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死了，我装的》谢情

53、前尘旧事 “你不想知

　　方衡简直一头雾水。

　　如果这段对话中提到的“莲”指的是他，那……和他有什么关系？怎么就提到他了？

　　他本只是借助梦境的幻术来窥探火魔兽的识海，读取它记忆中的前尘旧事，却没料到自己似乎看到了本不可泄露的天机。

　　那位白衣白发的女子似乎便是这个世界的母神，世间生灵都是由祂创造，如今被称作“魔兽”的孽物在最初也不是魔，而是母神创造出来的“神”。
　　也不知后世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才让这些古老的神祇变成了魔，失去了原本的身体。

　　那位温柔美丽的母神，光辉圣洁，玉骨冰姿，如今却变成了一只活在梦境世界的蜘蛛。
　　换位思考，他若是这些古老的神祇，现在一定非常不甘心，只想让一切变回原来的模样。

　　……最初的模样？

　　方衡微微睁大了眼瞳。

　　——“我们有共同的目标。”

　　那只蜘蛛温柔的嗓音再度回响在耳畔。

　　——“你曾向我求援，将世界变为最初的模样。”

　　——“为此，我需要你帮我构建联通世界的桥梁，我才能将分裂的世界逐渐融为一体。”

　　那是他在梦境的审判之廊中迷失时，筑梦师对他说的话。

　　——让世界变为最初的模样，这就是母神如今的心愿。

　　方衡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有如擂鼓，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却朦朦胧胧地看不清楚。

　　他和母神共同的心愿。

　　他、的、心、愿。

　　他的心很小，小得只能够装下那条和他共度了千万年时光的黑蛇。他唯一的心愿，他唯一想要挽回的遗憾，只会和枢有关。

　　如果分裂的世界再度融为一体，枢是否就能回到他的身边？

　　他再度看向梦中的记忆片段。
　　月光下，白衣白发的女子抱着刚刚织好的布匹，站起身来，柔顺的丝衣随着祂的动作缓缓滑下，落入脚边的水面上，荡起银河般的涟漪。

　　“火，我之前好像从没和你们说过我和莲的来历。”

　　“母神？”兽竖起耳朵，顿时来了精神。

　　“宇宙洪荒，无边无际，世界海纵横交错，每个世界都有自己的世界神。我们所在的大千世界名为‘剑月’，位于这个世界种的第13层11佛刹。”
　　“娑婆，即为‘堪忍’。众生能忍受贪嗔痴等十恶及诸烦恼而不离弃，娑婆世界故得此名。”
　　“九天佛祖让我来到娑婆世界，作为五浊世间的世界神，看众生罪孽，忍烦恼苦难。”

　　兽不耐烦地打起了哈欠。
　　“母神，你说的东西太虚无缥缈了，我不关心。”

　　“……”
　　女子轻声叹息。
　　“简而言之，九天佛祖让我来到这个世界，并把掌中莲花赐予我，与我同行。”
　　“九天佛祖说，莲虽生于污泥之中，却能自洁其身，不染纤尘。如若我在阎浮提沾染痴嗔喜恶怒，莲便是净化一切污浊的关键。”

　　“听不懂，不知道，不关心。”
　　兽昏昏欲睡。

　　“我或许会在未来的某天沾染众生因果，从世界神变为芸芸众生。”
　　女子似是说给祂的孩子听，又似是说给自己听。
　　“但莲不一样，莲和九天佛祖相伴多年，早已六根清净，跳出尘世因果，不入凡间轮回。”
　　“只要莲不染尘埃，远离六因、四缘、五果，那么这个世界就有涅槃重生的机会。”

　　兽慵懒地睁开眼，眸中隐隐藏了些怜悯之意。
　　“母神，我听你说了那么多，心里只有一个疑问。”
　　“你又如何能保证，那朵花不会沾染尘世因果？万一莲哪天情窦初开，遇到了命中注定的情缘，岂不是辜负了你的厚望？”

