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死了，我装的》谢情

50、心甘情愿 “您的人生

　　“不用。”方衡婉拒。“我用不着您的保护。”

　　“只是我的心愿。”
　　厌殊努力抓住一切说情话的机会，牵着方衡的手，走出茅屋，回到炆族安排给两人的房间。
　　“你愿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已是我三生有幸。如果你不在了，我也没有继续活下去的必要。”

　　方衡很想和他说，傻孩子，我根本不会死，你就好好活着吧，你的人生刚过数百年，还有很多风景未曾看过。

　　他想了想，终究只能给出这么一个含糊其辞的承诺。
　　“我不会‘不在了’，放心吧。”

　　说罢，他自己都愣住了。

　　那……枢呢？
　　他若是许诺陪伴在这条年轻的龙身边，那他的道侣呢？

　　他迅速反应过来，打了个哈哈。
　　“我的意思是，我和你曾曾祖父的妻子不一样，我很强，我不需要您的保护。我如今的修为足以让我在三千世界畅行无阻，您就放心吧。”

　　他怕厌殊察觉到他话语中的漏洞，继续聊起了自己这些年来走南闯北的见闻。

　　“虽然在遇到您之前，我没有去过别的世界，但是我们这个世界本身就很大很美了……您知道宴留州吗？那里有百里桃源深林，林中居民天生拥有兽耳兽尾，热情好客，酿酒的功夫更是一绝。”

　　“还有濯浪丘，传言它飘忽不定，神秘莫测，只有有缘之人才能在海上遇见，百年难得一觅。您知道怎么着？我有次碰巧见着了，发现那座‘丘’只是一只万年元龟的背。它活了太久，龟壳变为绿洲，在海中四处遨游，难怪总是找不着影呢。”

　　“对了，您去过瀛洲吗？就是我建立无忧谷的地方，离你们隐龙渊挺近的，都在东海。那里长满神芝仙草，玉醴泉水甘醇如酒，凡人只要喝一口玉醴泉水就能长生不老。无数凡人对瀛洲趋之若鹜，偏偏隐龙渊是一道天然的屏障，海底天堑隔绝了凡人的船只，使得瀛洲变成了人迹罕至的世外仙境……”

　　他期待地看着厌殊，希望对方能给点回应，彻底岔开先前的话题，却见对方摇了摇头。

　　“我都没去过。”

　　厌殊的视线温柔地落在他的眼睛上。

　　“上次去无忧谷找你的时候，我一心只想见你，也没看过谷外的瀛洲。”
　　“日后如有机会，你能陪我看遍大好河山吗？”

　　“……”方衡被这么直白的请求打了个措手不及，脸色不自觉地红了红。

　　片刻，他逃避似的笑了笑。
　　“尊上，哪儿有您这样的？”

　　“我哪样的？”

　　“您的人生规划里，每个地方都有我。”

　　“毕竟我这条命，就是你给的。”

　　厌殊轻轻捧住他的脸颊，示意他看向自己。

　　“你救下了刚出生的我，又离我而去。期间的两百年里，隐龙渊内豺狼虎豹环伺，我没有任何外出游历的机会。我原计划在处决仙帝、完成复仇之后，就去自行了断，离开这个没有你的世界。”

　　方衡微微一愣，抬头看向厌殊。
　　他从没想过，这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居然想过自戕。

　　“就在我做好了这般打算的时候，你再度出现在我面前，说要当我的宠臣。你知道我当时是怎样的心情吗？”

　　“……”
　　方衡尴尬地咳了两声。
　　“过去的事情，别提了，以后您想去哪里，我陪您去就是了。”

　　“嗯。”厌殊眉眼弯弯，总算露出了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方衡忽然发现，眼前的男人和枢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厌殊太年轻了，身上带着一股枢所没有的蓬勃朝气，他比枢更勇敢，更勇于追求自己想要的事物。

　　易地而处，枢若是知道他深爱着别的男人，一定会尊重他的想法，以他的幸福为第一位，放他自由，而不是像眼前人这般死缠烂打。

　　“我真是败给您了。”方衡长长叹了口气。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更何况他的心也不是石头做的。

