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饼合集》洛白什

2、醇酒与玫瑰的日子

　　part.1
　　在成为骑士之前，凯瑟琳也梦想过自己未来的样子。
　　或许她会做一名教师，对付那些古灵精怪的孩子；她也可能脱离家族出去流浪，当个吟游诗人，在爱琴海边拨响竖琴。
　　她唯独没想过，自己会成为一名骑士——成为一名保护王子的骑士。
　　“这太荒谬了!”凯瑟琳握紧了拳，脸上的表情是和幼时如出一辙的倔强，“让我做艾林殿下的骑士？怎么可能!父亲，您不是不知道……”
　　公爵大人挥了挥手：“注意你的态度。女王陛下已经决定了，这都是为了家族，凯拉（凯瑟琳的昵称）。”
　　为了家族。
　　女王陛下已经决定了。
　　凯瑟琳苦笑。她本以为成年之后就能够拥有自由，现在看来不过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part.2
　　凯瑟琳见过那位王子殿下，在她十二岁的生日宴上。
　　她的父亲，路易公爵是女王陛下的心腹，因为在几十年前那场宫廷政变上给了女王莫大的助力得以加封公爵。
　　但遗憾的是，路易家族的嫡系，也就是凯瑟琳所在的这一支只有她一个子嗣，再无所出。
　　这件事不是什么秘密，就像被诅咒了一样，路易家族的嫡系再没有出生一个孩子。所以凯瑟琳从小就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她离她向往的自由越来越远。
　　路易家族的扩张引起了女王的忌惮，她需要一个可以牵制其发展的棋子，没有比凯瑟琳更好的人选了。
　　刚好，她又是位女性。
　　part.3
　　成为艾林殿下的骑士已经一个星期了，她却连对方的面都没有见过一次。凯瑟琳无聊地瘫坐在会客厅里，她在这里浑身都不自在，不能擅离职守，不能在宫廷里乱窜，连侍从都因为身份不被允许和她说话……
　　去他的贵族礼仪。
　　凯瑟琳散漫的想着，她隐隐约约记得艾林殿下，似乎是个胆小温和又体弱多病的王子，不过他的情况倒是跟她蛮像的，父辈无所出，所以无论如何继承人都会是她/他。
　　都得是她/他。
　　也不知道做公爵府的囚鸟和宫廷的囚鸟，哪一个更好一点。
　　part.4
　　第八天，凯瑟琳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王子殿下。
　　和她记忆中的少年有些不同。虽然还是一样的温柔，但面前这个已初具锋芒的青年和她记忆中那个病病歪歪穿着礼服简直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少年，已经不一样了。
　　凯瑟琳适时的收回目光，按着来时父亲的交代单膝跪地，向艾林殿下宣誓忠诚。
　　艾林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她，半晌才伸出手，骄矜又从容。
　　从这天起，凯瑟琳·莱拉·路易成为了艾林殿下的骑士。
　　他的一把剑、一枚盾。
　　part.5
　　凯瑟琳最近觉得王子殿下不太对劲。
　　具体表现在艾林会强行将她带上长桌一起用餐、时不时用让她毛骨悚然的眼神盯着她看、吃完饭还会问她最喜欢哪个菜色……
　　太可怕了。凯瑟琳十八年人生中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她甚至都在想王子殿下是不是中了什么邪术……
　　仲夏的傍晚，微风裹挟着丝丝凉意穿过花园，直直撞进闷热的凉亭里而后消弭殆尽。凯瑟琳坐在凉亭里的长椅上，金色的长发高高扎起，抱着一把小竖琴有一搭没一搭的拨弄。
　　这是她在无趣生活中的唯一消遣了。她和别的贵族小姐们不一样，因为被当做继承人培养，她与那个贵族小姐圈子格格不入，哪怕必须出席舞会也从来都是独自一人。