　　“莲不会。”女子微微蹙眉。

　　“母神，你在动摇。”兽敏锐地发现了女子的表情变化。

　　“不，莲不会。我把莲安置在一片人迹罕至的水域，不会有谁闯入莲的世界，把莲带入俗世泥沼。”

　　“母神，你有没有发现，你想控制莲，这是属于‘人’的情感。”

　　女子微微怔忡，沉默不语。

　　兽娓娓劝道：“母神，你的动摇与不安终将招来祸患。你要么彻底放手，任由万千生灵顺其自然，要么制定规则，让世间万物按部就班。”

　　“你希望世间出现‘规则’？”

　　兽见母神终于重视了自己先前的提议，狡黠一笑。
　　“当然，就叫它‘天道’吧，一套世间万物必须遵守的规则。只要娑婆世界的所有生灵遵循‘天道’，按照你期望的路线生长，世界就永远不会出现失控的那天。”

　　“我既是世界神，就不能过多干预百态众生，这会加深我和世人的因果。”

　　“那就让这套名为‘天道’的规则独立于你而存在，变成和你无关的东西，甚至就连我们也要受到这套规则的制裁，真正做到‘天道’面前，众生平等。”
　　“母神，你终有一天会发现，蒙蔽是最有效的管理方法。你若要世界太平，就该让众生懵懂无知，永远不去思考世界的本质，庸庸碌碌地过完一生。”

　　——歪理。
　　方衡在心里揶揄，这“火神”还真是从小就不老实，一步步把创造自己的母神引入歧途。
　　不过……谁又能说这些不是母神自己的想法呢？毕竟这头花言巧语的兽是祂自己亲手创造的孩子。

　　神创造人，是以自己的模样为原型的。

　　无论是人还是神，似乎都会随着日月变迁而改变。

　　方衡原本也会思考自己为何是这么矛盾的性格，既想普渡众生，又不愿沾染他人的因果，但他总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如今，他终于明白了故事的缘由。

　　他和母神一脉相承，或许是在来到婆娑世界之前聆听了太多九天佛祖的教诲，才会对旁人的因果唯恐避之不及，不愿、也不敢堕入滚滚红尘。

　　可佛祖终究以慈悲为怀，不忍世人受苦，这才让他在潜移默化中走上了悬壶济世的道路。

　　入世与出世，本就在一念之间。

　　一念成神，一念成魔。

　　巨兽一脚踩碎了幻术构建的舞台，轻缓踱步，有如一头矫健的猎豹。
　　梦境退灭，古早的回忆化为泡影。
　　月色散去，漆黑的钟乳石洞中，赤红色蝴蝶围绕在巨兽的骸骨四周，有如熊熊燃烧的烈火。

　　“好看吗？”
　　火魔兽的嗓音一如往常那般阴阳怪气。
　　“你看得那么出神，我都不舍得打搅你。”

　　“那还真是谢谢了。”
　　不同于火魔兽的虚情假意，方衡说得极为诚恳。
　　“我很少能有这么近距离窥探天机的机会。”

　　“哼，你若想听，可以接受血鬼的契约，陪我们永远呆在地下，你想听多少故事，我就给你讲多少。”

　　“好。”方衡答应得很爽快。

　　“呵——！这可是你自己答应的！以后可别后悔！”
　　巨兽的尸骨深深垂下脑袋，用眼窝处深陷的两个空洞冷冷地“注视”着眼前的猎物。
　　一滴血泪从深邃的空洞中涌出，在沾着残损腐肉的头骨上留下一道长长的红痕。
　　“我的灵魂已经和血鬼合二为一，你若喝了我的血，就是喝了他的血。”

　　方衡看着那滴污浊的血泪，胃液急剧翻滚，险些当场吐出来。

　　难怪火魔兽非要带他来看这具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尸骸，现在的血鬼王失去了身体，自然没有血能让他吞下结契，只有这具原本属于“火神”的兽骨上还带着一点腐臭的陈年老血。