　　也罢，至少在厌殊有生之年，他会陪伴在他身边。
　　毕竟龙族的“有生之年”一晃而过，对他来说，短得就像一段修行间隙里的旅途。

　　-

　　方衡带厌殊来到了那头被他用灵力束缚的巨蝎面前，和对方共同讨论下一步的对策。

　　原本聚集在此处的炆族村民已经散去了，淅淅沥沥的血雨中，只有蝎子寂寞地躺在陆面上，有如一座小山。

　　“我先前不敢杀它，怕那些害虫身上的血契是和它缔结的。现在想想，应该是直接缔结到血鬼王本尊身上了，他失了身体，在藏匿方面占尽优势，没必要再使用障眼法。”

　　他的话音未落，厌殊便当场卸下了蝎子的脑袋。

　　“……”好强的执行力。

　　数十枚亮晶晶的圆球从蝎子的腹部滚出来，方衡捡起来仔细观察，发现竟是由魂魄炼制而成的元丹。

　　“还真是死性不改。”
　　方衡的脸色霎时间变得冰若寒霜。

　　他当年杀死血鬼王之后，收走了血鬼王炼丹的囚魂塔。那座塔本质上就是一个巨大的丹炉，把血鬼王放入其中的生魂炼制成元丹。
　　而如今，血鬼王又在以熔火骨蝎为丹炉，以投喂的“灵肉”为原料，炼制新的元丹。
　　他原以为这头巨大的熔火骨蝎只是用来蒙骗炆族的工具，却没想到事情比他想象中更为恶劣。

　　寻常人生死道消，尚还有转世投胎的机会。被炼成元丹的人和魂飞魄散没有任何区别，永远失去了再入轮回的资格。
　　血鬼王不仅打算夺走这些炆族的性命，还想夺走他们的生生世世。

　　残忍至极。

　　“尊上，您看看，这才是真正的魔修，您虽被冠以‘魔尊’之名，却没干过任何像血鬼王这般伤天害理之事，实在是有损‘魔尊’的威严。”

　　“这是在夸我？”厌殊挑眉。

　　“……您就当是夸赞吧。”方衡把蝎子肚子里储存的元丹拾起来，塞进袖中的乾坤袋里。

　　如今这条时间线里并未发生无忧谷覆灭的惨案，厌殊的确和他无冤无仇，清清白白的，和普通仙修没有区别。

　　他陪伴厌殊参与了三次蜕鳞之劫，期间厌殊从未滥杀无辜，即便偶尔起了歹念，也并未付诸实施。

　　厌殊本性不坏，这是他愿意给厌殊好脸色的前提条件。
　　不像那些被他亲手诛灭的魔修，全是罪有应得，死得其所。

　　为了提升修为，让无辜人魂飞魄散，不入轮回……

　　方衡调动灵力，略施净化术法，周遭魔气急剧消散，蝎子的尸体逐渐缩小，直至最终恢复成熔火骨蝎应有的尺寸，——堪堪巴掌大小。
　　方衡弯腰捡起蝎子的尸体，收入乾坤袋中。
　　这玩意儿被改造成了一个丹炉，可以拿回去给他的医修弟子们当研究对象，也算是废物利用。

　　“好了，至少这些笨蛋虫子不用担心夜里被怪物吞进肚子了，也算是替他们做了件好事。”
　　“走吧，尊上，我要去找火魔兽的下落了，需要您稍稍陪我演一场戏。”

　　“演戏？”

　　方衡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脸上笑意加深。
　　“您啊，什么都不用考虑，本色出演就好。”

　　-

　　血契最初并不是瘟疫，并没有任何传染性，缔结的条件也更正式，需要血奴饮下主人的血。

　　血鬼王的血腥臭无比，和鱼铺里搁置了三五年的海鲜一个味道，只用一滴，就让方衡卧床不起了好几个月。

　　他是医修，比其他血奴都了解血契的影响。
　　若是只涉及肉/身，尚可金蝉脱壳，他完全可以抛弃旧的身躯，用莲花重新捏个新的了事，偏偏喝了血鬼王的血之后，他便染了血鬼王的因果，连并着灵魂一同镌刻了主人的印章。
　　那是对五脏六腑、四肢百骸、灵台识海全方面的掌控。若非他心性坚定，恐怕早已和其他血奴一样，在血鬼王的改造之下，结出“果实”，变成一个可悲而又丑陋的肉球。