　　孤独倒不至于，她自己很享受独处的时光。尤其是来到艾林身边之后。
　　没想到想什么来什么。
　　“凯拉，你在这里干什么？”王子殿下温温柔柔的笑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面前，洒下一大片阴影。
　　凯瑟琳抬头愣了愣，不止因为对方的突然出现，更因为对方亲昵的称呼。
　　“殿下还是回去吧，夜里凉。”凯瑟琳扬起一抹完美无瑕的、她在镜子前练习了十几年的笑容，开始睁眼说瞎话。
　　时值仲夏，即使是夜晚也有一股燥热从人脚下升腾而起，直上头顶。
　　艾林完全没有理会她故作疏离的语气，自顾自在凯瑟琳身边坐下，看到她怀中的小竖琴后先是惊讶了一瞬，随即笑开：“凯拉也会弹奏竖琴吗？”
　　“啊？啊……是的。”凯瑟琳没想到这位殿下如此自说自话，无奈之余还有一丝好笑。
　　“你听说过赫尔墨斯的故事吗？”王子殿下从她手中接过小竖琴，低头摆弄起来，好像只是想给她讲个故事，“赫尔墨斯偷了哥哥阿波罗的牛，宙斯让他们自行解决，赫尔墨斯便用乌龟壳自制的竖琴换取了阿波罗的原谅。”
　　“啊……”凯瑟琳不明白他想说什么，只能附和。
　　“你觉得，阿波罗真的会因为一个竖琴就原谅偷了十五头牛的弟弟吗？”
　　“这……”凯瑟琳有些迷茫，但她还是强打精神回答，“现实中应该不会吧……不过这只是神话嘛，风光霁月的阿波罗会原谅赫尔墨斯，也没什么奇怪的。”
　　“嗯。”艾林一笑，将竖琴还给她，“我要回去了，凯拉，祝你有一个美好的夜晚。”
　　“也祝您做个好梦，殿下。”凯瑟琳虽不明白他来着一趟是干什么，但是基于贵族的教养，她礼貌的向对方告别。
　　当黑夜替代鲜红的晚霞出现在天幕上时，凯瑟琳也起身准备离开了。忽然，她发现竖琴上多了什么亮闪闪的东西，正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是一把小钥匙。被一根头发绑在琴弦上。
　　凯瑟琳愣住了。艾林走后她一直在发呆，没有再弹奏竖琴，以至于到现在才发现。这把钥匙，是艾林绑上去的吗？他又是什么意思？
　　凯瑟琳摇了摇头。她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一样。
　　part.6
　　凯瑟琳开始躲着王子殿下。虽说她是他的骑士，却也是贵族，不需要时时刻刻跟着他，更何况王子殿下本来就不可能只有她一个骑士。
　　所以这段时间有王子殿下的地方就绝对看不到凯瑟琳，明显到同僚都开始明里暗里的提醒她注意分寸。
　　然而艾林自己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一样。
　　很快，就到了凯瑟琳19岁生日。
　　和往年一样，她收到了各种各样的礼物，都是来自各大家族的。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礼物也不是送给她，而是送给路易家族。
　　凯瑟琳不觉得生日这天有什么特别。
　　完成了一天的工作后她准备回自己的房间。理论上身为骑士的她没有单独房间的，可是女王陛下只是想要一个棋子，也没真把她当作王子殿下的骑士，所以她借着家族的光有了点特权。
　　她的房间离王子殿下的寝殿很近，就在隔壁。
　　走进房间点上灯，借着昏黄的烛火，她发现自己的桌子上多了些什么。
　　几颗街上面包房就有卖的、平民小孩很喜欢的糖果，一只崭新的羽毛笔，还有一个大盒子。
　　凯瑟琳抱起盒子看了看，发现盒子是锁着的，小锁已经生了锈，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锁起来的盒子……锁……
　　钥匙!
