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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伦敦的阴影 4 她知道,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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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伦·兰切斯特将面前的年轻人打量了一遍又一遍,实在没从这个文弱青年身上找到什么出奇的地方。但偏偏从他笔下写下的故事有趣又新颖,让带着吸引人读下去的魅力。
“我听于连·索雷尔说,比尔·博德先生没有和任何人会面的打算。”
“理论上是,但凡事都有例外。”
玛丽微微一笑,“对于兰切斯特未来的掌权人来说,终究是不同的不是么?”
艾伦没有因他这句恭维而放下戒心:“所以说,约翰·多尔才是你的真名?”
玛丽耸了耸肩,默认。
看着他这幅坦坦荡荡的模样,艾伦忍不住在心中琢磨起来。
‘多尔’听上去可不是什么大姓。
他猜测对方大概是什么有头有脸的家族的私生子,这也解释了玛丽能走关系进伦敦大学当旁听生。
“先生,我不得不说,如果你想和我会面有很多种方法。”艾伦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像他这种出身的人早就习惯别人用千奇百怪的方式试图引吸引他的注意,“你偏偏选了最麻烦的一种。”
没想到玛丽闻言却笑出声。
“别误会了,兰切斯特先生,我来伦敦大学就读只是出于一些私人兴趣。”玛丽实话实说,“就目前而言,你不值得我这么大费周章地旁敲侧击。今天不过是一场意料之外的巧遇。”
艾伦没有说话,发热的头脑慢慢冷静下来。
“请原谅我的失礼,比尔先生。”他边打腹稿,边慢慢开口:“从某种层面,我是你的粉丝,我一直对你很感兴趣。”
然而玛丽却毫无顾忌地戳穿他的谎言。
“你感兴趣的是我从什么渠道得知托马斯议员的秘密,又是为了什么和他为敌。”
艾伦没有反驳,他礼貌地笑了笑,眼中却是沉郁的颜色。
“坦诚地说,我会针对托马斯议员并非出于政治上的诉求,只是单纯一些私人恩怨而已。”她兴致缺缺地耸了耸肩,“而我本身也完全没有你想得那么神秘,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而已。”
“那么比尔先生这次见我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因为他还想继续和兰切斯特的合作。”玛丽意有所指,“之前刊登的那期报纸销量相当喜人不是么?如果你愿意,先生,我可以替光明报社提供质量相当的稿子,我是指长期合作的那种。”
“你缺钱?”
玛丽摇摇头,实话实说,“我求名。”
她要在伦敦打出名气,有名到能让那些达官贵人注意到她的程度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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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和艾伦·兰切斯特谈妥初步的合作后,玛丽很快收到报社供稿人的第一笔定金。兰切斯科开出的稿费在市面上算是相当优渥了,虽然她早就不缺钱花了,但对于艾伦所表现出来的诚意玛丽还是很满意。
她没费多久就确定好好供稿的方向。
作为群居动物,不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平头百姓,人们对八卦绯闻的狂热和好奇与生俱来。
而远超这个时代的见闻让玛丽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去讲述一个八卦。
她笔下的故事背景多为上流社会的社交圈,涉及的主题无非是年轻男女之间的爱恨情仇,不同于市面上常见的光伟正角色,比尔·博德笔下的人物亦正亦邪,他们被心中各种野望操控,做出各种违背道德和良知的事情。
骗婚,私通,谋杀……
这几个关键词来回出现在她接下来的作品里。
毫不夸张地说,这大概是维多利亚版的炸裂文学。
玛丽没指望笔下的故事能流传千古,她的目标很简单 ,就是制造噱头在最短的时间抓人眼球而已。
上流人家的阴私让平民百姓看得大呼过瘾,心道这些看起来光鲜亮丽先生太太们在背后也不干人事。
而这些亦真亦假的故事让有心人莫名觉得熟悉,却说不清具体的对应人物原型。
所有人都好奇,比尔·博德到底是谁。
然而所有刺探的目光都被艾伦·兰切斯特挡了回去,他尊贵的身份在这时发挥了作用。
而在比尔·博德这个名字被整个伦敦议论纷纷时,玛丽的生活却过得仿佛被人遗忘般平静。
她白天就看看书、听听课,晚上再切换成简·多尔的身份,听前来占卜的女人们发发牢骚,日子过得不要太惬意。
玛丽是在一次意外和对门的诺亚·艾德里安混熟的。
那是一个天色晦暗的清晨。
玛丽如往日一样坐在摇椅上,翻看这周刚到的报纸对‘比尔·博德’新发布的文章的评论,就在这时她听见敲门声。
声音透着几分急促。
玛丽开门一看,那个俊秀的金发青年有些为难地对她笑了笑,诺亚·艾德里安小心翼翼发问:“早上好,多尔小姐,很抱歉打扰你的早晨,请问我能暂时进来一下么?”
