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饼合集》洛白什

19、伪水仙

　　part.1
　　他们说清瑶病了。
　　清瑶自己却不这么觉得。
　　她有了两个小伙伴，真好。
　　清瑶四岁的时候，母亲去了外地做生意，父亲又是当地厂子的厂长，两人都忙，所以清瑶一直是奶奶带着的。
　　清瑶九岁那年，父母久违的回家一趟，却发现清瑶不对劲了。
　　她会一个人自言自语，一个人躲在角落笑得很开心，她看父母的眼神有些陌生。
　　奶奶年纪大了，平时也不注意这些，由着清瑶去。可清瑶爸妈不这么觉得，他们觉得女儿可能是病了，经常在电视上看到的留守儿童心理疾病很有可能发生在自家女儿身上。
　　于是他们火急火燎的带着清瑶去了各大医院，走之前还问清瑶要不要和小伙伴们告别，清瑶低着头没说话。
　　花了一个多玥，市医院省医院都去过了，愣是没有一个查出清瑶到底是怎么了。
　　“看临床症状应该不是人格分裂，脑部也没有异常。”医生最后下了结论，“再观察看看吧，孩子还这么小。”目光隐隐带上了怜悯，可是清瑶正自己跟自己玩得欢呢!
　　父母忧心忡忡的带清瑶回到了家，本来是想接到自己身边照顾的，但是实在太忙，不好带着小孩风餐露宿的，于是清瑶就多了一个保姆姐姐。
　　清瑶没怎么和保姆说过话，但是保姆是个老实人，安安分分收拾家里，给清瑶做饭，清瑶不需要她陪着她也乐得清闲。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终于，清瑶到了上高中的年纪。
　　市里的重点高中抓的严，还要住校，清瑶自己没什么感觉，但爸妈却有点担心，最后还是选了一个普通高中。其实自从清瑶“得病”之后，爸妈就变得小心翼翼，清瑶能感受到。
　　但是……和她关系并不是很大啊。
　　part.2
　　数学课。
　　清瑶叼着一根笔，给同桌写纸条。
　　“我睡一会，你帮我看着老师。”
　　清瑶这两年没有小的时候那么孤僻了，能正常与人交流，只是依旧没什么朋友。
　　同桌是个好说话的妹子，干脆的答应了，清瑶懒懒的趴在桌面上，却完全没有睡意。
　　她轻轻叫了一声：“沂泽，你在吗?”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嗯。”一道低低的、只有她能听到的男声很快就回应了。
　　清瑶甜甜一笑：“数学好难啊……听不懂，但是又睡不着，怎么办……”
　　“你先休息，或者找玥姐聊会天，数学课我来。”名为“沂泽”的少年笑了笑，他太明白少女在想什么了。
　　清瑶在心里小小欢呼，开心了不到一秒就被另一个女声打断：“沂!泽!都说了不要教坏她!你现在能替她上课，那以后呢?”