　　她想起了挂在竖琴上的钥匙。这么说来，盒子也是王子殿下送来的了？
　　也不一定。凯瑟琳摇摇头，还不知道那个钥匙能不能打开呢，先试试吧。
　　很奇怪的，平日里凯瑟琳如果遇到了这种来历不明的盒子，无论再好奇都是不会打开看的。她是继承人，她承担着一个家族的责任，她不能将自己置于险境。
　　可是今天……
　　许是今天的月色太美，许是今天是她的生日，许是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某个笑容……她想，任性一次。
　　凯瑟琳翻出钥匙，插进锁轻轻一扭，盒子打开了。
　　里面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泛了黄的羊皮纸。
　　看起来是生日贺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出来的，凯瑟琳费了好大劲儿才读出来：
　　“艾林生日快乐”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不过已经看不清了，只能读出“殿下”“约定”这些字眼。
　　是谁给艾林的生日礼物吗？那怎么会出现在她这里？
　　凯瑟琳疑惑地将卡片翻过去，右下角的署名瞬间夺走了她的注意力：“凯瑟琳·莱拉·路易”。
　　是……她？
　　她送过艾林殿下一张贺卡？
　　为什么，她完全没有印象了……他们早就认识吗？不是十二岁那场只打了个招呼的宴会？
　　凯瑟琳忽然觉得背后发寒。或许……有什么东西被遗漏了。
　　part.7
　　凯瑟琳病倒了，据说是因为着凉导致发烧，为了不影响王子殿下，她回到了公爵府休养。
　　以上，都是掩人耳目的说辞。
　　凯瑟琳回到公爵府，是想找点东西。她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想知道的就去查，想做的就去做，脱去继承人的稳重外壳，骨子里的她是个实打实的行动派。
　　由于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她迫切的想知道那张贺卡到底是不是她送给艾林的、那个“约定”又是什么。
　　她在自己的床底翻到了一个大箱子，里面有她小时候的很多东西，本来之前是要扔的，幸好没扔。
　　凯瑟琳坐在地上翻了一下午箱子，全无贵族的优雅仪态，不过她也不在乎就是了。
　　箱子里有的东西她记得，比如姑妈送的布偶、母亲为她缝制的小裙子。
　　还有一些她已经不记得了。
　　比如两张手绘的折叠卡片，笔迹不同但是看起来画的是一个东西。儿童画实在是太难以辨认，凯瑟琳看了半天只看懂似乎是两个小人，一男一女，在参加什么典礼。没有写字，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和那张贺卡有关系。
　　越翻，凯瑟琳的眉头皱得越紧。除了两张卡片她几乎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东西，最后她从箱底去除一本破了皮的本子。
　　这个她有印象，是她小时候的日记，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就没再写过了。
　　夜幕缓缓降临了，侍从点上灯又匆忙退下几次，凯瑟琳终于看完了日记。
　　她有点愣愣的。
　　不知道是不是人的记忆真的会被新的记忆覆盖，很多事情她都已经没有印象了，她只是没想到，她小的时候居然真的见过艾林。
　　嗯，还约定了要结婚什么的。
　　啊不过都是小孩子的戏言，谁会当真啊!虽然不知道艾林殿下把盒子给她是想怎样，但是现在看来应该没什么大事。
　　凯瑟琳松了口气，她还以为是什么大事。这下她能安心回去了。
　　part.8
　　可是等她再次回到宫廷时，艾林王子却不见了。
　　女王陛下好像也不甚在意的样子，或者说，她已经有了新的“王储”。
　　是女王早前与初恋情人生下的儿子，倾注了她心血培养的、完美的儿子。很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对艾林王子的失踪表示疑惑，就连侍从们都换了一批，凯瑟琳完全打探不到艾林的下落。
　　很快凯瑟琳成为了新王储的骑士，不过这位殿下似乎很讨厌她，宣誓仪式也没有来。
　　当然凯瑟琳巴不得他不来。看到趾高气扬的新王储，她就不由自主怀念起温和有礼的艾林，她真是疯了。
　　理性告诉她要审时度势，照顾好新王储，松懈女王的警惕。
　　可是感性里……
　　如果艾林没有失踪，她可能不会觉得有什么，大概。可是艾林这一走，挂在竖琴上的钥匙、盒子里的贺卡、日记里的“约定”，还有他给她讲的那个故事……都让她在意了起来，几乎成为她的心病。
　　如果按年龄算，新王储是艾林的同母异父的弟弟，艾林给她讲的故事里，阿波罗和赫尔墨斯是一对同父异母的兄弟。
　　真的、有那么多巧合吗？
　　说不清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凯瑟琳开始暗中调查艾林的下落，虽然次次都是无功而返。
　　大概是身体承受不了过大的压力，这次凯瑟琳是真的病了，她告假在公爵府躺了三天，这三天里无数次翻看日记本企图找出蛛丝马迹，均无果。
　　就连凯瑟琳自己都快要放弃了。在女王陛下有意无意的操纵下，现在艾林殿下的名字在城里几乎是讳莫如深，她有时就不明白，同样是儿子，女王的差别态度真的很奇怪。
　　不是很懂他们王族。
　　凯瑟琳叹了口气，唤来侍从熄灭烛火，顺着腰枕滑下去准备休息。
　　一片漆黑里，凯瑟琳忽然有些不安。
　　她这是怎么了。不过是跟艾林殿下有了几个月的交集，就算幼时有过结婚的约定，可是现在他们都长大了，那种事情也不可能作数啊。
　　艾林的态度也很奇怪。为什么，要给她钥匙和盒子，要一步一步诱导她想起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段时间她纠结的模样太不像凯瑟琳·莱拉·路易了。
　　她也好奇怪，一闭上眼，就能看到艾林温柔的笑容，想起那天晚上的晚霞和抱着竖琴的艾林。
　　她真是疯了不成!
