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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军号声淬着晨霜刺进耳朵时,我正蜷在战壕里嚼着冻硬的窝头,麦麸刮得喉咙发疼,混着嘴里的寒气激得打哆嗦——这具叫“狗剩”的身体,我穿了三天仍觉得陌生。三天前我还是东京街头数着救济粮的田中,一场意外醒来,就成了这穿灰布补丁军装、胸口别着磨漆红星徽章的小兵,连指尖都冻得发肿,嵌着洗不净的泥土。

      村口老槐树下的人越聚越多,风把油印告示掀得哗哗响,“马占山暂附日军”几个红漆字像烧红的铁,扎得人眼疼。我挤在人群里,攥着“狗剩”冻裂的手,心里却翻涌着异样的狂喜。在我曾熟悉的那些宣传里,抵抗军最脆的软肋就是首领,只要首领“转向”,队伍就该像泡了水的纸一样散架。我甚至忍不住想,等他们乱了,我是不是能借着这具身体的“身份”,找机会逃回熟悉的地方——毕竟我从来都不懂什么“抵抗”,只懂饿肚子的滋味,只盼着能有条活路。

      可身边的动静,却像盆冰水把我的念头浇得冰凉。

      左边的王老兵,上个月还帮“狗剩”补过棉袄,此刻正把指甲深深抠进土墙裂缝里,指节泛得发白,浑浊的眼睛红得要滴血,却没掉一滴泪,只是一遍遍地哑着嗓子念叨:“马将军不是这般人……前儿个他还蹲在雪地里跟咱们分干粮,说要守住东北的黑土地,不让鬼子再踏进来一步,他定是有难处,定是……”话到最后发颤,却还是咬着牙没松口。

      右边的小嘎子,比“狗剩”还小一岁,昨天还抢过我手里的半块烤红薯,此刻攥着步枪背带的手青筋暴起,嘴唇咬出了血印子。他盯着告示看了好一会儿,突然抹了把脸把眼泪憋回去,梗着脖子喊:“俺不信!马将军教俺拼刺刀的时候说了,小鬼子占了咱的家,抢了咱的粮,就算拼了命也得赶出去!就算……就算他真暂时低了头,俺也得接着打!俺哥死在鬼子手里,俺不能退!”

      “对!接着打!”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像火星落进干草堆。原本沉默的人群突然动了:有人从棉袄内侧摸出藏着的弹壳,用冻僵的手指一点点擦锈迹;有人蹲在战壕边,掏出皱巴巴的纸用炭笔画防御图,笔尖顿了顿,还是在最前面留了个“马”字;连最胆小的二柱,平时听见枪响就往战壕里缩,此刻也拔出腰间柴刀,用袖子擦着刀刃红着眼眶说:“俺爹临死前让俺守住家,就算没人带,俺也得守着这道沟,不能让鬼子再往前一步。”

      没有人慌乱,更没有人溃散。他们脸上有悲痛,有愤怒,却没有我以为的“绝望”——那是种压着千斤重量,却依旧不肯弯腰的狠劲,像寒冬里扎在冻土上的草,风越猛,根扎得越深。我看着他们沾着泥土和冻疮的脸,突然想起以前在街头听来的话:“鬼子来了,家就没了。”那时候我不懂,只觉得能活下去就好;可现在看着这些人,我忽然明白,他们守的不是某个人,是被炮火炸碎的家,是不能被抢走的故土。

      风卷着远处的硝烟味扑过来,我低头看着“狗剩”胸口的红星徽章,指尖突然发凉。我曾以为战争只是抢地盘、争活路,可此刻才看清,它最残酷的是把人逼到绝境——有人为了活下去,像我从前那样苟且;有人却为了守住该守的,明知会输,也攥着枪不肯放。战壕边的风更冷了,我把冻僵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看着身边人忙碌的身影,第一次觉得,我从前懂的“活路”,在这些人面前,轻得像片飘在风里的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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