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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日常(人外预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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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rt.1
远远地在花园一角看到某个人形生物时,我的心情一言难尽。
祂正将自己从沼泽里往外拔。
虽然不知道祂是怎样从岩石花园千里迢迢跑到湿地来的,但我仍是“好心”地上前,抻着对方的枝条将祂连拖带拽弄上岸。
换别的植物我是不敢这么拽的。
祂就不一样了,皮实得很。初遇时吓疯的我甚至试图用打火机烧祂,当然,未果。
祂倒在岸上,类人的上半身已染上泥浆,下半身还有零零碎碎的枝条耷拉在沼泽里,整个生物无精打采、毫无形象可言地瘫成一片,简直像我露台上某日被暴风雨蹂躏过的那盆藤本。
我没来由地想到了水鬼。
拥有长长的头发和苍白的皮肤、浑身湿淋淋的、觊觎着生人的、看似柔弱又诡异的水鬼。
哦,可惜祂的皮肤是灰绿色的,很淡很淡,手感类似阴暗森林中树皮蔓延的潮湿的苔藓,干燥的时候又像某些植物毛茸茸的子叶,搞得我总有种在撸猫的错觉。
如此乱七八糟地想着,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祂不解地抬头望我,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我能感觉到环绕在祂周身的、浓浓的疑惑。
简直是在逼问我:“你在笑什么”了。
我总是能感受到祂的“情绪”,或者说,祂的“情感”在某种意义上能够实体化,像雾一样包裹住我。
总觉得越说越奇怪了。
嘛,不过祂这种生物本身,就有够奇怪的了。
我暴躁地捞起祂,卡住祂的“脖子”,相当粗暴地将祂拖回了岩石花园。
祂似乎“看”出了我心情不佳,并未挣扎,乖顺地任我折腾。
part.2
等将祂洗刷干净时已是中午,外面日头正烈,我和祂都不想出去,干脆一起缩在沙发上看电视。
每当这时我都心情微妙。
和一个非人生物一起看电视……嗯,我努力安慰自己,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对吧?
我平时不太使用这些电子设备,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在各个花园板块里。但自从祂来后,无论是这些小家电还是我本人,都被毫不留情地霸占了。
祂现在用手机用得相当顺手,指不定我朋友看到的哪条微博还是祂发的呢。
扯远了。
我无奈地将祂不知何时缠上来的枝条尽数扒下去,又拍掉祂蠢蠢欲动的手,悄悄翻了个白眼。
作为一株宿根植物……呃,半个植物,祂怕冷怕成这样也是我没想到的。之前种在院子里冬天也没见祂冻死,真是稀奇。
于是无论冬天夏天,满园的花花草草各色动植物总能“看”到我身上挂着一个人形生物,举步维艰。
祂倒是不重,就是枝条不老实,不是弄松我的头发妨碍我干活,就是推搡着我远离花卉区。
祂似乎很不喜欢花卉区那些美丽芬芳的花儿。
我一边摸着祂微微干燥、略带绒毛感的皮肤,一边想着花园里那片棉毛水苏,移栽的心思蠢蠢欲动。
忽然感觉到腰上的枝条收了收,不至于勒痛我但绝对能让我不舒服。
得,大爷又不高兴了。
我逆着纹路捋了把祂的“胳膊”,权当泄愤。
勒着我的枝条又紧了紧,这次是全身上下的。
我无奈地向后靠进祂怀里,祂几乎没有体温可言,简直是夏日酷暑居家旅游必备的生物空调啊!
我喟叹一声,伴着电视里《动物世界》的解说,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part.3
这一睡就是三天。
醒来时恰逢黄昏,逢魔时刻。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身上还穿着那天的围裙,为了便于下地工作我经常都是衬衫围裙工装裤,早已习惯。
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三年来我经常会莫名其妙睡晕过去,每次醒来都是三四天后,期间无知无觉,去医院检查几次都未发现问题,只能归结于是我疲劳过度。
我扫了眼床下,毫不意外地看到祂人形的上半身靠在我的床边,从腰部以下伸展的枝干蔓延出去占领了整个空间,无论是天花板还是门窗桌椅,到处都是祂的身体部分。
恍如误入了邪神的巢穴。
我拨开挡在面前的树枝,跨过一处处盘根错节,艰难地走出房间。
夏天的日落后正是给植物补水的好时机,气温渐渐降下去了,这时浇水不用担心闷根。
我拎着水管慢悠悠朝花卉区走去。据我的经验陷入沉眠的祂还需要几个小时才能醒,趁此我得赶紧看看我的宝贝花去,草本在夏天简直是抽水机,一天不补水就蔫头耷脑活像要厥过去。
等我忙完已是深夜,拖着沉重的脚步刚打开门便被大力拖了进去。
祂真是一点都不留情面。
我双眼无神地望着头顶交叠的枝叶,无端想起曾经见过的鸟巢,又觉得祂似乎将房间变成了一整个茧。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摸了摸胳膊上突起的鸡皮疙瘩,试图装傻。
“怎么了这是?”
祂没说话,只是凑近了我,近乎端详。
也是,我从来都没见过祂说话,指不定人家根本没有发声器官呢。
我瞄了眼祂淡绿色的皮肤,不自在地别过头去,有微潮的水汽离我越来越近,最后轻轻落在我的耳畔。
我悚然坐起,有枝干从我身上滑落,祂似已睡过去,徒留我怔怔地望着祂发呆。
这算什么呢?
我闻到祂身上奇异的香味,像我很多年前去过的森林的味道,苔藓和青草的味道,混着香料木材的味道。
像香草园里罗勒、鼠尾草、迷迭香和紫苏都在同一时刻生长起来似的。
上一次在祂怀里睡去,似乎也闻到了这种味道。
妖异的、混杂的,属于祂的。
不知何时,我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看着祂安静在我身边睡去的模样,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祂并非人类。
和以往的“认识”不大一样。
祂是真正的异族,是和我截然不同的生物。
我见过祂杀人。
曾有小偷潜入花园,估计也没想到坐拥大花园的我,房屋却堪称“一贫如洗”。空着两手刚准备离开时,便被祂扭断了脖子。
那时我们俩都还没有休息。
我来不及阻止,眼睁睁看着湿地区多出了一具肥料。
我震慑于祂的力量,一边又担心祂若失控,将会引起怎样的浩劫。
祂并无扼杀鲜活生命的自觉,就像随手折断了路边的一朵花,又兴味索然地将其丢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