　　part.9
　　再次见到艾林，是两个月后的事情了。
　　在此期间凯瑟琳借病辞去了王子骑士的职务，又在旁支里物色合适的人选，最后挑中了一个表妹。
　　小姑娘的眼睛很漂亮，干净澄澈，那副倔强的模样倒是有点像她小时候。凯瑟琳很喜欢这个女孩，却也只能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对她感到抱歉。
　　——其实这是她想了很久的事情了。
　　她会脱离家族，在培养出下一个“继承人”之后。
　　她或许会去做教师，或许会去当个吟游诗人。那是她毕生的梦想。
　　但是现在，她想去找艾林。她还有很多事情想问他，她想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她想知道她的记忆是不是出了点什么问题，她也想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对凯瑟琳而言，这一年最大的收获就是，她再也不想当老师了。
　　小姑娘很聪明，最开始有点拘谨，后来看凯瑟琳对她是真的好，直接就放飞自我，让凯瑟琳头痛不已。
　　不过小姑娘很争气，再加上家里重视教育，从小也是被栽培大的，渐渐已经初具继承人的风采了。
　　不过真要成为继承人，她还有的磨。
　　凯瑟琳试图说服父亲，虽然没有彻底成功，但应该也差不了多远了。
　　凯瑟琳远远望着正在接受父亲“考验”的表妹，恍惚间想起了宣誓仪式那天的艾林。
　　她笑了笑，低头拿起竖琴，想想又带上了那本日记，里面夹着三张卡片，静悄悄的离开了公爵府。
　　接下来要去哪里呢？虽说要找艾林……可是她现在连对方在哪里都不知道!
　　凯瑟琳叹了口气，茫然的走在街上，忽然觉得头上洒下一片阴影。她愕然抬头，忽然笑出了声。
　　“哟，殿下。”
　　part.10
　　一个月后。
　　“所以，你向女王陛下‘换取’了自由？”凯瑟琳想笑，“不觉得可惜？那可是下一任王位诶!”
　　艾林摇了摇头，微笑着看她狠狠咬了一口三明治。
　　这一个月内，他们相伴着从王城一路“游荡”，一起打过零工，也在街头弹过竖琴，凯瑟琳逐渐了解到艾林不同于“艾林殿下”的一面，语气动作也愈发熟稔亲昵。
　　艾林对此好像是挺高兴的。
　　凯瑟琳没问过他们小时候那个“约定”的事，也没必要问了。
　　她看着面前慢悠悠喝着果子酒的艾林，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话说，我做你的骑士那段时间也没有帮你挡过刀什么的啊，好像不太称职。”
　　艾林放下酒杯，半开玩笑道：“那以后路上就仰仗你了，骑士大人。”
　　“嗳，谨遵您的吩咐，殿下。”
　　凯瑟琳拿过他的酒杯，仰头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吃完饭他们就要离开这个小镇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了，跨过小店的门槛时，艾林低低道：“已经，挡过了啊。”
　　声音微不可闻。
　　凯瑟琳回头，疑惑道：“你说什么？”
　　“没什么。”艾林伸出手，将她颊畔一缕金发拨向耳后，“走吧。”
　　“嗯!”
　　冬天已经落下尾声了，很快，春天就会到来。

　　ps：强烈安利《The Days of Wine and Roses（醇酒与玫瑰的日子）》曲子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