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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糖果之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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Ⅰ.
暮色迫近,残余的天光为神殿圣堂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
露西娅独自一人坐在藏书室中翻阅着需要的资料。其他神官已经离开了,毕竟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暮色降临的越来越早,除了在外执勤的神官剩下人都迫不及待的想回到温暖安逸的家中,享受晚餐和暖炉。
在普通人面前无所不能的神官,说到底都是人呀。
不过露西娅是个例外。她是神殿首屈一指的大神官,精通术法,但为人孤僻少有朋友,人缘不是那么的好,甚至因为某些原因她是住在神殿里的。
所以其他神官三三两两归家,没有“家”的露西娅则是待在藏书室查阅资料。
藏书室由于存放着大量重要书籍,是不能使用明火的,也就没有壁炉,温度只比外面高上一点点。
“呼……”露西娅轻轻呼出一口气,冻得搓了搓冰凉的手。天气真是冷了,她也不舍得为自己施加一个防寒的小法术。
原因无他,她现在已经没有能力肆意挥霍自己的术法了。她的身体就像一个装着糖果的罐子,随着一次次将糖果取出,罐子里的糖果所剩无几。她无法再往罐子里添加更多的糖果,所以得省着点。
在外人眼里,露西娅神官近两年很少在民众跟前露面,也不会参与例行巡查,对外的说法是她专心于钻研法术,致力于研究针对恶灵有效的攻击方法。
实际上也差不多,只是这个方法,注定不能是她来用了。
露西娅起身,抱着一大堆厚厚的书籍走出藏书室——她拥有这个特权。
乱糟糟的棕发在她脑后绑成一大束,随着她都动作颤巍巍的晃来晃去。
离开稍微有点温度的藏书室,外面的寒冷更让人心惊。换作以前露西娅还能仗着法术无视气温,如今她只能咬咬牙拼了命的往住处冲。
她住在神官统一的宿舍里,总有些新神官没有能力在国都购置房产,宿舍应运而生,作为神殿的福利机制之一免费提供给需要的神官。
按理来说露西娅这种级别的神官完全不需要和这么多人挤宿舍,虽然大家都是单人单间,可共用公共设施多少是不方便。
很意外的,露西娅在新神官里人缘不错,上楼的一路上都有人跟她打招呼。
这也不奇怪,她当年可是全国神官的偶像,是他们梦寐以求达到的高度。
当年的“感化驱逐恶灵”让她风头无两,也让她随后就坠入深渊。
恶灵都是没有心的,只能被强行驱散。
露西娅闭了闭眼,不允许自己再去回忆。
Ⅱ.
这天露西娅房间里的灯一直燃到深夜。
她几乎是不眠不休的查阅资料,几年来天天如此。她还是想找找有没有办法能让她的身体恢复原状,否则法力耗尽那天,就是她命陨之时。
临近万圣夜,街道挂上了南瓜灯,布置得诡谲又温馨,就连神官宿舍也被活泼的新人们装饰得美妙极了。
可露西娅无心欣赏,她更在意的是万圣夜,除了亡灵归来看望亲人,还有些不怀好意的恶灵会来捣乱。
到时候有的忙的。
露西娅叹息一声,准备熄灯睡下。
这时木制窗框发出“嘎吱”一声怪响,紧接着是玻璃不堪重负的破碎声,露西娅连忙扭头去看,但见一个黑乎乎的影子横跨在她的窗户上,以一种非常可笑的姿势跌了进来。
露西娅默了两秒。
什么情况?有没有搞错她住在五楼啊五楼!怎么会有人掉进来?
还是说……根本就、不是人?
露西娅微微皱起眉,考虑到自身现在的状况,准备伺机而动找机会下楼求援。
这种时候哪管得上面子不面子的。
结果那个黑影晃了两下,从地上狼狈的爬起来,似乎看出了露西娅的不安:“那个……”他咳了咳,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请问……这是哪里?”
“哈?”你自己从我的窗子里掉进来压碎了我的玻璃你问我这是哪?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人注意到露西娅的目光也扭头去看窗子,这一看都快哭出来了,“您、您的窗户我会赔给您的,虽然我现在还没钱……但我一定会赔的!!”
露西娅挑眉,这家伙,好像脑子不太好啊……
她大发慈悲的告诉对方:“这里是神殿。”
如果是恶灵的话,应该会慌不择路逃跑的吧,毕竟圣殿现在可是逢恶灵必斩啊。露西娅恶趣味的想着。
果然,对面那个黑影整个灵都抖了起来,样子害怕极了。
然而他还是强忍着恐惧,哆哆嗦嗦道:“我……我会赔您窗户的,真的!”
