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血流淌在华夏的土地上；可这回》淘金娘很忙

6、第 6 章

　　夜幕如浓稠的墨汁，将营地裹得严严实实。寒风从营帐缝隙灌进来，卷着沙尘扑在脸上生疼。我缩在角落里，盯着掌心那颗发黑、布满霉斑的小土豆——这已经是今天最好的口粮。老周蹲在灶边，用树枝拨弄着将熄的火堆，火星子溅在他补丁摞补丁的裤腿上；李大牛攥着磨得豁口的木勺，对着空陶碗发怔。就在这时，压抑的抽噎声突然从营帐角落传来，像根细针扎破死寂。

　　是阿英的事。三天前她浑身是血地倒在万人坑的模样，此刻又在众人眼前浮现。姑娘们抱着膝盖颤抖，几个年轻战士别过脸去，肩膀剧烈起伏。我捏着那颗发霉的土豆，指甲深深陷进腐坏的皮肉里。怎么能为这种“不识时务”的反抗者落泪？明明是他们不愿接受“大东亚共荣”的善意……可阿英最后攥着枪的模样，还有阿满咽气前那句“放他们特么的狗屁”，却像毒蛇般啃噬着我的理智。不！一定是他们误解了帝国的本意，我用力咬下一口土豆，霉味在舌尖炸开，呛得眼眶发烫。

　　新的卫生员是在第七天傍晚来的。她浑身绸缎还沾着香粉气，发间珍珠步摇随着喘息轻轻晃动，却安静地蹲在伤员身边，用帕子蘸水擦拭伤口。直到老周整理物资时，从她包袱夹层翻出用油纸层层包裹的翡翠镯子、金锁和金钗。

　　“别碰！”一直沉默的她突然扑过去护住包裹，发丝凌乱地散在脸上，“这些……这些能换十石小米！”她声音发颤，眼泪砸在珠光宝气的首饰上，“我不要学日语！不要嫁给什么商会会长！我爹每天喝着洋酒，看着百姓饿死……”她攥着沾满泥污的裙摆，“我不想当金丝雀，不想做个废物！我要救我的国家！”

　　营帐里静得能听见火苗爆裂的噼啪声。李大牛粗糙的手掌重重抹了把脸，老周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而我盯着那颗咬了一半的黑土豆，指甲缝里还嵌着霉斑。记忆里课本上“皇军拯救东亚”的插画，与眼前这个哭得狼狈却眼神炽热的姑娘重叠，胃里泛起一阵恶心。明明我们才是来“帮助”的一方，可为什么这些中国人，宁愿抱着发霉的土豆，也要用命守护这片土地？

　　战争在暴雨夜骤然爆发。闪电劈开漆黑的天幕，将营地照得惨白如纸。她顶着枪林弹雨，裙摆沾满泥浆，像只穿梭在死神镰刀下的蝴蝶。子弹擦着她的耳畔飞过，削断几缕青丝，她却在看到小战士直挺挺倒下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少年手里还攥着半块发黑的烤洋芋，眼睛睁得大大的，倒映着翻涌的硝烟。

　　“啊——！”她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抓起地上削尖的木棍就冲进火海。李大牛和我同时伸手去拉，却只抓到一把带着硝烟味的风。战场上炸开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苍白的皮肤溅满鲜血，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当她浑身浴血地归来，四十具尸体横在身后的山坡上，月光照在她沾满血痂的手上，泛着诡异的青白。

　　“我杀了他们……四十个。”她直勾勾盯着自己的手，突然轻笑出声，笑声里带着解脱般的畅快，“原来杀人的感觉，这么痛快。”她抬头望向星空，眼泪不知何时滑落，在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远处日军营地传来醉酒的哄笑，有人在唱着刺耳的军歌。我抱紧怀中那颗剩下的黑土豆，强迫自己咽下最后一口腐坏的薯肉。喉咙像被刺刀抵住般发紧，那些刻进骨子里的“共荣”教条，在她染血的笑容里，正一寸寸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