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栀成殇》等海枯竭

21、第21章 江栀柔生辰

　　边疆大捷的消息传回京中已有一段时日。江栀柔从前二哥江临口中听闻，谢霁川凭此战立下大功，被陛下册封为固王，同时兼领大理寺卿一职，在京城落了王府。

　　檐外寒风卷着枯枝掠过，残存的枯叶打着旋簌簌坠落在积了薄雪的阶前。转眼便是冬至，巧的是，这一日，恰好是江栀柔的生辰。

　　庭院里仆婢早已清扫出一条通路，几株腊梅立在墙角，花苞鼓鼓地蓄着，清浅冷香静静浮在干燥的冬风里。府中上下一派忙碌，青石板路上侍女们提着裙摆穿梭往来，绸缎、蜜点与陈设一箱箱往里抬，处处都在为晚间的生辰宴打点。

　　江栀柔立在雕花窗棂边，身上穿着一件正红夹棉袄裙，领口滚着一圈银线绣就的细碎梅纹，在天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她指尖轻轻抵在冰沁的窗沿，目光遥遥望向院门口，眼尾弯着，心底揣着一点浅浅的欢喜，还在想着今晚赴宴的友人。

　　身侧传来布料摩擦的轻浅脚步声，江母缓步走到她身旁。江栀柔侧过头，看见母亲一身烟灰色暗纹褙子，鬓发梳得妥帖，只簪一支素银簪子，眉目温软。江母抬起手，指尖温柔地理了理她鬓边散出来的碎发，眉眼含笑：“站在窗边吹风，仔细冻着手脚。今日是你的生辰，别站久了。”

　　厅内炭火烧得正旺，炭火盆里红炭噼啪地燃着，暖融融的光漫过梁柱与案几，驱散了冬日的寒气。江栀柔听见母亲的声音，便收回目光，回身移步走到江母身侧，微微侧身依偎进她怀中，脸颊轻轻贴在母亲肩头，声音软糯：“娘。”

　　江母低低笑出声，抬起手，掌心带着炭火烘出来的暖意，一下下轻拍江栀柔的后背，眉眼浸在暖光里，满是柔和：“都快要长成大姑娘了，怎么还是这般爱撒娇。”

　　江栀柔微微直起身子，抬眸望着江母，眼尾弯起浅浅弧度：“就算再大，我也永远是娘的宝贝女儿，不是吗？”

　　江母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指腹带着一点温热。方才温和的神色之下，情绪忽然翻涌，眼底蒙上一层薄薄水汽，声音微微发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是，柔儿永远是娘的宝贝女儿。娘只盼我们柔儿，一辈子无忧无虑，开开心心地长大。”

　　江栀柔静静望着母亲，心底生出几分疑惑。往日里娘也常常说这般话，可她自觉现下日子安稳，亲人都在身旁，分明过得十分快活。她歪了歪头，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轻声开口：“娘，柔儿一直都很快乐呀。”

　　江母闻言，敛去眼底那一点不易察觉的忧思，重新漾开温和浅淡的笑意，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掌心微凉，对比江栀柔暖热的指尖格外分明：“嗯。那柔儿要答应娘，往后也要一直这般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江栀柔眉眼一亮，用力点了点头，眼底满是纯粹的欢喜：“好，柔儿答应娘。那娘也要一直陪着柔儿，好不好？”

　　“好。”江母轻声应下。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皇后贴身嬷嬷沉稳的通报声，一声接着一声，打破了屋内温存松弛的氛围。

　　廊下有风，卷着院角腊梅清冽的暗香轻轻漫开。冬日白日的天光柔和，淡淡的落满整座庭院，未扫尽的残雪铺在青石板缝隙里，泛着浅浅冷白，日光落上去，安静又清宁。

　　江栀柔随着母亲缓步走出正厅。她一身合身的红色夹袄长裙，领口细密的银线梅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乌发仅用一支素白玉簪松松绾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眉眼清润温婉。她身姿纤细娉婷，眼底还凝着方才阖家常谈的松弛笑意，全然一派不经世事的纯粹安然，尚未察觉这场登门拜访暗藏的风波。

　　院中立着皇后宫中的贴身嬷嬷，一身规整肃穆的青灰宫装，衣襟绣着低调暗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恭谨，举手投足皆是宫中练出来的端庄分寸。见江母与江栀柔缓步走出，她立刻深深躬身行礼，语调平稳端庄：“老奴参见江夫人、江小姐。今日恰逢冬至，亦是江小姐生辰吉日，皇后娘娘感念江府忠良劳苦，特命老奴送来贺礼，为小姐贺寿添福。”