　　少年没有说话，倒是清瑶有点不安：“玥玥姐对不起……但是但是我真的好累啊……”少女鼓了鼓脸颊，天真可爱，说出来的话里有几分真就不清楚了。
　　女人轻叹一声：“好吧，只此一次……”
　　“下不为例!玥玥姐万岁!”清瑶咧嘴一笑，看起来很是开心。
　　如果有人注意到清瑶的话一定会发现，此时清瑶的身边只有认真听课的同桌前后桌，清瑶说话的时候，根本就没有一个人搭话。
　　——没错，这就是清瑶的“病”。
　　她的身体里住进了三个不同的人。除她之外，还有清隽少年沂泽和老妈子一样的大姐姐旻玥。
　　身体一般是清瑶在管，只有清瑶累了或者不愿面对的时候才会交给另外一个。她甚至可以在操控身体的同时和其他两个聊天。
　　三个人虽然有吵吵闹闹，关系却莫名的和谐，哪怕再多一个都融不进去。
　　part.3
　　清瑶第一次“见”到沂泽是在七岁的时候。
　　爷爷早就去世了，奶奶一个人操持家里，白天还要下地干活，就留小清瑶一个人在家。
　　村里小孩子多，而且乡下小孩子又皮实，大人白天忙不怎么管，经常就是一个大的带呼啦啦一群小的到处野。
　　那个时候清瑶刚来没有一年，村里小孩子都好奇，经常趁着奶奶不在趴在窗户上瞅她。清瑶最开始还吓得不行，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偶尔还出门和他们玩。
　　她有个秘密。她有一个看不见的“姐姐”。
　　旻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她身边了，比沂泽早。清瑶跟她在一起，能一个人在黑漆漆的房子里待一天。旻玥会给她讲故事，陪她玩，除开清瑶看不见她，她几乎完美的陪伴了清瑶一整个童年。
　　然而，经常自言自语的清瑶，有一天还是被发现了这个“秘密”。
　　那天之后再也没有孩子来看清瑶，他们偷偷传着清瑶是“妖怪”，她和看不见的人说话。
　　清瑶一开始是一无所知的。有一天她跟着奶奶去庙会，奶奶难得的去给她买糖葫芦，她也就乖乖在原地等。小时候不懂遮掩，大大咧咧和旻玥对话，落在外人眼里就是清瑶能看到“他们看不见的东西”。
　　忽然，一颗小石子落在了清瑶身上。然后，是很多很多颗，还有沙子。
　　小孩子力气小，清瑶没出事，但是被奶奶带回去以后就再也不愿意出门了。
　　奶奶还是没有注意到清瑶的变化。
　　就这样又过了几年，清瑶去读镇上的小学，同学有很多是当年扔她石子的，清瑶当时没看清他们，现在长大了也没认出来。
　　可是他们还记得的。
　　清瑶很快就被班里排挤了，不过她也不是很在意。
　　当时她有个同桌，是个小姑娘，人很善良，一直带着她玩。不过清瑶平时也没什么休闲娱乐，和同桌的交流仅限于在学校。
　　放寒假的时候，清瑶被同桌邀请去镇上的游乐园玩。说是“游乐园”，其实就是堆着镇上废弃健身器材的地方，那儿有个转盘，小孩坐上去旁边有人转，同桌眼馋很久了。
　　可是没想到，他们班那群男生也在那里。
　　有当年扔过清瑶石子的，也有镇上的小孩。
　　同桌没怎么在意，自己去玩，要清瑶帮她转。清瑶安静照做，很快她玩够了，看清瑶一个人在旁边有点可怜，就让她坐上来。
　　同桌本来是想帮她转的，却被那群小孩挤开了。
　　后面的事情清瑶其实不太记得。印象中只剩下疯狂旋转的转盘，扭曲的好像怪兽大口的天空，男孩子们的嬉笑夹杂着同桌的哭喊，还有从她脸颊滑下、落进脖子里的那滴泪。
　　就是在那个时候，她见到了沂泽。
　　part.4
　　沂泽最开始很沉默，他好像不太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出现。
　　所以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清瑶。
　　那天回去清瑶发了高烧，奶奶用土方子不知道喂了什么，结果第二天高烧更加严重，这才去了镇医院。
　　沂泽像个懵懂的游魂，看着护士熟练的给清瑶扎上吊针，细细的针扎进清瑶细细的血管，有点返青，很快鲜艳的血就流进了管子里，又带着药液流了回去。
　　他的手也反射般的弹了一下。手上并没有很疼，但是胸口闷闷的，又好像护士扎针的时候，也给他的心打上了吊瓶一样。
　　他看着旻玥温柔的哄着清瑶，给她许诺病好了带她去吃村口的糖葫芦。
　　其实她也不能的吧。沂泽想着，他们两个都不能。说到底，他们是被困在清瑶身体里，清瑶身体做不到的事情，大概他们也不行吧。
　　再然后，他看着旻玥温和又强势的夺走了身体的掌控权，强迫清瑶陷入沉睡。
　　“出来，聊聊。”“清瑶”躺在病床上，因高烧有点泛红的脸显出与平时不大相似的神情。
　　沂泽知道她在说他。他顺从的低低应了一声。
　　“我守着清瑶这么多年，一直把她当重要的妹妹，”说起清瑶，旻玥的脸上也浮现了些温柔，“我一个疏忽，她就……”
　　沂泽知道她在说什么，清瑶出事的时候他也在——不妨说，正是因为清瑶出了事，他才会出现。
　　“你能出来，应该也是因为这次。”旻玥垂眸，“我知道你不会伤害她，但是……但是你能做到和我一样护着她吗?”她忽然有些激动，整个人有些病态的躁狂。
　　直到手上的针有些移位，她“嘶”了一声才平复下来：“总之，现在情况就是这样，你也能看到她之前的记忆，我希望，至少你和我一起护着她。我不想、不想再看到她出事，也不想再看到下一个‘你’出来了!”
