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死了，我装的》谢情

48、羽化成神 “他只是在

　　“您怎么就能断定我喜欢您？”
　　方衡故意绕开那两个选项，顾左右而言他。

　　厌殊识破他心里的小九九，双手横抱于胸前，笑着看他表演。

　　“……”
　　方衡深吸一口气，故意撇开视线，不看厌殊的表情。
　　“现阶段，是因为您很像他。”声音小得像蚊子嗡。

　　他原以为厌殊会生气，偷偷抬眸瞟了一眼，却发现男人脸上的笑意似乎变得真切了许多。

　　“现、阶、段。”

　　“嗯。”
　　方衡恨不得当场往路边的熔浆里一跳，装死，躲得远远的，逃离这个男人热忱的视线。

　　“那也就是说，你未来总有一天会看见我，而不是某人的影子。”

　　“嗯……诶？”方衡回过味儿来，抬头看向他。

　　那张熟悉的脸上，是春日冰雪消融般的笑容。

　　“我很高兴。”厌殊微微弯腰，吻了吻他的额头。

　　“至少这一次，你没有骗我。”

　　-

　　厌殊的心情是好了，方衡开始走神了。

　　他摸不准厌殊究竟在想什么。

　　这大醋坛子见到个血鬼王都恨不得把人大卸八块，偏偏在和枢有关的话题上忍气吞声，反常，当真是太反常了。

　　——或许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撼动不了枢的地位？

　　方衡觉得这个理由很充分，可是转念一想，又觉得矛盾。

　　既然厌殊知道自己根本不可能取代枢在他心里的地位，为何还会这么期待未来呢？就好像笃定他最终会在枢和他之间选他似的。

　　真是个自恋的男人。

　　“我们去看看那个炆族吧。”
　　方衡决定先把厌殊的心事抛到一边。

　　既然火魔兽逃掉了，一时半会儿八成找不着，还不如去从那个炆族少年的身上搜寻线索。

　　“离他远点。”厌殊不认同。

　　果然，厌殊绝对有事瞒着他。

　　“尊上先前见过那种东西？”

　　“我见过世界湮灭的过程，通体纯白的怪物从时空的破洞中钻出来，将一切吞噬殆尽。那种纯白，让人过目不忘。”

　　“通体纯白的事物不是很多吗，比如建木，比如筑梦师……”

　　厌殊看向他，眸色微暗，笑容意味深长。

　　“你又怎知，他们没有受到虚无的影响？”

　　“……”方衡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很多事情经不起细想，越是接近真相，便越是让人毛骨悚然。

　　譬如，在建木的世界里，为何天道会在厌殊剿灭木魔兽之后，依然降下天谴的雷罚？

　　为何厌殊带建木从某个空无一人的世界归来之后，雷罚就停止了，就仿佛天道也有无法触及的领域？

　　答案或许只有一个。
　　建木在漫长的梦中接触到了“虚无”，天道察觉了建木异变的趋势，试图在建木彻底脱离掌控之前将其铲除，终究是迟了一步。

　　“可是，尊上，假设建木被虚无污染了，那么和他有过接触的我们，以及那些被他庇护的飞禽走兽，为何没有受到影响？”

　　厌殊淡淡道：“或许是他自己控制住了虚无的蔓延趋势。他是神，比我们想象中要强大得多，不用我们操心。”

　　那筑梦师呢，难倒它也是神？
　　方衡回想起那只蜘蛛温柔的触碰，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古怪的感觉。

　　常人见到蜘蛛，第一反应绝对是惊恐或嫌恶，而不是安心与平静。
　　然而筑梦师给他的第一眼印象，却是美丽慈爱的“母亲”，亦或者说……“母神”。

　　“神……吗？”方衡轻声喃喃。

　　如果“母神”真的存在，那么被“母神”宠爱的他，又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

　　方衡和厌殊再度走进了那间炆族少年的房间。

　　他一看厌殊不着痕迹地屏住了呼吸，便从乾坤袋里找了几根凝神安眠的熏香，点燃，竖在屋内，为这条鼻子很灵的龙稍稍减轻一点嗅觉上的负担。

　　他再度看蜷缩在角落里的少年，开门见山问道：“那具骨架是谁？”

　　“是、是我的兄长。”
　　少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躲进骨架的胸腔里，睁着一双无辜而又诡异的白眸。

　　方衡俯视着眼前蜷缩成一小团的少年，毫不留情地拆台。
　　“兄长？从这具骨架的结构来看，它生前似乎有两个脑袋，四双前肢，五双后肢，六对翅膀，三条尾巴。”
　　“你确定这样的怪物是你的兄长？”
　　他蹲下/身来，平视着少年的眼睛。

　　少年瞥过视线，不愿与方衡对视。
　　“是，他只是在羽化的过程中死去了。”

　　方衡敏锐地捕捉到了少年的躲闪。
　　“羽化？”

　　“嗯，我们炆族在成年的时候需要进行一次破蛹羽化，在羽化的过程中，我们会长出翅膀，变成和幼年阶段完全不同的模样。”
　　这一段似乎并没有撒谎，少年说得相当坦诚。

　　方衡心道：不愧是虫，生长习性和普通人类完全不一样。

　　“你们炆族羽化之后，就会变成这副模样吗？”方衡继续追问。

　　“……是的。”少年的声音再度变小。
　　“羽化的个体之间会有细微的差别，我的兄长只是差别比较大。”

