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死了，我装的》谢情

49、真情剖析 “假如我也

　　惨白的月高悬于猩红的夜空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

　　“陛下……”孤辰皱起眉头，欲言又止。

　　枢没有理会他的下属，依旧平静地注视着眼前的异动，淡漠的眸子仿佛只是在看一件死物。

　　洁白的鳞翅上沾满了虫的唾液，缓缓在魔界的血色夜空下延展开来，仿佛一件美丽而又诡谲的工艺品。

　　虫伸着两个脑袋，用无数双复眼茫然地“看”着前方，懵懂无知的脸有如不谙世事的婴儿，恬静而又纯洁，不带一丝一毫属于活物的感情。

　　光滑的复眼倒影着那张英俊却疏离的脸，有如一面面明镜，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射着祂的目标。

　　祂似乎饿了好些时日。
　　涎水顺着纯白骨质的下颚汇聚，如小溪一般向下流淌。坠落的涎水落在魔界的地面，将地面腐蚀出镜面破碎般的裂痕。

　　“陛下——！”孤辰眼皮一跳，心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触犯了魔界的禁忌，赶忙在陛下发怒之前主动请缨。
　　“请您回宫休憩，由末将替您解决此间琐事！”

　　“不必。”枢的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冰雪。

　　“哎呀，陛、下——”
　　阴阳怪气的嗤笑从一个身着连帽披风的面具人身上传来，滑腻地钻进众人的耳朵。
　　“您打算怎么办呢？放弃这个世界吗？还是说您有我不知道的解决方法？”

　　枢没有回应火魔兽的挑衅。
　　他轻轻勾了勾嘴角，眉目温柔如画，笑意却没有染进那双金色的竖瞳里。

　　强大的威压有如排山倒海般袭来，死亡的阴影笼罩在魔界的上空。

　　头顶的血夜愈发深重，鲜艳欲滴。

　　天地间，万籁俱寂。
　　无论是魔界的原住民，还是不请自来的异乡客，纷纷屏住了呼吸，主动向威压的源头跪下。

　　——除了那只洁白的虫。

　　虫发出痛苦的嘶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现至祂的目标面前，张开惨白色大口，露出两三层锯齿状的獠牙。

　　那本是无法被人眼捕捉到的速度，偏偏在祂几乎得逞的刹那间，被一只修长的食指抵住了口器。

　　锋利错乱的牙，干净利落的手。

　　“嘘。”

　　时间似乎凝滞了片刻。

　　在停止的时间里，黑发金眸的男人微笑着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地，柔柔地，缓缓地，捏碎了虫的脑袋。

　　时间再度开始流动，粉碎的骨灰随着微风飘逝，只留下一具失去了脑袋的尸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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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之，我的兄长为了保护我们，即便羽化不完全，身体还没有长好，依然主动迎战……”
　　少年垂着眸子，泫然欲泣。

　　方衡见不得人掉眼泪，从袖里抽了块帕子，递给少年。

　　他不觉得枢有错。
　　从枢的视角来看，枢在自己的地盘呆得好端端的，突然被图谋不轨的火魔兽带着一大帮子人上门寻衅，没给人全杀了已经称得上是仁慈。

　　更关键的是……枢肯定能看出来那个羽化过程中的炆族不太对劲，只有死亡才是最好的解脱。

　　他支持枢的做法。

　　……但，他的道侣把别人的兄长杀了也是事实。

　　“别哭，”方衡搜肠刮肚，总算找到了些安慰的话。
　　“你哥要是还活着，现在说不定就和其他村民一样，被那个大巫祝愚弄，还不如死了呢。”

　　少年闻言，哭笑不得。
　　“大夫，您可真会安慰人。”

　　“我说的是实话嘛，哎，你别打岔，后来呢？你们当时是怎么脱困的，杀出重围？”

　　“啊？没有厮杀，那个原住民的头领嫌我们碍事，让我们有多远滚多远，于是我们就滚了。”
　　少年用一只惨白的手挠了挠乱糟糟的白发。
　　“他当时好像还说了别的什么，我想想……”

　　少年再度板起了脸，模仿着枢的模样，背手而立，挤出一个完全不像原主的冷酷表情。
　　“玩火自焚，自取灭亡。魔兽，哪怕是你也一样。”

　　这样的谜语对少年来说似乎有些难以理解，他一说完便泄了气，变回蔫蔫的模样。

　　“大夫，那个原住民的头领为什么喊大巫祝‘魔兽’？难道大巫祝和我们一样，本体也不是普通人类？”

　　方衡摊开巴掌，比了个要钱的手势，笑眯眯道：“问我？这是额外的费用。”
　　他不想应付这个问题，解释起来太费劲儿。

　　少年抿了抿唇，犹豫道：“其实我也能猜到大巫祝是魔……明明大家在地下隧道迁徙的时候，一个二个都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对大巫祝恨之入骨，但不知为何，我们来到这片土地之后，除了我以外的所有族人就发了疯，莫名其妙地对大巫祝顶礼膜拜，像入了魔似的。”
　　“可是，为什么只有我会保持清醒呢？我也好想像其他人那样入魔啊，至少这样就不会难过了。”

