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拥我入眸》蓝转青

9、CH9

　　“我打小就顶爱听别人说我像谢碧茹女士。”

　　谢芙颐望着外面渐渐黑下去的天，缓缓继续说下去。

　　日色西斜，金橙色余晖穿透行道树枝桠间的缝隙，傍晚的微风轻拂过，枝叶轻颤，抖落下的光斑就落在母女二人肩头。

　　她们一人举着一只甜筒边走边吃，谢碧茹注意到女儿的手臂，心疼地眉心挤在一起，轻轻抚上去问：“宝贝，疼吗？”

　　甜筒被暑气的长舌头舔过，融了一手的黏腻，谢芙颐绕着舔了一圈，满不在意地摇头：“一点都不疼。”

　　谢碧茹轻轻摩挲着那几块青紫，喉头一哽，一时说不上来话。

　　谢芙颐仰头看妈妈脸色，乖巧地保证道：“妈妈，你不要不高兴，我以后不会和别人打架了。”

　　“我没有不高兴呀，宝贝。”谢碧茹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笑着说，“妈妈不希望看见宝贝受伤，也更加不希望你把委屈往心里憋，不白白受人欺负是没错，但以后宝贝可以用不让自己受到伤害的方式还回去就更好啦。无论怎么样，妈妈总会一直站在你这边支持你的。”

　　谢芙颐用力点了点头，开始跟妈妈分享她打架的细节，窃喜道：“他打我的拳头，我都躲开了，手臂是躲开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桌子，但我的每一巴掌都是结结实实地打在他身上的，而且是打在衣服盖住的地方，他光顾着哭鼻子，都没想到告我的状。”

　　母女二人格格地笑一阵，谢碧茹拉着女儿去公园的交椅坐下。

　　“宝贝，你还没满八岁，”谢碧茹用湿巾细致地为女儿擦去手上黏糊糊的液体，“有些事情现在跟你讲，你的小脑袋瓜未必能完全明白，”她轻轻推了一把女儿的头，“妈妈会尽可能地用你能听懂的话，仔仔细细地告诉你全部，让宝贝和我一起接受生活的变故，好不好？”

　　小芙颐稚气未脱的小脸上遍布认真的神色，听着妈妈说的话，频频点头。

　　“你应该发现了，有很长一段时间没看见爸爸了。妈妈跟爸爸离婚了。”谢碧茹停顿了一下，“离婚的意思就是，妈妈不再喜欢爸爸，爸爸也不再喜欢妈妈了，两个不再互相喜欢的人，就没有办法共同生活了。但妈妈还是芙颐的妈妈，爸爸也还是芙颐的爸爸，你并不是没有爸爸的野孩子，能明白吗？”

　　“当初我和爸爸是用特别特别——”谢碧茹用手比出一个极宽广的区域，“比这么大还要大很多的爱迎接你的到来的，未来的每一天，妈妈都会像这样一直爱着你，我相信爸爸也会……”

　　谢芙颐肃着一张懵懵懂懂的脸，打断妈妈的话：“如果我和妈妈一直这样互相喜欢，是不是就能一直一起生活了？”

　　谢碧茹柔声道：“当然呀，妈妈和宝贝会一直一直一起生活的。”

　　“耶！”谢芙颐似乎只在意这句话，听见妈妈这样说就立刻高兴得振臂高呼，接着一把搂住妈妈，“我会一直喜欢妈妈，妈妈也一直喜欢我，那不要爸爸也可以。”

　　“为什么呀？”谢碧茹疑惑，“宝贝不喜欢爸爸？”

　　谢芙颐在妈妈怀抱里直晃脑袋：“一点也不喜欢，爸爸从来不陪我们玩，在家里也不跟我待在一起，还常常不跟妈妈讲话，他居然不喜欢妈妈，那我也不要喜欢他。”

　　“宝贝说得没错，”谢碧茹抚摸着女儿的后脑勺，欣慰地说，“妈妈也是这样觉得的，他不喜欢我，多的是人喜欢我。”

　　谢芙颐从妈妈怀里抬起头，表情似乎受到了一点冲击，愣愣道：“妈妈还会喜欢别的人吗？要是喜欢了别人，那我怎么办？”

　　谢碧茹双手捧起女儿的小脸蛋：“喜欢宝贝和喜欢别人是不一样的爱呀，就像妈妈以前也会同时爱宝贝和爸爸一样呀。现在妈妈和爸爸不再互相喜欢，只是这一段爱情的终止，妈妈总还会有别的爱情。但是和芙颐宝贝的爱是怎样也断不开的，妈妈永远都会爱宝贝芙颐。”

　　“那我是不是还会有新的爸爸？”谢芙颐似懂非懂，她小小的脑袋只能想到，妈妈始终是她的妈妈，那再和妈妈相爱的人，相应地就会自动成为她的爸爸。

　　谢碧茹笑着点头：“宝贝这样理解也没错啦。”

　　“好诶！”谢芙颐开心道，“之前那个爸爸不好，我早就想换个爸爸了。下一个爸爸绝对绝对要跟妈妈说很多很多话，陪妈妈到处玩，经常逗妈妈笑，妈妈笑起来特别漂亮。”

　　“宝贝果然是妈妈的好宝贝，”谢碧茹轻轻刮了一下女儿的鼻梁，宠溺道，“我的芙颐宝贝今后也要这样去找到真正喜欢的人，过真正想过的生活。”