　　“但这是正常的！”少年忽然拔高音量，声嘶力竭道：“他不是怪物，他是拯救了我们全族的英雄！”

　　又在撒谎。

　　方衡站起身来，压下心中的愠恼，温柔微笑道：“所以，这位英雄究竟经历了什么？”

　　美人笑靥足以让不谙世事的少年放下戒备。

　　少年怔怔地盯着这张漂亮的脸，呆若木鸡，魂不守舍。

　　厌殊周身的温度顿时变得冷若寒冬，方衡保持着脸上的微笑，不着声色地靠近厌殊，死死按住了那只按在悲生剑柄上的手，生怕这个醋坛子又翻了的家伙把掌握重要线索的关键角色给剁了。

　　少年似是察觉到了厌殊身上的寒气，打了个寒噤，飞到九霄云外的神识总算回归本体。
　　他思忖片刻，为两人娓娓道来。

　　“我族对生活环境的要求极为严苛，在来到这片地心世界之前，我们一直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直到有天，我们在迁徙的过程中受到了一个声音的蛊惑，后来我才意识到，那个声音就是大巫祝。”
　　“大巫祝指引我们钻过一条长长的地底隧道，那条隧道里铺满了银白的蛛丝，就像蜘蛛的巢穴一样，骇人得紧，我们一进那个隧道就知道上当受骗了，只想快点离开，却怎么也找不到回退的路，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我们不知走了多久，最终来到了一个非常适宜我族生活繁衍的地方，我们破土而出，来到地面，以为我们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长期居住的地方，却受到了原住民的排挤。那些原住民非常强大，我们根本不是对手，就连大巫祝也不愿与原住民的头领交手。”

　　方衡和厌殊交换了一个眼神。

　　——魔界。

　　“你还记得那个原住民的头领长什么模样吗，你看看，是不是和他长得很像？”
　　方衡拍了拍厌殊的肩膀，示意高高在上的魔尊大人稍稍纡尊降贵，配合一下。

　　厌殊冷冷看向少年，后者顿时像是见了老鹰的小鸡，“哇”地一声缩成更小一团。
　　“啊……啊！我想起来了！他、他就长那样！就是这个要吃人的眼神！”

　　“……噗。”
　　方衡再也按捺不住，笑出声来，一边笑一边用手捏了捏厌殊的嘴角，让这个冷若寒霜的家伙跟他一起笑一笑。
　　“别怕，他不吃人，你继续说你的。”

　　“哦、哦……”少年惊魂未定，警惕地盯着厌殊，生怕这个看着就不好惹的家伙把他吃了。
　　“我说到哪儿了？哦，那个原住民的头领，我想想他当时说的话啊……”

　　少年板着脸，模仿着记忆中的那个凶狠恶煞的模样，压低声线，挤出一个自以为高深莫测的邪魅微笑。
　　“魔兽，你既然带着大礼来孝敬我，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少年卸下那副他根本学不像的表情，脸上是惊魂未定的神情。

　　“然后那个原住民的头领一掌拍在大巫祝的肩膀上，我隔得老远都听见了骨头和内脏碎裂的声音。”

　　方衡心想，的确是枢的行事作风，到嘴的肉绝不会吐出来，也难为这些炆族能活着走出魔界，枢居然会放他们离开。

　　“然后呢？既然原住民的头领不希望你们走，你们是怎么逃掉的？”

　　少年的神色再度黯淡下去。

　　“是我兄长的功劳。他在迁徙的过程中早就达到了羽化的阶段，不愿耽搁整体进程才一直拖着，让我帮忙背着他的蛹。一路上，他隔着蛹和我聊天，和我分享他的状态。待我们到了那个非常宜居的地方之后，他说他再也拖不下去了，在众目睽睽之下破蛹羽化。”

　　“我们炆族很容易受到周围环境的影响，在羽化过程中的易感性还会增强数十倍，我的兄长或许察觉到了空气中暗藏的危机，想要变强保护大家，才在羽化的过程中长出了和别人相比更多的肢体。”

　　“他在蛹中告诉我，他做了一个梦，梦中有好多好扇门，他急着出来，就随便闯了一扇门，从梦中回到了现实。”

　　方衡心下一沉。
　　那些门可不能乱闯。筑梦师说过，错误的门背后是湮灭的世界，那是绝对不能进入的禁区。
　　他原以为这个少年的兄长是被枢不小心污染的，这么看来，是他冤枉枢了。

　　少年哭丧着脸，继续叙述他兄长的故事。
　　“在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兄长用上颚咬破蛹，舒展翅和附肢，爬出了他的蛹。”
　　“他睁开复眼，看向那个原住民的头领，逐一展开了他的六对虫翼，发出了我听不懂的声音。”
　　“我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逐渐听不懂他说话了，就好像我们之间产生了种族隔离……”

　　-

　　“虫”展开湿漉漉的薄翼，茫然而又无知地巡视着祂用复眼看见的世界。

　　没有对未知的好奇，没有对感情的向往。

　　祂只知道自己很饿，要维系这具七手八脚的新身躯，祂必须进食，永不停歇地进食。

　　饿，好饿……

　　先从哪里吃起呢？

　　——就从那个和祂最像的“同类”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