　　少年越说越难过，蜷缩回角落，用双手抱住脑袋，小声呜咽。
　　“如果兄长还在就好了……”

　　方衡看着少年失魂落魄的模样，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就没有觉得奇怪吗？你直到现在还觉得你兄长当时的状态是正常的吗？”

　　“我不知道。”少年迷茫地看着他。
　　“大夫，我的兄长生病了吗？”

　　方衡最受不了别人向他撒娇，满腔责骂奚落顿时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温柔的安慰。
　　“你们都生病了。”他语速平缓，语气轻柔，向少年保证：“没关系，是病就能治，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那我兄长呢？”少年的眸中闪过一道希望的光芒。

　　“人死不能复生。”厌殊冷冷地打断了他的幻想。
　　“只杀一个，已是法外开恩。”

　　那双金色的竖瞳里是冷血动物的冷峭，彻底抽离人类情感，只剩下高高在上的凉薄。
　　极致的杀意有如利刃出鞘，无情斩断空气中刚刚燃起的温情。

　　“你、你……”少年被他一吓，当场晕厥过去。

　　“尊上，您吓他做什么？”方衡有些责备地瞥了厌殊一眼。

　　他看着厌殊的脸，微妙的情绪再度涌上心头。
　　不知为何，厌殊在说那句话的时候，他竟觉得那就是枢本人在说话。

　　——只杀一个，已是法外开恩。

　　枢就是这样的人，杀伐决断，雷厉风行。在他面前有多温柔，在旁人面前就有多无情。

　　“能交待的都交待了，”厌殊淡淡道：“他已经没用了，不必浪费时间。”

　　那还真是功利。

　　“您就不好奇炆族的种族特性吗？让他说完嘛。”

　　“衡，你有没有想过，火魔兽为何要带这群炆族去魔界？明知炆族易感，羽化可能招致突变，却还要带炆族去波谲云诡的魔界……”
　　“换做我是他，我也会生气，迁怒于这些蠢笨的虫子。”

　　“……”方衡何其聪慧，被他一点，顿时想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炆族易感，是瘟疫最好的载体。
　　魔界最大的“瘟疫”，就是变成虚无污染源的枢本人。

　　火魔兽在妄图利用炆族的易感，让炆族被枢污染，盗取枢身上有关虚无的秘密。
　　那是魔界最重要的情报，也是筑梦师愿意与火魔兽合作的理由。

　　他的这位蜘蛛盟友似乎并不喜欢龙族，他不知道这份敌意的由来，也懒得去猜。这些事情只要他开口问，枢就一定会说，还不如等哪天枢召他去魔界玩的时候好好问个明白。

　　“所以，尊上，您的意思是……火魔兽豢养这些炆族，其实是为了研究虚无，进食只是其次？”

　　厌殊淡淡道：“它是始祖魔，若要在修为上再进一步，只能跳出天道的框架。”

　　或许这就是始祖魔往往会舍弃外形的原因，和龙族的蜕鳞殊途同归。

　　将天道赐予的东西还给天道，无论是灵力还是皮囊。
　　洗尽铅华，返璞归真，无限趋近于“无”，或许就能窥得天地初开之时的奥秘。

　　筑梦师也说过，它的目标是让世界回到最初的模样。

　　——本质上，似乎都是对同一件事的追寻。

　　在这条路上，走得最远、离真相最近的便是枢，也难怪始祖魔纷纷对他图谋不轨。

　　方衡感觉自己捋得越来越顺了。
　　果然，只要陪着厌殊，渡过一次又一次的蜕鳞之劫，他就能在旅途上收集到想要的线索。

　　如果蜕鳞是龙族“返璞归真”的修行，那么蜕鳞需要二人共同参与的规矩，又是出于何种目的？

　　方衡小心翼翼地问道：“尊上，您的曾曾祖父既是在蜕鳞的过程中被火魔兽抓住的，那……和他一起渡劫的人呢？”

　　“……”
　　厌殊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曾曾祖父是和他的妻子一同消失的，他的妻子不是龙族，只是一个修为低微的普通人类。”

　　而如今，那条龙身边甚至连一位人类骨架都没有，恐怕早已成为血海之中的骷髅之一。

　　不知为何，方衡忽然感到一阵无来由的失落。
　　“难怪他希望您能给他一个解脱……这么多年过去，他一定很寂寞。”

　　“衡。”

　　“嗯？”方衡不知道厌殊的语气为何会突然变得这么严肃。

　　“你想错了。对我们龙族来说，只要还剩最后一丝力气，就会在败局到来之前把自己最重要的人传送到安全的地方去。”
　　“所以，你不用担心。假如我也遇到了必死之局……我至少不会让你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