　　说罢，她抬手示意身后两名小太监上前。二人躬身，指尖小心翼翼扣住雕花梨木礼盒的边缘，缓缓掀开盒盖。

　　盒底铺着柔软的素绫，静静安放着一支白玉步摇与一对暖玉璧。白玉步摇素净无华，玉质莹润；暖玉璧色泽温润，成双成对，内里藏着的深意，懂的人一眼便能辨明。皇后忽然送来这样一份生辰礼，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江母敛了敛神，慢慢抬起头，面上依旧维持着得体温和的神色，只是眼底那一层浅淡的凝重再也藏不住。她并没有示意侍婢上前收礼，反而朝着嬷嬷微微欠了欠身，声音柔和却字字清晰：
　　“有劳嬷嬷远道而来，只是这份贺礼太过贵重，小女实在担不起。还请嬷嬷将这一盒步摇与玉璧原样带回宫中，代为禀明皇后娘娘。娘娘的心意江家心领，只是此等珍宝，我府不敢收下。”

　　侍婢立在一旁，闻言没有上前，安静垂首候在侧边，大气不敢出。

　　江栀柔站在廊下，指尖猛地顿住，不再无意识摩挲腕间绣着腊梅的锦帕，心头骤然一紧。她抬眼望向母亲，长睫轻轻颤动，心底翻涌着惊涛。她原以为母亲会暂且收下，万万没有想到，母亲竟选择当场回绝。皇后送来的分明是暗含求娶的信物，母亲此举，便是明明白白地回绝了皇后抛出的联姻之意。可皇后素来权势深重，当众拒收御赐贺礼，后患难料。她目光悄悄瞟向对面嬷嬷，暗暗揣测对方会作何反应。

　　风掠过庭院，卷起远处淡淡的梅香。廊下其余前来送礼的下人隐约察觉到这边气氛不对，原本络绎不绝的动静都淡了几分。江栀柔心中生出强烈的预感——今日这场生辰，从母亲开口拒绝的这一刻起，便注定再也无法安稳收场。

　　嬷嬷闻言，原本平静无波的神色终于微不可察地一变。她顿了片刻，依旧浅浅躬身行礼，语气依旧恭谨，却多了几分试探：
　　“夫人可要三思？这是皇后娘娘特意吩咐老奴送来的生辰贺礼，若是原样带回，老奴回宫不好向娘娘复命。”

　　江母神色不变，从容回礼，语气依旧保持着臣子的恭敬，立场却没有半分松动：
　　“嬷嬷难处我自然明白。还请嬷嬷如实回禀娘娘，并非江家不识抬举，实在是宝物过重，小女福薄，受不住娘娘这般厚赐。娘娘的挂念，江府铭记在心。”

　　嬷嬷定定看了江母片刻，那双常年待在宫中、藏得住情绪的眼睛，淡淡扫过一旁神色微怔的江栀柔，最终缓缓点头：
　　“既然夫人心意已决，老奴便遵夫人所言，原物带回回宫复命。那老奴便不再叨扰，先行告退。”

　　说罢，嬷嬷示意两名小太监重新合上雕花梨木礼盒，小心捧好。嬷嬷领着小太监躬身退了出去，厚重朱门缓缓向内合上，沉闷的一声轻响，将院外刺骨的寒风一并隔绝在外。

　　朱门合上，宫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庭院里方才那股绷得紧紧的气氛才稍稍松下来。周遭只剩下廊下零星仆婢往来的动静，没人敢靠近主母与小姐，远远垂着头各司其事。

　　江栀柔快步走到母亲身侧，方才强压下去的慌乱此刻浮上来。她伸手轻轻扶住江母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不住的忧虑，睫毛不住轻颤：
　　“娘，您刚刚为何直接回绝？那是皇后送来的贺礼，当众原物退回，等同于扫了皇后的脸面。往后……恐怕要为难江家了。”

　　江母垂眸看了看女儿，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抚了抚她鬓边散落的碎发。她面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没有半分激动，目光沉静地落在江栀柔脸上，轻声问道：“那娘问你，你可心悦大皇子？”

　　白日天光清浅，落满整座庭院，地上残雪还未化尽，映得四下明明亮亮。江栀柔闻言一怔，方才悬在心口的慌乱稍稍顿住。她低头思索片刻，指尖无意识绞着帕子，认真摇头，声音轻而笃定：
　　“不喜欢。”

