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男友养成APP》翻糖小姐

52、妥协 “我的姐姐

　　周日下午两点，市康医院住院部。

　　落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蓝天，风透过纱窗，吹动米白色窗帘，带来淡淡的桂花香。冬衫侧卧在床上，脑袋后垫着纱布和引流管，看着触目惊心。

　　冬不隐刚进来时围着她转了一圈，看见纱布上的暗红险些晕过去，颤声喊着“出血了出血了”就要去按床头警铃。

　　好在冬衫已经清醒过来，柔声劝好一会儿才让对方相信这是正常现象，否则整个陪护团队加起来也摁不住她躁动的亲弟弟。

　　值班护工记录好今天的数据，便静悄悄从卧房退了出去，将时间留给他们姐弟俩。逢昭坐在客厅，身前放着台笔记本电脑，见护工出来微微颔首，示意她自便，随后继续投入工作。

　　“大概就是这样。”

　　卧房内，冬衫嗓音轻得像风中棉絮，不急不缓地将一切娓娓道来。

　　“林医生说，恢复情况很好，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

　　没被进医院前，冬衫是文科学霸，曾以全校第七的成绩被一所高校录取，汉语言文学专业，地点就在沪城。上了大学她也没有懈怠，各种奖项拿到手软，还进了一个博导的项目组，研究各个地域的方言和数据库建设，离含金量最高的“十佳优秀学生”只差临门一脚。

　　大二某个周末，她赶回家看弟弟，推门便瞧见冬建斌揪着冬不隐高举酒瓶，眼看要砸下去。她来不及多想，大叫着扑过去，后脑“嗡”一道闷响，颅骨发麻，眩晕铺天盖地。

　　有人在尖叫，撕心裂肺，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混着玻璃的碎裂声，鼻尖全是血腥味，有滚烫的液体顺着后颈流下来，她腿脚发软，扑通跪了下去。救护车乌拉乌拉呼啸而过，她被推进抢救室，听着模模糊糊的杂音，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已是七天后，头皮撕裂加中度脑震荡，还有冲击导致的外伤性蛛网膜下腔少量出血。好不容易痊愈，又确诊慢性硬膜下血肿，不得不休学，长期住院。

　　她睡了七天，冬不隐就在病房守了七天，直到她睁眼，确认没有生命危险后，才一言不发地离开。冬衫大概猜到他要干什么，开口警告几声，还是没拦住。果然，当天晚上，他握刀冲进赌场，众目睽睽之下抓着冬建斌就要刺他太阳穴，要不是警察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和冬建斌的关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恶劣，不是打架就是在打架的路上。不少人劝冬不隐报警，但冬建斌显然也想到这一环，拿躺医院的冬衫作为威胁。冬不隐不敢拿姐姐的安全做赌，此事便不了了之。

　　“你来之前，我已经和班主任联系过了，他们也很欢迎我回去。只不过，休学时我还没念完大二，学校怕我跟不上进度，也怕我身体没有完全恢复，建议再等一段时间。”

　　冬不隐回过神：“啊……你觉得呢？”

　　“我答应啦，等这学期结束，我和当届大二一起学。”冬衫笑起来，“刚好，我也很久没去过外面了，趁这段时间，我想去沪城打打零工，替你减轻点负担，也想多看看书，交点新朋友。”

　　冬不隐听她说“打零工”时便不赞同地皱起眉，想说你只要安心读书就行，剩下的交给我。但当他听完整句话，便沉默了下来。

　　来这里之前，他先去见了一趟林柏舟。对方分析了一通冬衫的情况，给他打了枚镇定剂，结束时顺口一提，等病人出院后，最好让她多接触接触社会，能很大程度缓解术后的不良情绪。

　　“好，我听你的。”片刻，冬不隐低声开口，“去沪城后，记得照顾好自己，注意身体。”

　　他顿了顿：“如果冬建斌威胁你，或者有要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你绝对不能再出事了，我承受不住。”

　　冬衫的眉毛轻轻挑了一下，像是在惊讶什么：“好。”

　　“小隐长大了。”冬衫专注地看着他，像要把他的模样印在心里，“发现了吗，这段时间，你好像变了很多。”

　　“我？”

　　冬衫“嗯”了一声，声音像飘在天上的云：“以前你不喜欢表达，有什么话都埋在心里，换作几个月前，你只会默默帮我整好行李。”

　　冬不隐一愣。

　　“就像……我刚从抢救室出来的那段时间，你一个人忙前忙后，连着五六天没怎么睡，后来也不告诉我。”冬衫看着窗外，“明明很担心我，却什么都没说，要不是林医生提了一嘴，我都不知道这些事。”