　　“我喜欢的人就是妈妈，最想和妈妈一起生活。”芙颐不假思索道。

　　谢碧茹这次没再附和着女儿的话，她紧紧将女儿搂进怀里，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道：“妈妈有自己的追求和喜好，并不会是宝贝真正想要的。不过我们不着急，日子还长，我的宝贝总有一天会领悟想要的是什么，在此之前，妈妈都会一直陪着你。”

　　当时小小的芙颐并不能完全消化妈妈说的这段话，但她听见最后一句话，立刻就安下心。不管未来发生什么，只要妈妈一直陪着她，她就什么也不会害怕。

　　妈妈说的话都不是骗人的。芙颐也在成长的过程中，逐渐具象出“想要之物”的零散雏形。

　　谢碧茹酷爱到处游玩，并非走马观花式的去一个地方旅游两三天，而是直接搬去住一段时间，沉浸式融入的那种“深度游”，她享受于汲取不同地域不同人的生活痕迹。

　　因此，谢芙颐跟随妈妈的脚步，转学成为常态。之后规定要在户籍地入学籍，转学不再那么容易，谢碧茹遵循女儿的想法后，干脆办理相关手续，保留学籍却不在学校里上课，请家庭教师在家自学。直到高二那年，谢芙颐才久违地回归校园生活。

　　她的同桌兼上下床室友黎媛知担忧她不适应学校的集体生活，会难以融入而暗自神伤，于是做任何事都要拉她一起，生怕她落了单。她们高中每周日下午不上课，黎媛知便总邀请谢芙颐去她家度过下午的休息时间。

　　随着年龄的增长，再要问谢芙颐向往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她一时间还是无法准确地描述。只是在与妈妈不停辗转迁徙的日子里，她偶尔会闭上眼睛，想象着隔壁、楼上楼下的那些房屋里的人们在怎样生活：锅里冒着热气，穿着宽松居家服、头发松松垮垮挽在后脑勺的女人随意搅拌两下食物，她的丈夫则把备好的菜倒进去，小猫端坐在一旁注视着他们。客厅电视剧的声音出奇地催眠，小孩子伏沙发上昏昏欲睡，妈妈试吃后走出来，抱起孩子，轻柔地放在卧室大床旁边的小床上。

　　她的这些想象，居然在黎媛知家里见证到一比一具象化。

　　黎媛知推开自家的门，先传进耳朵的是电视节目的音效。厨房的门打开，黎媛知的妈妈走出来，笑脸盈盈地先派她俩下楼去买瓶酱油再进屋。媛知妈妈接过酱油便赶着回厨房，同时招呼她们先会儿电视，马上就能开饭。

　　黎媛知拉着谢芙颐到沙发坐下，正巧能看见厨房里忙碌的两个身影——媛知的爸爸站在锅炉前，媛知妈妈说笑着递去已沥干水分的菜篮。

　　“呲啦——”菜倒下去，激发出短促的油爆声，像雨滴砸在窗户铁皮雨棚上。

　　谢芙颐指着锅里对晏可为说：“就是这种声音，我全想起来了。”

　　晏可为快速翻炒尖椒丝，表面很快变得微软翠绿，再倒入提前炒好的肉丝搅拌均匀，香气迫不及待溢得到处都是，有些呛鼻，但很香，很好吃的味道。尖椒肉丝熟悉的香味使人安心。

　　他说：“所以你总爱吃这道菜，怎么吃也吃不腻，就是因为这个？”

　　谢芙颐思索了一下，才点头：“大概是吧。每次闻到这个气味我就有种像回到妈妈肚子里一样的温暖安心。”

　　她说得陶醉，又突然发出一声叹息，垂下眼帘，恹恹道：“不过，和妈妈旅居的日子有趣倒是有趣得很，但我还是期待拥有固定长期的朋友。高中的媛知，毕业后到不同的地方上大学，就渐渐失去联系了。不过我跟喻歆倒是有点没办法轻易拆散的。”

　　尖椒肉丝盛出锅，晏可为便着手凉拌蒜苔丝，将每种佐料适量倒入碗碟中，拿出几根小米椒，谢芙颐下意识地伸手接过，拧开水龙头清洗干净，再递回他手上。

　　晏可为先切掉蒂，用刀面抵了抵，将几根辣椒的头端比齐了，伴着节奏规律的切菜声音说：“春天过去了，下一个春天还会到来。”

　　“这话倒没错，”谢芙颐认可地点头，“绿叶青草、长风沛雨总是变不了的，可每一个春天会有新鲜的风景和不一样的感受。”

　　“就比如，你能复刻出与媛知家一模一样感觉的尖椒肉丝，但又添加了新鲜的味道。”她朝那待浇上调料汁的蒜苔丝努努嘴，“每一顿晚餐，除了我点的，你总是会再加一道别的菜。”

　　切菜当当当的节奏稍微慢出半拍。晏可为声音里的轻松过于明显：“一道菜怕不够两个人吃。”

　　她嘻嘻笑道：“因为你做饭太好吃了，我每顿都意犹未尽，都想直接连盘子一起啃了。”

　　晏可为也笑：“不必如此夸张，又不是吃了上顿没下顿了。”

　　“我们一定要一直这样当好朋友啊！”谢芙颐捡起撇在料理台上小米椒的蒂扔进垃圾桶，“不过我好像真没有像这样推心置腹过欸，我和我妈的事，连我之前很喜欢的那个人，我都没有如此详尽地说起过。”

　　手上动作突然不受控地偏移，刀刃划开的刺痛如同电流从指尖顺着神经窜遍全身，沾了些小米椒的汁水更是加剧了灼烧刺痛的不适，晏可为微微皱起眉，没发出一声痛呼，倒是一旁观摩的谢芙颐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立刻上手去握住他的手，急忙要验看他的伤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