　　江母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释然，轻轻拍了拍她挽着自己手臂的手，语气放缓：“那不就行了，娘只想我们柔儿开开心心的长大，以后哪怕是天塌下来，都还有爹娘和两个哥哥在。”

　　江栀柔恍然。原来母亲方才那番看似大胆的回绝，早已拿捏好了对外的说辞，没有半句冲撞皇后，不给旁人抓住江家傲慢无礼的把柄，并非凭着一腔护女之心莽撞行事。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未来风波的担忧，又生出被母亲珍视的暖意。

　　门房又传来动静，接连引着送礼的下人入府，江家这处院落霎时间热闹起来。
　　大皇子、四皇子、六公主，还有徐霜、谢无忧，以及平日里相熟的一众世家公子小姐，都陆续遣人送来生辰贺礼。一只只漆红礼盒沿着廊下整齐排开，堆叠得满满当当。江栀柔站在一旁，心底悄悄生出几分疑窦——往年生辰，皇后娘娘与大皇子从来不曾特意送来贺礼，偏偏今年双双派人登门，这般反常，很难不让人暗自思忖背后的缘由。

　　江栀柔静静立在廊边，身上已经换了一身月白夹袄，衣摆随着微风悠悠拂动，鬓边那支白玉梅簪随着她垂首的动作轻轻晃动，玉色莹润，衬得她眉眼温婉。她压下心中那点疑虑，带着几分好奇，蹲下身，一份份拆开廊下的礼盒细细查看。

　　最先打开的是大皇子送来的锦匣。匣盖掀开，一张古琴安放在柔软的绒垫之上。琴身木料温润古朴，漆面打磨得光洁，琴首与琴腹处，雕着栩栩如生的凤凰纹样，纹路繁复精细，凤羽层层舒展，在日光下格外醒目。江栀柔指尖轻轻悬在琴身上方，没有贸然触碰，心头暗忖。凤凰向来是象征后位、嫡尊的纹样，大皇子特意送来刻着凤凰的琴，这份礼物早已不止贵重二字，其中暗含的深意，不得不防。她指尖微微蜷缩，迅速轻轻合上琴匣，不愿再多看。

　　她转而打开四皇子的礼盒。盒内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册装帧精致的话本子，恰好就是她寻访许久、一直没能找到的版本。江栀柔眼睫倏地一亮，眼底漫开真切的欢喜，指尖小心翼翼抚过封面上细腻的纹路，方才看古琴时那点滞闷一扫而空。

　　六公主与徐霜送来的是几盒胭脂，瓷盒小巧精致，揭开盖子，馥郁淡雅的花香漫出来，色泽粉嫩柔和。江栀柔拿起一盒放在鼻尖轻嗅，唇角不自觉弯起一点弧度，想起徐霜素来懂她喜好，心底暖暖的。

　　谢无忧送来的是几样新鲜玩意儿，有精巧的竹制走马灯，还有可以拼装的木刻小摆件，构思新奇有趣。江栀柔拿起走马灯端详，眼底满是兴致，心里想着，入夜点燃烛火，灯上图案便能缓缓转动，定然十分好看。

　　她一份份翻看着礼物，心底依旧没有放下方才的疑惑。皇后那盒步摇玉璧还在脑海盘旋，她隐隐察觉到这一件件贺礼背后，似乎缠绕着一张看不见的网，只是她涉世尚浅，还无法完全看透其中盘根错节的利害。周遭礼物繁多，热闹喧嚣，可那一点困惑始终萦绕在心间。

　　廊下礼盒尽数清点妥当，侍女们将各色贺礼小心收拢，分批送入内室收好。檐下灯笼摇摇晃晃，暖光洒在青石板的残雪上，融化出点点湿痕。腊梅香气随风漫过来，混着宴席飘出的糕点甜香，方才皇后送礼带来的压抑，被这一阵热闹冲淡了些许。

　　江栀柔直起身，抬手轻轻理了理月白夹袄的衣襟，鬓边那支白玉梅簪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她将谢无忧送的走马灯放回木盒，指尖还残留着竹木微凉的触感，心底依旧盘旋着方才的疑问，只是眼下宾客送来的贺礼接连不断，她一时无暇细想。