这个问题从一个成年男性口中问出,着实有些突兀。
如果玛丽还是那个保守矜持的乡绅家的小姐,她完全有理由认为对方轻佻冒犯,并不假辞色地要求他马上离开。但如今珍·多尔只是轻轻打量他两眼,便侧身让出通道,她甚至没有询问艾德里安是在逃避什么。
进门后看得出诺亚还是有些局促不安,他打量了周围的布置,手脚几乎无处安排——
“所以,约翰先生今天不在?”
这是玛丽给自己的两个马甲设置的障眼法。
周围的邻里都知道作为占卜师的珍·多尔小姐有个在大学就读的哥哥。
好心的约翰·多尔先生时不时赶来探望妹妹,还总是帮年老的麦伦太太提鸡蛋呢。
“他在学校里。”
话音刚落,她听见从门外传来剧烈的砸门声。
“诺亚,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粗旷暴躁的男声在过道响起,“你这个欠揍的小娘炮,别以为躲起来就什么事没有了。”
躲在屋内的青年身形微微一僵,他轻轻摇头,对她比了个噤音的手指,眼中闪过几分恳求。
玛丽什么也没说。
等了好久,直到围堵在对门的两三个壮汉骂骂咧咧的走远,玛丽这才发问:“他们是谁?”
诺亚有些尴尬地耸了耸肩,“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多尔小姐,我的财务状况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好。”
玛丽对此毫不意外。
经过这几个月的观察,她在心中基本排除掉诺亚的嫌疑。
这个金发年轻人除了脸蛋外平平无奇,只是个有些倒霉的落魄画家。
世界上有很多这样的人,他们在某个领域或许有点天赋,但这份天赋却没法支撑他们以此谋生。
风波平息后,为表感谢,一贫如洗的诺亚希望赠送她一幅画。
玛丽随他走进对门的公寓。
玛丽一直觉得其实从一个人的居住环境就能看出这个人的很多潜在价值倾向。
比如说班纳特家,虽然物品杂乱但烟火气十足,女主人总是在屋内最显眼的地方摆出最昂贵的装饰品,但屋内摆设的细节却无法遮盖在这片土地耕耘多年的家族已经慢慢衰弱的事实。
莱顿夫人的府邸总是一层不染,虽说乡邻们总是称赞她为了维护亡夫的体面没有再嫁,但玛丽却从在她家里没有见到任何属于莱顿先生的痕迹。
诺亚家里更是空旷,除了些老旧的基本家具外什么装饰物也没有。
吃到一半的面包随意的摆放在餐盘上。
玛丽毫不怀疑这是诺亚接下来的晚餐。
整个屋子站在一个单身男人的角度来看还算收拾得整洁,但看得出公寓的主人财务状态不佳这一事实。值钱的家具已经被卖的差不多了,只有画架和木制椅子孤零零立在窗边,上面摆着还没画完的作品。
玛丽的视线落在画架上那副还没完成的作品上。
那是株白茶花。
灰绿的树叶和浅淡如烟的白色巧妙融和在一起,笔触精致又细腻,花朵开得正艳,却给人一种衰败的感觉。
玛丽对画作没有太多鉴赏力。
虽然小时候班纳特家同样请了家庭教师,希望为家中的女儿们带来些艺术熏陶。但玛丽在这方面实在天赋不显,她费苦功夫研究了几本理论书籍,还不如伊丽莎白随口一句的评价更让人惊艳。
久而久之,这个小女孩便放弃了在这个方向的努力。
她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从这幅画作上,玛丽实在领略不到创作者是想表达什么。
她只能克制的评论一句:“很有新意,但不是太太小姐们会摆放在客厅里的那种作品。”
这句话对于艺术家们可称不上一句恭维,但诺亚还是弯下柔和的笑眼。
青年的微笑如在幽林角落里绽开的昙花,让观者不由一瞬失神。
好在诺亚的询问声很快拉回她的思绪。
“你想来点茶么?”
“谢谢。”
玛丽错开视线,开始打量起周围的画作。
居住人天性散漫,风格迥异的画像在大厅里堆到处都是。
玛丽随意翻开摆在桌上的画稿本,上面全是潦草的线稿,这是诺亚平日练手的随笔稿,画稿上的场景玛丽相当眼熟,包括公寓楼下的报童,总是坐在面包店旁边打盹的老人……
诺亚将这些人物的神态捕捉得相当到位。
然而,刚将茶泡好端上来的诺亚看见她手中的画稿却大惊失色,他手忙脚乱想上前阻止却一不小心打翻手中的茶壶,滚烫的热水溅在身上让年轻人吃痛地叫出声,然而玛丽还是看到了画册接下来一页。
素描纸上的女孩头发微卷,静默地看着花丛中的野猫。
她身形瘦削,面容却模糊不清,只留下柔和的轮廓和嘴角似有似无的笑意。
玛丽对画中的场景很熟悉,对那只爱撒娇的野猫也很熟悉。
——她知道,诺亚画的正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