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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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梆子声还未在村口敲响，阿英就蹑手蹑脚推开了柴门。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缩着肩膀贴着墙根走，生怕惊醒了屋檐下的守夜犬。止血草总生在最陡峭的岩壁缝里，每次采药都要冒险，可她偏要在天没亮透时去——队伍里伤员的药快见底了，那些大男人总把绷带省给别人，自己的伤口却在化脓。
山路黑黢黢的，她攥着麻绳，踩着碎石往上爬。露水浸透了草鞋，冻得脚趾发疼，可摸到岩缝里湿润的苔藓时，她眼睛亮了。“再采半筐就够了。”她小声嘀咕，指甲缝里嵌满泥土，手指被荆棘划出道道血痕也浑然不觉。山风卷着远处隐约的马蹄声，她心头一颤，却咬咬牙继续往更高处探，裙摆被风掀起，露出补丁摞补丁的裤腿。
太阳刚染红东边云彩，阿英就背起沉甸甸的竹筐往回跑。转过山坳时，她突然僵在原地——村口升起滚滚浓烟，狗吠声、枪声混着女人的尖叫刺破清晨。她想往山下冲，却被突然伸出的枪管抵住额头。三个日本兵狞笑逼近，刺刀挑开她的衣领，露出锁骨处新结的疤——那是上次采药摔的。
“放开我！”阿英挣扎着踢向最近的日本兵，竹筐翻倒，止血草洒在泥地里。她被按在布满碎石的地上，粗布衣裳被撕成布条，指甲在侵略者脸上抓出五道血痕，换来的却是更狠的拳脚。三个小时，每一秒都像滚烫的烙铁，她数着头顶树叶晃动的次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在心里默数着队伍里伤员的名字。
当日本兵的刺刀抵在她喉间，她突然笑了。那笑容让禽兽们愣了神，就在这刹那，她猛地咬住对方手腕，腥甜的血溢满口腔。趁乱夺过地上的枪，她踉跄着后退，后背抵住烧得焦黑的土墙。眼前的世界开始模糊，耳鸣声里却清晰响起阿爹临终前的话：“人活着，得站得直。”
记忆突然闪回清晨的山崖，指尖触到止血草柔软的叶片，风里都是草药的清香；又想起阿满啃着窝窝头的样子，他说等赶走了鬼子，要带她去城里看电灯，看会跑的铁盒子。而在意识消散的最后瞬间，她恍惚看见漫山遍野的止血草突然化作金色的光浪，浪潮中浮现出另一个世界——孩子们穿着整齐的衣裳背着书包上学，宽阔的马路上跑着锃亮的汽车，银白色的铁鸟在蓝天上划出长长的白线，人们脸上挂着她从未见过的安宁笑容。原来，这就是他们拼命守护的新中国，一个不再有战火、不再有屈辱的人间。
我们发现她时，万人坑里的尸体堆得像小山。阿英的辫子散在尸堆上，脸上还沾着半片枯叶。她的手指蜷着，掌心还留着抓握枪柄的红痕。
而阿满是在三天后被救回来的。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军营外的刺槐树下，腹部的伤口翻着皮肉，每呼吸一下都带着血沫。我们把他抬回营地时，他已经奄奄一息，浑浊的眼睛突然亮起，死死抓住我的手腕，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他们……说给阿姐生路……狗屁……”他剧烈咳嗽起来，血溅在我的手背上，“让阿姐去当……慰安妇……我姐宁可死……也不会……”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化作一声叹息，“阿姐，等等我……”
阿满的手彻底冷下去时，风卷着草药的残屑扑在我脸上。我蹲在原地，胃里翻江倒海——那些从小被灌输的话突然在脑子里炸响：“我们是来建立大东亚共荣的”“中国人不懂感恩”“战争是为了帮他们进步”。可阿英临终前望向虚无时的温柔目光、阿满口中断断续续的控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连呼吸都疼。
我想逃，想把这些画面从脑子里抠出去。于是我强迫自己想起课本里的插画：日本士兵给中国孩子分糖，军官温和地跟村民说话。我告诉自己，阿英和阿满只是“个别案例”，是“反抗者的必然下场”，是“为了共荣必须付出的代价”。可越这样想，阿满最后那句“放他们特么的狗屁”就越清晰，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远处日本军营传来醉酒的欢呼，有人在唱军歌，调子刺耳又嚣张。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还是逼着自己转过头——我不能动摇，不能怀疑，那些刻在骨子里的帝国主义谎言，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哪怕眼前的血泪再真实，我也要把它当成“必要之恶”，当成“历史的必然”。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