　　旻玥有些颤抖。
　　像最开始那样，沂泽低低的应了一声。
　　part.5
　　沂泽从回忆中渐渐醒过神，手下却是不停，看似认真听讲其实脑子也抛锚了。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清瑶被他们养的很好，在他们面前也很活泼，再也不像小时候那个阴郁寡言、受人欺负的小孩。
　　想到这里，沂泽有点莫名的窃喜。
　　小孩被他们教的很好。嗯，是他的功劳。
　　完全忽略了一边“闭目养神”的旻玥。
　　清瑶就读的普高不需要住校，每天晚上晚自习九点半下课后清瑶会搭公交车回家。本来父母说给她找个长期的司机接送，她想了想还是算了，有司机在，做某些事情不太方便。
　　九点半的街道还是灯火通明，但是清瑶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绕了一圈来到离普高不远的大学城，这里有一家她很喜欢的烧烤店，他们家关东煮做的也很不错。
　　虽然是晚上，店里人依旧不少。清瑶轻车熟路的走进店里，刚坐上最偏僻的一把椅子，老板娘就过来了。
　　她看是清瑶，“呵呵”一笑：“清瑶又来啦?还是老一套?”
　　清瑶微笑着点点头。
　　“得嘞，你先坐，马上就来。”
　　烤茄子，烤面筋，一小盘烤饼，还有几串牛肉，以及老板娘友情附赠的几串关东煮，清瑶满足的打了个嗝，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不想动。
　　“起来啦起来。”旻玥好笑，“刚吃完就这样可是会发胖的哦?”
　　“那有什么，”清瑶小小声嘀咕，“大晚上吃烧烤本来就会发胖。我都来吃了，还怕胖嘛!”
　　“说不动你。”旻玥笑了笑，语气有些宠溺。
　　清瑶鼓着腮帮子叫沂泽：“沂泽沂泽，我觉得这个茄子好吃诶!奇怪，我平时都不爱吃茄子的，感觉黏糊糊，烤茄子为什么这么好吃啊可恶!”
　　沂泽“噗”的笑了一声：“再来一串?”
　　“不了不了。”不等旻玥甩来警告，清瑶就瘪着嘴摇摇头，“吃不动了吃不动了，下次吧!”
　　“嗯。”沂泽轻轻应一声，借着她的眼睛看了眼表，“十点二十最后一班公交车，现在是十点零七，最近的公交站走过去需要五分钟，差不多，走吧?”
　　“好~”清瑶背上书包找老板娘结账，“一共是……谢谢姨送的关东煮~”
　　“嗐，客气什么。现在回家?路上小心啊!”老板娘笑眯眯的冲她挥手。
　　仗着晚上路上行人少，清瑶稍微压压声音就能和旻玥沂泽他们聊天。
　　“啊……好好吃~”
　　“让你下午不吃饭，晚上肯定饿了，回去先别睡，客厅茶几下面的柜子里有健胃消食片，你先吃两片。”
　　“诶？!但是那个不好吃诶！而且还是小孩子的吃的……”
　　“你不是小孩子吗?”
　　“呜呜，沂泽救我……不想吃，呜呜。”
　　“玥姐，要不就……”
　　“你闭嘴!她晚上肚子疼怎么办?”
