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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安与星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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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偌大的宇宙之中,总有许多生命在同时望向同一颗星辰。”——亨利·戴维·梭罗
Ⅰ.
新历1451年。
这是安离开地球的第五个年头,也是地球陨落的第六年。
安还记得她第一次来到现在这个星球时的情形。她作为地球的遗孤之一被送来了这里,从此远离面目全非的故乡,远离已成尸骸的父母亲朋,去面对一群语言不同、文化迥异,甚至种族都天差地别的陌生人。
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安自嘲的想,而且她来这里不久就改了名字,因为这个星球的人没办法读出她的全名。
想到这里,安更感寂寥。她与这里格格不入。甚至没有一个人会再叫一次她的全名了。
这样消极也不是办法,人总归是要活下去的。安轻轻叹气,强打精神从衣柜里找出一件还算能被“地球人”接受的衣服,草草扒拉两下头发走下楼梯。
——哦豁,你猜她在大厅里看到了谁?
她现在的“临时监护人”,霍拉,一个银发灰眼、皮肤苍白、性格古怪的青年。
这人名字本来很长的,安刚来的时候听不懂也记不住,取巧拉了两个她能记住的字符出来拼成“霍拉”,姑且当作对青年的称呼。久而久之,霍拉好像也习惯了她这么叫他。
“去哪儿?”霍拉偏了偏头,灰色的瞳仁直勾勾的盯着安。
安被他看得不自在,眉心跳了跳,面上仍是恭谨:“‘地球人’的聚会。”
“……那我还是建议你不要去。”霍拉移开目光,垂眼嗤笑一声,也不知是在笑谁。
安没回答,低着头从霍拉身边匆匆走过,没忍住磨了磨后槽牙。
对,就是这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她走到哪都要面对这样的目光,鄙夷、轻蔑。所以她才不明白,为什么霍拉要委屈自己“收养”她这么一个“低贱的地球人”。
待见到自己的同族们时,她更觉得可悲又无奈。寄人篱下,处处受限……这样,或许还不如在地球废墟上继续游荡?
安对他们在地球上游荡的那一年已经没有什么深刻的记忆了,很奇怪,但她也没放在心上。
若不然,她定不会这么想的。
她只知道,被“救助”来的大多是十几岁的少男少女,本来还有些人的,后来疯的疯,自杀的自杀。
安很快融入了同族们的对话,期间她装作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角落里的一个少年。
少年衣衫褴褛,目光呆滞,疯疯癫癫地蹲在一边。
这就是第二个奇怪的点了,她为什么会这么关注一个小疯子?
安不知道。
她摇了摇头,忽然有什么从她的脑海里闪过,一阵恶寒从骨髓直上,她忍不住抖了抖。
很难受的感觉。安捏紧了衣角,借口身体不适,逃似的离开了这个简陋、狭窄、昏暗的小房间,离开了她的同族们。
这是她第一次提前离场。
还是落荒而逃。
安失魂落魄的回到霍拉家,被佣人告知霍拉不在家,于是她一个人走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反锁上门,甚至没来得及洗漱就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还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亲朋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有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和光明的未来。
梦中画面一转,她和闺蜜一起走上了学校的观星台,从望远镜里她望见了一颗星星,一颗闪烁的、散发出微微银色光芒的星星。
忽然,一个女人的声音穿透了她的梦境:“周辰安!快起床!上学要迟到了!”
安猛的惊醒,喘着气从床上坐起来,愣愣地用被子捂住脸,决堤的泪水和细密的汗水一同打湿了被角。
她是周辰安。曾经是父母的宝贝,如今是地球的遗孤。
Ⅱ.
此时此刻,书房。
佣人口中“不在家”的霍拉正端坐在书桌后的椅子上,神情颇为烦躁。
书房里本来没有书桌的,或者说这里本来连书房都没有,但因家里多了一个安,他才特意让人收拾出来了。
霍拉不断的回想着安走之前的神情,灵敏的五感尽职尽责地将卧房中安压抑的哭声反馈给他,扰得他愈发心烦意乱。
她被人欺负了吗?还是发生了什么?
他想去安慰她,但想到安一向怕他,又泄气了。
霍拉不由苦笑,他和安共同生活了五年,安的性格他大概心里有底,娇气,无谓的骄傲,敏感,还有……
无条件的信任她的同族,无论他们是否曾经伤害过她。霍拉神情一黯,他知道这情有可原,但还是会难过,会不解。
过了许久,他笨拙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约摸是刚放学,背着书包,笑容灿烂。照片像是什么人偷拍的,有些模糊。
如果安在这里,她一定会很惊讶,因为照片上的不是别人,而是十三岁时的她。
照片的背面贴着一张星星的图片,是一颗闪烁着银色微光的星星。
Ⅲ.