　　“小姐，宴席已经备妥，诸位长辈都在厅中等候。”身侧侍女轻声提醒。

　　江栀柔微微颔首，跟着母亲转身重回厅堂。一掀棉帘，扑面而来的便是炭火暖意。盆中炭火烧得通红，跳动的火光映着满室人影，案上摆满精致的冷盘、蜜饯与温热的米酒，青瓷盏整齐排列。

　　江丞相、盛忠滔、江椴、江临早已落座，见她二人进来，目光齐齐望过来。江临抬眼看向江栀柔，见她面上依旧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茫然，心中了然，却没有当众提起皇后礼物一事，只不动声色朝她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盛忠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江栀柔，缓缓开口，有意转开话题：“柔儿生辰，今日该好好庆贺。方才送来的那些玩物，瞧着倒是精巧。”

　　江栀柔闻言，神色稍稍舒展，轻轻点头：“谢无忧送的走马灯十分有趣，等夜里点上烛火，便能看见画影流转。四皇子还寻来了我一直想要的话本，倒是有心。”

　　江椴坐在盛忠滔一旁，身上穿一件深灰镶暗银边的棉袍，料子素净沉稳，是一贯的深色系，不似江临那般随性洒脱，眉眼偏温润沉静，手里捧着一只半掌大的梨木小匣子，匣身打磨得光滑温润，边缘还留着浅浅的木纹。他微微抬眼，原本抿着的唇线松了些。

　　江椴将木匣递到她面前。木匣带着他掌心淡淡的温度，没有华丽的雕花，只在盖子角落浅浅刻了一小枝栀子，线条简约秀气。

　　“打开看看，可喜欢？”

　　江栀柔微怔，伸手接过匣子，指尖碰到微凉的梨木。她低头掀开匣盖，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银簪。

　　簪身不是耀眼的亮银，是做了哑光处理的素银，簪头雕琢成半开的栀子花模样，花瓣层层舒展，花蕊处嵌了一颗极淡的月白色珍珠，不张扬，没有夺目的宝石，素雅干净，恰好合她的名字。

　　“不是什么贵重珍宝，比不上宫中送来的物件。”江椴轻轻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兄长独有的妥帖，“但这簪子，只属于你。不必因为旁人的赏赐勉强自己，想要什么，想拒绝什么，家里人都站在你这边。若是往后有人拿婚事、拿皇后的事为难你，同我说就好。”

　　江栀柔捏着簪子，银质微凉，可心头一下子涌上温热。她方才只听见母亲的宽慰，此刻又被兄长这番话稳稳托住。她抬眼看向江椴，他神色平静，没有刻意煽情，可每一句话都实实在在。

　　江栀柔指尖摩挲着栀子花的花瓣，低声道：“谢谢大哥，我很喜欢。”

　　江临见状也将手里漆盒往江栀柔手里递了递，分量不轻。
　　“我可不像大哥那样耐得住性子，专门找人打磨木匣打簪子。”他挑了挑眉，示意她打开，“我挑的东西，保准合你的心意。”

　　江栀柔依言掀开盒盖。
　　盒内并不似皇后贺礼那般满是珠玉重宝，而是分了层层格子。最上层整齐码着十几盒脂膏胭脂，瓷盒小巧精致，釉色是温柔的浅青与粉白；往下一层是几方新制香膏、润手的蜜蜡膏，最底下还躺着两卷画纸，是城郊春山的小景，旁边搁着几支色泽柔和的眉笔。

　　“知道你不爱浓艳厚重的脂粉，特意挑的清雅色系。”江临垂眸看着她，目光温和，轻声问道：“那些胭脂，柔儿可喜欢？”

　　“嗯，色泽很好，香气也清雅。”江栀柔弯了弯眼，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凉的瓷盒，想起六公主与徐霜送来的瓷盒，心头浮起几分欢喜。可转瞬之间，皇后那一份被当众退回、沉甸甸的贺礼又撞回脑海，方才扬起的笑意淡了几分。

　　江临一眼便瞧出她眼底那点转瞬即逝的怅然，笑意稍稍收了些，声音放轻：“怎么，又在忧心皇后那边的事？”

　　江栀柔垂眸，指尖无意识蹭过胭脂盒的边缘，轻轻“嗯”了一声。

　　江临俯身，抬手，很轻地弹了弹她的额头，带着几分兄长独有的散漫安抚：“不必把担子扛在自己身上。母亲敢退，便自有她的打算。大哥护着你，我也护着你。这些胭脂香膏只管安心用，天塌下来，有我们江家一起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