　　“……我那是觉得没必要。”

　　“你现在这样，挺好的，开朗很多，也更有人气了。”冬衫弯着眉眼，“我很高兴，你能直白地表露内心。”

　　冬不隐有点羞赧地低下头，一瞬间脑中闪过无数画面。是逢昭一遍遍逼着自己表达，引导自己把心里话说出口，久而久之，自己竟也逐渐习惯这种方式了。

　　“对了。”冬衫仿佛想起什么，“今天，逢昭有和你一起过来吗？”

　　卧室门开的时候，逢昭正在审阅新一季转化效能表，偶尔写一行批注，见人过来也没合上电脑，显然不介意被看见。值班护工打扫完房间，已经走了，客厅空荡荡的，只能听见键盘的敲击声。

　　“聊完了？”逢昭边保存文件边说，“那回去吧。”

　　冬不隐慢吞吞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她想和你单独聊聊。”

　　逢昭目光一顿，像被定住了身。不过，仅仅半秒后，他便盖上电脑，轻松道：“好啊。”

　　说罢，起身往卧室走，步伐不快不慢，甚至还理了理衣襟，看着倒是从容不迫。

　　四周很安静，安静得有点窒息。

　　路过玄关时，鞋跟不小心磕了一下鞋柜，发出“啪”的轻响，几不可闻。他却仿佛没注意到似的，步子没停，垂在身侧的指尖蜷了蜷。

　　冬不隐盯着他背影，一眨不眨，直到对方走进卧房，才若有所思地收回视线。

　　逢昭进门的时候，冬衫已经坐起身，望向窗外。听到关门的动静，她扭过头来，面上笑容依旧温柔：“小昭，好久不见。”

　　“冬衫姐。”逢昭彬彬有礼，“单独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是我想谢谢你，这段时间，你又是出钱又是出力的，我都不知道怎么报答你才好，还钱你也不肯要……”冬衫轻声道，“可我们交情并不深，你和小隐也才认识三个月不到。”

　　逢昭沉默地听她讲。

　　“没人会无缘无故对别人好，即便是相识多年的挚友，也没有这么掏心掏肺的……我只是觉得很奇怪。”

　　卧房很静，她清雅的嗓音回荡在四四方方的空间。

　　须臾，逢昭眨了眨眼睛。

　　“没什么奇怪的。”他说，“你是小隐的姐姐。”

　　随后，就没人说话了。冬衫安静地看着他，两片眉毛轻轻蹙着，眼睛像浅水湾的泠泠碎光，清淡透亮，没什么情绪。因为刚做完手术，她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再轻薄的蚕丝被盖在身上，也像覆了一层茧。

　　逢昭盯着窗外某个点，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小昭。”终于，冬衫轻轻说，“如果人被长久地困在医院，无法社交，无法过度用脑，为了打发时间，是会想很多东西的。”

　　逢昭颔首：“我知道。”

　　“母亲去世后，小隐便将依赖转移到了我身上，我把他带大，有些习惯甚至连他自己也没发现，我却了如指掌。”冬衫也像被定住了身，只剩下一张嘴开开合合，“我是他亲姐姐，没有哪个姐姐是认不出自己弟弟的。”

　　“所以呢？”逢昭声线平稳，整个人甚至是温和的，“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你相信世界上存在时空穿梭吗？”冬衫问。

　　“你觉得，世界上出现一模一样的两个人的概率，有多少？”她不知在思考什么，“行为，细节，部分习惯，乃至走姿，全都一模一样。”

　　“容貌不过是躯壳，性格也会随着时间沉淀改变，但灵魂深处的内核、信仰、追求，以及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哪怕模仿也仿不出万分之一。”她慢慢看过来，眼底闪着细碎微光，像被折射的水波，“我知道，这些话也许莫名其妙，也许不知所云，但我实在忍不住了，不论真相如何，必须讲给你听。”

　　逢昭听见了自己的呼吸声。

　　“毕竟是我的猜测，如果你听不懂，就当我胡言乱语，一笑置之，但如果，如果……”她的嗓音抖起来，看着逢昭面无表情的脸，有些凄惨地笑了一下，“你知道的，大一我报名了心理学辅修，尽管只学了点皮毛，却总爱胡思乱想。”

　　每秒都被拉得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蓝，孤鸟掠过天际，长风破开云层，撕裂时光缝隙，将清浅的金桂香，送去另一个宇宙。

　　不知过了多久，逢昭轻笑一声，紧绷的肩颈骤然松下来，带着尘埃落定的妥协。

　　“我不知道。”

　　他听到了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要冷静。

　　“我的姐姐，在我成年第一天割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