　　这腐尸都不知道放了多少个千万年了，为了套点儿情报出来，他犯得着受这么大的罪么？

　　方衡看向那滴血，努力做好心理建设，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呕——不行，太恶心了，这和喝泔水有什么区别？”

　　“你不想知道帮助那条长虫蜕鳞的方法吗？”火魔兽冷笑道。
　　“你们杀不了我，天谴的雷罚终会落下。你也不希望天道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直到他终有一天变成我们这副鬼样子吧？”

　　“……他会入魔？”方衡愣了愣。

　　“嗯哼。”
　　火魔兽得意洋洋，仿佛在说：小天莲，求我啊。

　　方衡毫不留情地拆台，冷嘲道：“你当年怂恿母神创造‘天道’这个规则，现在遭到反噬，你就不后悔吗？”

　　“并非天道的反噬，而是……”火魔兽的话音戛然而止。
　　“你想知道啊？我偏不说。血契，请。”

　　真难缠。

　　方衡捏着鼻子，再度看向那滴腥臭的液体。

　　或许古老神祇的血会来得比想象中更加霸道，以至于让他失去自我，彻底变成火魔兽的拥趸。
　　但……他相信那只蜘蛛的安排。

　　母神绝不会让他置身于真正的危险之中，他是九天佛祖给予母神的最后底牌。如今的世界不知为何分崩离析，母神也变成了八足的怪物，想让一切恢复原样的母神会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他。
　　在彼此共同的目标实现之前，母神会使出浑身解数，尽力保障他的安全。
　　譬如，这具傀儡的身体，或许就能让他免受血契的控制。

　　方衡踮起脚尖，捧住巨兽的头骨，轻轻舔了舔那滴污浊的血，吞入腹中。
　　想象中的剧痛果然没有出现，只有口腔中的腥味让他本能地吐了出来。

　　“呕呕呕——”
　　他本来还担心自己装病装得不够像，这下完全不用担心了，他吐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喂喂，小天莲，有这么难吃吗？”

　　“你自己没尝过吗？”方衡翻了个白眼。

　　“我喝自己的血干什么？”
　　火魔兽的笑意逐渐加深。
　　“这下，你就是我和血鬼的人了。那只蜘蛛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来找我拼命吧。”

　　“你和母神的关系不好吗？我看你的记忆里面，你们还挺熟的。”
　　方衡捂着腹部，装作十分痛苦的模样，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小团。

　　他记得自己最初和血鬼王缔结血契的时候，他疼了好些天。现在的他虽然感觉不到结契的剧痛，但他吐得确定有点难受了。

　　火魔兽的声音散去，变成了血鬼王的关心。
　　“衡，还是很疼？”

　　“嗯……”方衡闭上眼睛，昏昏欲睡。
　　他确实太累了，连续数日的操劳早已让他筋疲力尽。血契给了他一个装病的机会，他刚好可以用来好好休息一阵。

　　“小骗子。”血鬼王长长叹息。

　　“……”方衡不敢吱声。
　　他怕自己的伪装被血鬼王识破，他怕这具“小骗子”不是称呼，而是对他的警告。

　　“本王和火魔兽用血契把你留下来，并不是为了控制你，把你当成威胁谁的筹码，只是如同字面意思那般，太无聊了。”

　　巨兽趴下/身去，再度变回了一具长眠的尸骸。
　　烈焰蝴蝶随之散去，变回了溶洞中星星点点的萤火虫。

　　世界安静得可怕，仿佛刚刚的一切不过是民间剧本中流传的神话。

　　方衡觉得自己确实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他在梦中看到的东西。
　　在今日之前，他从没仔细思考过世界的本质，的确就像“火神”期望的那样，受天道的蒙蔽，遵循既定规则，本分而又无趣地渡过漫长此生。

　　若非遇到厌殊，踏上陪厌殊共渡天劫之旅，他不知还会被蒙蔽多久。

　　他埋头陷入沉思，却感到一阵热风有如温暖的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顶。

　　“衡，你既然为了听故事，不惜喝下始祖魔之血，那本王就讲给你听。”
　　“你想知道什么，尽管开口。本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