈妈,温和又开明。
可孩子毕竟还是孩子,再乖巧也是需要大人二十四小时顾到,没有自己单独的时间可言。谢碧茹也隐隐感觉到,有什么在悄然改变了。
她不知道是从何时开始的,感知新鲜事物和快乐的能力消失不见了,她与前夫逐渐无话可谈,不再有心照不宣的默契。
她变成了一座保持美观仅供欣赏的观景喷泉,不是真的在流动,只有加上水泵才能喷射出漂亮的水花。而前夫依旧“至死是少年”,车停在小区车库玩够了游戏,再回到家与她相对无言。
他有自己的社交圈,保留着自己的兴趣爱好。她却是关进笼子里的鸟、养在盆栽里的草,不多时她最终的归宿只会是被制成框在透明玻璃中的草鸟标本,这是可被预知的结局。趁现在打开笼子还知道飞出去,砸掉盆栽尚能移植到土里,还没有滴入脱水剂彻底去除水分,她应当要自己拆掉笼子,把盆栽抱起来摔在地上。
没有人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前夫没有出轨,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没有任何可指摘的问题,勤勤恳恳工作养家,她谢碧茹什么也不用多考虑,只需要顾好孩子和家庭,已经是许多女人梦寐以求的美好生活,究竟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可谁还记得她是谁?她前夫的妻子、前夫妈妈的儿媳、家庭群里的「芙颐妈妈」。
不,她首先是谢碧茹。从此以后,她只会是谢碧茹。
人人都摇头说可怜,孩子还这么小,好好一个家就被这当妈的折腾散了。
小小的芙颐却想不明白她哪里可怜,她只知道,妈妈带她四处游玩很新鲜很自由很开心。她们的家一直都存在着,只是家的具象形态不再拘于一个地点。和妈妈在一起就是她的家。
幼儿园可以容许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上法,小学却没那么容易请到假了。谢碧茹自己做着较为随性的自由职业,可一旦忙起来也没时间。自从到了上学的年纪,每换到一个新的城市,通常是租学区房来住,便于芙颐自己上下学。
每一天,芙颐远远地就能望见谢碧茹站在小区门口朝她招手,背上的书包颠得叮铃哐啷响,一直跑到妈妈身边,书包便拎在妈妈手上。她则叽里咕噜同妈妈讲述这一天在学校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一长一短的人影就这样紧靠着回到她们的家。
某一天,女同学扭捏着问她,为什么没见过她爸爸妈妈来接她。芙颐只答妈妈在忙工作和做她有兴趣的事。女同学表情不自然,继续问那你爸爸呢?芙颐摇头说不知道。
女同学的表情是很不忍的,好像她真的很可怜似的。
流言莫名其妙泛滥成灾。这天,芙颐的座位边始终绕着一只惹人厌的苍蝇,赶不走,也不叮咬她,锲而不舍地扰她清静,嗡嗡地叫嚣着“谢芙颐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
谢芙颐置若罔闻,任凭男同学说去,兀自按着作业本写字。
被调笑的当事人缺乏意料之中的反应,好像就失掉本该有的乐趣。男同学上手敲敲椅背和桌箱外侧,企图用这些声响激怒她,发展到最后,甚至去拉扯她正在写的本子。
谢芙颐始终对他嘴里的“没有爸爸的野孩子”不做反应,她本就对“爸爸”这个称呼陌生无感,自然是不痛不痒。
男同学没被满足恶趣味便不肯甘心,眼珠子滴溜溜转一圈,改嘴说谢芙颐是孤儿吧,她也没有妈妈,不然为什么每天都自己孤零零地下学,所有的小学生都是有家长来接的,就谢芙颐没有,她就是孤儿。
见谢芙颐终于放下笔看他,他便立刻知道此招有效,更是猖狂,嘴里的词汇愈发难听,甚至无法相信那些话是能从一个小学生嘴里说出来的。
谢碧茹接到班主任电话,说她女儿在学校和同学发生矛盾,要尽快赶往学校配合处理。远远地就听见有小男孩在大声哭号,进到办公室却发现只有芙颐在罚扎马步,男同学好好地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
芙颐的两条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胳膊渐渐弯曲下来,立刻被班主任呵斥:“抬起来!”
芙颐紧咬下嘴唇,眼睛里蓄有一汪水打转,却怎么也掉不下来。
谢碧茹进去就问发生了什么事。班主任说谢芙颐打了同学,还拒不认错。谢碧茹看了眼痛哭流涕着反复控告谢芙颐打我的小男孩,整个就是完好无损的。反观默默扎着马步认罚的芙颐,头发毛毛的,胳膊上还有明显的青紫痕迹,白色的校服上沾有地上的灰尘。
“我倒是想问,是谁打了我家孩子。”谢碧茹柔声但坚决。
“班里同学跑来办公室找我,说他们两个打起来了,”班主任说,“我到教室一看,谢芙颐正挥着巴掌落到他身上呢。”
“那在您去之前呢?”谢碧茹说,“又是什么情况,您了解过没?”
男同学的家长这时插话:“我儿子说的你家孩子打他,老师也亲眼看见了,那我儿子怎么偏偏说你女儿打他,不说是别的同学呢?”
“那我女儿为什么偏就打了你儿子,不打别的同学呢?”谢碧茹用他的话反问回去。
谢碧茹走过去一把拉起谢芙颐,先查看胳膊上的淤青,确认只是颜色吓人并无大碍才安了心,拍掉衣服上的灰尘,边整理乱糟糟的头发边对班主任说:“没搞清楚前因后果,就直接体罚孩子,老师就是这样处理学生矛盾的?”
班主任没想到作为家长也这样不知分寸不配合教育工作,肃着脸说:“我到教室去看见谢芙颐在打他……”
“你去之前呢?你有了解过为什么会打起来?”谢碧茹细细柔柔的声线霎时变得有些生硬。
“你这家长怎么说话的,”男同学家长不满,“我儿子可从不说谎话,他说是你女儿打他,就一定是!”
“哭得大声就占理?”谢碧茹轻轻攥住女儿的胳膊,“那我女儿遍身的伤又是怎么弄出来的?”
谢碧茹也不再与他们争执,拉着女儿就往教室走去,走到半路,刚巧迎面撞上两三个结伴走来的同班女同学。女同学们微颤着声音复原了真实的情况,班主任轻飘飘地口头教育了一顿男同学,还顺带再说了一嘴芙颐不该打同学。
谢碧茹抄着手不依不饶道:“意思是我的孩子被欺负了,也只能就这样受着委屈吗?因为只是语言上的暴力,就无关痛痒了?”
谢碧茹向来是温和且包容的性子,却是头一次摆出如此强硬的态度,要求学生家长和班主任都要向自己女儿道歉,否则便不肯善罢甘休。
芙颐紧握着妈妈的手,仰起头看她据理力争的样子,打心底里觉得妈妈真是闪闪发光的英雄,特别特别酷。
事端过后,那几个作证的女同学悄悄跟芙颐说,你妈妈真漂亮,你和她长得好像。
谢芙颐扬起脖子,像只骄傲的小天鹅:“当然啦,我是我妈妈的女儿,自然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