　　“仙师高洁，本王佩服。”
　　那时的血鬼王欣赏着跪在自己面前的白衣医修，脸上是戏谑的笑意。
　　“只是本王不明白，仙师不远千里而来到本王面前，究竟所图何事？”
　　“本王的囚魂塔？……或者是，本王的命？”

　　“血鬼王陛下说笑了，鄙人是医修，不擅舞刀弄枪，只懂岐黄之术。”
　　雪白的衣袂之下，是被尸毒腐蚀的肢体。
　　足以让任何男人神魂颠倒的美貌，此时早已不复存在。
　　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如寒星一般明亮。

　　看着那双眼睛，血鬼王走上前来，捏住了他的下巴。
　　“仙师出身杏林，不懂兵戈，对本王造成不了任何威胁，就像朵漂亮的花一样。”
　　“所以本王想不明白，仙师究竟所求何事？甚至不惜饮下本王的血，变成本王的附庸。”

　　男人的手暧昧地抚摸着指尖柔软的唇瓣。
　　“仙师，这不像你。”

　　“……”
　　那时的方衡，终于在自己的刺杀目标面前露出了第一个计划之外的表情。
　　错愕，不解，迷茫。

　　“血鬼王陛下以为，鄙人应当是什么模样？”

　　血鬼王弯下腰来，目光中流露出三分怜悯。
　　“仙师心如磐石，忍辱负重，若无必须实现的目标，绝不会纡尊降贵，来到本王这片弹丸之地。”
　　“若仙师是个油腔滑调的粗鄙小人，本王或许还会上当受骗，将仙师错认成投奔本王的庸人。”

　　“可惜，仙师，你的演技太过拙劣。本王绝不会受你的蒙骗，除非……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

　　方衡当时也曾想过，万一血契无法解除，他该怎么做。

　　譬如换血洗髓，将那滴霸道的血彻底排出自己的肉/体与灵魂。
　　譬如向仙帝求援，搜寻天材地宝，斩断因果，将自己从血鬼王的结契中摘出来。
　　再譬如……

　　当时的他设想了很多方法，可是最终，是血鬼王心甘情愿为他解契的。

　　“仙师，本王的解语花快要凋零了。”
　　血鬼王坐在床边，轻轻抚摸着床上之人散如墨羽的长发。

　　病骨支离，形销骨立。
　　不消多日，便会香消玉殒。

　　“咳咳……此地蛮烟瘴雨，毒雾环生，咳……的确不是养花的好地方。”
　　每一声咳嗽，都裹挟着浓郁的血腥味。

　　“仙师，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本王舍不得你？”

　　“那又如何？”

　　“如何？如何……”
　　“仙师啊，如今的确是本王有求于你。本王求你，平安无忧，白头相守，可好？”

　　-

　　方衡从不觉得血鬼王可怜。

　　若他怜悯这个耽于情爱的大魔，又有谁来怜悯那些被夺去生生世世、永不如轮回的生魂？又有谁来怜悯他那位被血鬼王炼成元丹的友人？

　　血鬼王和厌殊不一样。
　　哪怕时间倒流，天道再给世间万物一次机会，血鬼王依旧选择了滥杀无辜，而不是像厌殊这样，在金魔兽所在的世界里行云降雨，在木魔兽所在的世界里抵御魔潮，为平凡百姓的生计而奔走。

　　即便厌殊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博得他的好感，但……君子论迹不论心，厌殊愿意为了他而改变。

　　他不是没有和血鬼王说过，多行不义必自毙，尝试劝诫对方改邪归正，将囚魂塔里的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生魂放出来，可血鬼王从未采纳他的建议。

　　——这就是血鬼王和厌殊之间最大的区别。

　　血鬼王不想要他的建议，只想要他的爱。
　　他不想要血鬼王的爱，他只想要血鬼王的命。

作者有话说

　　炮灰路人是没法上位的，孩子洗洗睡吧……这么对比下来小黑龙真的是很好的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