安后来又做了几次梦,其实她来这里的五年间经常做梦,总是和她原来的地球生活有关,还有那颗挥之不去的银色星星。
安也困惑过,她并不记得自己曾望见过那样一颗银色星星,也不知它为什么总会出现在她的梦里。
过了几天,安再次应邀去了同族的聚会。
她先去和主办方、也就是她之前的一个朋友为上次匆匆离席道歉。
朋友笑着摆摆手,让她不必放在心上:“好好玩吧,我们马上就回去了。”
安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刚想问时朋友却已经走了。
她一头雾水的参与聚会,和以前的几次一样,有的人打牌,聊最近的“生活”,然后聚餐。
安头一次没能顺利融进去,她忽然感觉到了一种隔阂。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准备去找点水喝,却在这时被人拉住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来人拉着往外跑。安皱着眉,才看清是那个疯疯癫癫的少年拽着她。
她刚想挣脱,巨大的爆炸声却在这时席卷了整个房间。
落下的瓦砾和火光充斥着安眼里的世界,而她正被那少年牢牢抱住,护在身下。
安惊愕地抬起头看他,不知怎的眼里的泪水涌了出来。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少年努力冲她笑了笑,有血从他身上滑落,滴在安的脸上。
“周辰安,”少年的眼中似有揉碎的星光,他叫出了那个很多年没有人再叫过的名字,“恩、我报了,五年前、你替我谢谢他。”少年破碎却清晰的话语里,再没有之前疯癫的痕迹。
Ⅳ.
尘封的记忆一股脑儿涌入安的脑海,她眼前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她的父母,想起她在地球废墟上游荡的那一年,想起这个叫做“陈星”的少年,还有那颗银色的星星。
那一年。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她见了许多人穷其一生都不可能见到的丑恶人性,有人自相残杀,有人茹毛饮血,为了活下去,他们抛弃人性,不择手段。
当年的“幸存者”本来应该是不少的,但最后死伤过半。
不是因为“天灾”,更多的人死于“人祸”。
他们从学校逃出来的一共十几个人,竭尽所能的求生,在骇人的地动山摇停下后,他们在这片荒瘠上苟延残喘。
她的闺蜜也和她一起逃出来了。后来她死了。
被她的同学们“吃”了。
字面意义上的“吃”。
陈星是她家邻居,学校有名的“校霸”,得知这件事后带着她偷偷逃跑,浑浑噩噩也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有一天,他们两个彻底透支了。无论是体力还是精神。
安以为自己就要死了,她的嘴唇因长时间未摄入水分而皲裂流血,她的脸上都是大风带来的裂痕。
就在她几乎绝望的时候,她朦朦胧胧间看见一个人。
银发、瘦削的青年,他朝她伸来的手苍白得可怕。
她努力抓住了那只手,晕死过去的前一秒,她不知为什么想起了那颗银色的星星。
当她再醒来时,她被告知自己在另一颗星球,是地球的遗孤。再之后,她便稀里糊涂的被人“领养”,开始了她的新生活。
Ⅴ.
“你们地球人好像是叫它‘PTSD’,”霍拉坐在安的床前,声音少有的温和,他伸手摸了摸安细软的头发,“你醒后失去了在地球废墟上一年的大部分记忆,还有一些其他的碎片。”
PTSD,安知道,创伤后应激综合征。
“陈星他……”安忽然想起在爆炸里护着她的少年,欲言又止。
“他没事,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说到这里,霍拉扭头不去看她,声音闷闷的,“他倒是厉害,装疯装了这么多年。”
“那……为什么……爆炸……”安嘴唇哆嗦着,语不成句,勉强问了出来。她知道这个星球民居的安全系数有多高,根本不可能无缘无故发生爆炸。
她隐隐有一个猜想,却不敢,也不想相信。
“安,”霍拉的声音低低的,“不是所有人都失去了记忆。”
安忽然觉得自己的骨髓都冷了,心脏也钝钝的抽痛。
原来她猜对了。
“幸存者”中的大部分都保有那些灰暗的记忆,他们快要被自己的记忆折磨疯,哪怕拥有了“新生活”,有些东西还是如影随形。
于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地球的遗孤理应为地球殉葬”这样的论调开始流传,安不是没有听说过,但没有了惨烈记忆的她无法理解他们的痛苦,也就没有当真。
而陈星,他很清楚其他人有多绝望,有多疯狂。于是他装作疯癫,装作和他们一样,打入内部试图挽回一些无谓的牺牲。
只是连陈星也没想到,他们会在周辰安来的这天“殉葬”。
他来不及阻止,就只能尽量保住周辰安。
安抹了把脸,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她好像明白了,那时朋友释然的笑容、莫名的言语,明白陈星口中的“报恩”是什么意思。
但她好像又什么都没有明白。
她恢复了记忆,可那些记忆没有想象中的绝望。那一年,有一个银发的青年,还有她银色的星星。
安轻轻呢喃:“霍拉,谢谢你。”
霍拉转过来看着她,银灰色的眸子里有关心疼惜,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他伸手轻柔地抹去她的眼泪,安听到他说出一长串字符,语速很快。
然后又是一遍。
再一遍。
最后他说:“这是我的名字,在我们的语言里,是‘银色星辰’的意思。”
安咧出一个艰难的笑容,她听见自己说:“周辰安……我的名字,‘辰’是‘星辰’的意思。”
他们其实都不太听得清对方名字的发音,却奇迹般的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周辰安抿着唇伸手用力地拽住了霍拉的衣领,将他拉近,自己埋在他的胸膛里嚎啕大哭。
霍拉没想到她会突然亲近,僵了一瞬后也伸出手笨拙地环住周辰安,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后背。
周辰安想,这可能是她不幸中的万幸了。
有一天,她望见了一颗银色的星星。
而现在,她得到了它。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