　　“呜呜。”
　　沂泽看她这个样子，忍不住笑了笑：“好啦，乖乖听话，明天去吃糖葫芦，玥姐出钱。”
　　“你们……”旻玥叹气，她是在掌控清瑶身体的时候稍微挣了点小钱不错，算了算了，反正是给清瑶花，又不是给沂泽那个小兔崽子。
　　清瑶这么可爱，一串糖葫芦算什么。
　　沂泽笑了笑。
　　他忽然有点恍惚。
　　啊啊，当年的他应该也没想到吧，多年后的有一天，他居然也会用和旻玥一样的套路去哄清瑶。
　　不过……能有现在，真好啊。
　　part.6
　　清瑶大学是在省内读的，学校专业还不错，加上她家境也好，毕业后没怎么愁工作的事情。
　　她最开始在一家企业上班，后来厌倦了朝九晚五的生活，拿着存下来的钱（当然还有旻玥的赞助和沂泽的私房钱）和家里给的首付买了两套房，地段都还不错，两套都租了出去，每个月租金颇为可观。
　　她自己则是住在之前上学时家里给买的公寓里，她满打满算只有自己“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所以养活自己还是能做到的。
　　这些年旻玥和沂泽也一直在她身边。
　　清瑶没有谈恋爱，她的外貌不算惊为天人但也不差，上大学的时候不是没有人告白，只是……
　　她还是会害怕。
　　小时候的心理阴影，原来真的能伴随她一辈子。
　　还好玥玥姐和沂泽都在。
　　清瑶笑了笑。
　　还好。他们都在。
　　part.7
　　清瑶被催婚了。
　　呃，倒不是父母，父母知道她的身体情况也不会强逼她，而是每年逢年过节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实在话多。
　　席上清瑶找了个机会溜出去，她一个人坐在外面的门槛上吹冷风，凉凉的，多少让她清醒了些。
　　“玥玥姐，沂泽，你们觉得，我要找个男朋友结婚生子吗？”清瑶有些迷茫。
　　“你觉得呢？”旻玥把这个问题扔回给她，正色道：“如果你觉得你想体验恋爱的感觉，那就去。如果你只是因为亲戚的闲话觉得自己‘需要’谈恋爱结婚生子……你是为自己活的，不是为其他人。清瑶，今天作出的决定，明天不要后悔就好。”
　　“唔。”清瑶习惯性鼓起腮帮子，“你要这么说，我觉得我不是必须要结婚生子的，玥玥姐，你看我现在事业有成，有房有车有积蓄，我为什么要给自己找麻烦啊，谈恋爱结婚，万一离婚了对方要分我家产怎么办。不行不行还是算了，我太亏了。”
　　旻玥忍不住笑了出来：“事业有成?小丫头你还早着呢。”
　　“而且我认真想了想，”清瑶眨巴眨巴眼，“我并不好奇谈恋爱是什么感觉，我甚至会惧怕。”
　　旻玥知道她在说什么，正因为知道，才会更心疼。
　　当年，若不是她没有护好清瑶……
　　清瑶忽然笑了：“玥玥姐你不是吧，你不会以为当年的事都是你的错吧?”
　　“我这么说吧。我很感激有你们，如果没有你们，我也不知道现在我会变成什么样。而且，嘿嘿嘿，房子的钱还有你们的呢，我还没有还完你们，估计这辈子也是还不清了，所以咱们仨是命中注定要有纠葛的。你要是觉得都是你的错，也太傲慢了。”
　　“行啊小丫头会煽情了。”旻玥强忍哽咽，“‘纠葛’是这么用的吗？你李老师要是知道了不得厥过去。”
　　“嘿嘿嘿。”清瑶一个人傻乐。
　　沂泽一直没有说话，她们俩说的他也一句没听进去。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一想到清瑶、这个他陪了十几年的姑娘，可能会找到其他深爱的人，莫名的火就由心而生，一直邵下去，将五脏六腑烧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旻玥也会这样吗？
　　会像他一样难受，还是只是单纯的舍不得?
　　他又恍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