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 ...
-
北风像发了疯的野狼在帐外嚎叫，破旧的营帐被吹得猎猎作响，帆布缝隙里不断钻进冰碴子。二十多个男人挤在铺满干草的地上，身上盖着几条破得透光的棉被。大家紧紧蜷缩成一团，用彼此的体温对抗零下二十度的严寒——这地界早被鬼子占了，能找到这么个避风的营帐，已经算侥幸。我夹在人群中间，能清楚感受到身旁老兵身上的伤口在渗血，冰凉的血珠透过单衣，在皮肤上凝成硬块。
“等咱们把鬼子赶出去，把中国夺回来......”不知谁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营帐里发颤，“我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攒钱给阿英扯块花布，做件漂漂亮亮的棉袄，再买双绣着花的鞋。”他顿了顿，望着角落里的阿英，声音软下来，“还要送阿英去学堂，让她像城里姑娘那样，坐在窗明几净的屋里念书，不用再跟着咱们钻山沟、躲炮楼。”
角落里传来窸窣响动，阿英抱着药箱钻了过来。她的小脸冻得通红，睫毛上还沾着霜花，破棉鞋的鞋尖裂着口子，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快得了吧！”她哼了一声，却没躲开男人揉她头发的手，“我才不要什么花衣服、花鞋子。我要的是咱们全中国的地都能种上庄稼，乡亲们不用再躲鬼子、逃荒，要让所有像我一样的娃娃，都能安安稳稳坐在学堂里念书！”女孩亮晶晶的眼睛扫过众人，突然拔高声音：“等我成年了，还要接着跟你们打仗！我娘心里只有弟弟，家里早没我的地儿了——但这里有你们，有要守的中国！”
营帐里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声里却没多少轻松。有人戳了戳阿英的药箱：“就你个小丫头片子，拿得动枪吗？还想打仗？”阿英突然抄起墙角的木棍，利落地耍了套棍花，木棍破空声呼呼作响。“小瞧人！”她涨红着脸喊道，“上个月我跟着李大哥摸进鬼子据点，不光端了岗哨，还帮着救了三个被抓的乡亲！”
笑声戛然而止。我偷偷看向李大牛，他布满冻疮的脸上挂着笑，可眼角却慢慢沁出泪水，顺着刀疤蜿蜒而下。这让我想起出发前在东京听父亲说的事——有次母亲在银座遇到个逃难来的中国人问路，竟嫌对方身上有土，回家立刻把沾了“晦气”的旗袍送去焚烧。而此刻这个混在男人堆里的中国女孩，却在用冻得发紫的手，给每个伤员仔细包扎伤口，连指缝里的血污都擦得干干净净。
“李大哥！”阿英第一个发现异样，像受惊的小鹿般冲过去。她踮着脚去擦李大牛的眼泪，小手冻得发僵，却不敢用力碰他的刀疤：“你别哭啊！伤口沾了盐水会化脓的，你哭了，你的刀疤就好不了了，你想留疤娶不到媳妇啊！”她掏出怀里皱巴巴的绷带，轻轻按在李大牛泛红的刀疤上，动作比我母亲擦拭珍藏的翡翠镯子还要小心。
借着摇曳的油灯，我这才看清李大牛脖颈处狰狞的旧伤。老兵们凑在一起低声说，三年前这地界刚沦陷时，李大牛带着乡亲们抵抗，被鬼子刺刀贯穿右肩，血流得连棉袄都冻硬了，还死死卡住敌人的脖子。最后他抢过步枪，顶着鬼子的太阳穴扣动扳机，又端着枪冲进敌群，硬是杀了十三个鬼子，自己也倒在雪地里，是战友从死人堆里把他拖回来的。
“睡吧，明天还得赶路。”李大牛抹了把脸，摸了摸阿英的头，用粗糙的手掌挨个替大家掖紧被角——他总怕有人冻着，自己却把仅有的破棉絮往伤员那边推。营帐外的寒风突然卷着雪粒灌进来，阿英立刻扑过去捂住营帐的破口，又转身护住身旁伤员的伤口，怕风灌进去冻着。我望着她单薄的背影，想起母亲总说“□□人粗鄙、懦弱”，可这个连件完整棉衣都没有的中国女孩，却比我见过的任何大人都要坚韧——她护着的不只是伤员，更是这群人心里，没被鬼子打灭的、要夺回中国的念想。远处突然传来鬼子巡逻的枪声，惊起一阵寒鸦，阿英攥紧了怀里的药箱，指节泛白——她大概又在盘算，明天赶路前，要先去山后头采些能止血的草药。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