看着快吓哭了。这种时候还能想着窗户的事,露西娅挑了挑眉,实在是看不下去这么笨的恶灵了。按理来说她应该立刻解决对方的,但奈何她不能用法术,对方看起来暂时也没有伤害她的意思……
虽然经历了那种事,她果然还是,狠不下心抹杀一个生灵。
可被恶灵抹杀的人类还少吗?
露西娅自嘲一笑。她还真是,懦弱得厉害。
“不用你赔了,你走吧。”
她摆摆手,神色有些疲惫。
黑影愣了愣,见她真没有收回那句话的意思,一瘸一拐的从窗户走了,走的时候还记得把空荡荡的窗框关好。
露西娅脱力的滑坐到地上,双手抱膝,将头埋进去无声哭泣。房间已经是一片黑暗,冷风从窗框里吹进来,直吹到她心里。
Ⅲ.
“露西娅,胆小鬼!没父母,当孤儿!怕恶灵,跑得快!”
“露西娅胆小鬼!”
“胆小鬼!”
——
“露西娅,你不能再这样了。神官的职责是铲除恶灵保护人,保护人你懂吗?你知道放走一个恶灵意味着什么吗?会有更多无辜的人受伤!”
“可他们、他们也不是一出生就是恶灵啊!他们最开始也是受害者……他们杀的都是该杀之人啊,他们只是报仇,难道人去报仇也需要抹杀那个人吗?”
“啪!”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们已经死了,他们就是恶灵!神官的职责就是铲除恶灵!”
“……我不明白。”
——
“露西娅,别做无用功了。”
“你的天赋不应该浪费在这种地方。”
“人和恶灵是没有共存的方法的,还想感化他们?你做梦呢!”
“露西娅,你何必呢。恶灵就是恶灵,他们没有心,也没办法感化。你付出那么多,有什么意义呢?”
“你怎么证明他们只是回来复仇,而不是杀更多的人?”
“更何况就算是复仇……人做了错事依旧是人,可恶灵已经不是人了。”
啊,原来,神殿的职责,就只是不计一切的保护人吗?
哪怕那个人做了坏事。
哪怕那个人伤害了另一个人、被他伤害的人堕为恶灵。
哪怕恶灵才是受害者?
……这样,真的对吗?
Ⅳ.
露西娅一晚上睡得很不安稳。
她好像做了很多梦,很不好的梦,可是一觉醒来她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呆呆的坐在床上,吸了吸鼻子,只觉得头痛欲裂。
感冒了?哦,也是,窗子坏了吹一晚上冷风不感冒才怪。
她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洗漱、吃饭,准备下楼去一趟圣堂。
圣堂有司医疗的神官,要一个治愈术就行了。
等平平无奇的一天过去,露西娅再一次回到漏风的宿舍已经是深更半夜。
“啊,窗户……”她懊恼的揉了揉额头,就说今天感觉忘了什么事儿,太专注看资料了居然没想起来她的窗户坏了!
这下麻烦了,要是再吹一晚,她明天又得去找治疗神官。
可她又没有相熟的神官可以借宿……
突然,露西娅发现她的书桌底下不太对劲。
黑乎乎的一团东西,完全看不出是什么。
露西娅试探着叫:“喂?”
“啊……”那东西挣扎着怕起来,从书桌下面钻出来傻乎乎的冲露西娅笑:“我来赔你的窗户。”
露西娅眼角抽了抽:“不是说不用你赔吗?”
怎么这么一根筋啊!哪有点恶灵的样子。
“但你今天没地方睡了吧。”恶灵理所当然道:“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不是说赔我?”
“我没有钱,也不会修窗户。”他的语气委屈极了。
“喂……哪有这样的。不去。”
“诶?那你明天不是又要头疼?”
“‘又’?”他怎么知道?
“呃……”恶灵苦着一张脸,“总之你跟我走呗,你的窗户是我弄坏的,我得负责任。”
后来露西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居然真跟着这家伙走了。
可能,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一根筋的恶灵吧。说真的他缠人的功夫可太厉害了。
恶灵自我介绍说他叫弗朗西斯,嗯,当然是生前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就变恶灵了,他也没想到怎么昨天晚上忽然掉进露西娅的房间里,有可能是定位错了,他本来想去找别的“同伴”的。
“你找他们干什么?”露西娅不解,据她所知,恶灵都是独来独往的。
“哦,想问问恶灵有没有什么应该做的。”弗朗西斯轻飘飘道。
“哈?”露西娅无语,都化为恶灵了还不知道自己说怎么变的恶灵,生前事和仇家忘得一干二净,这家伙也是没谁了。
“无所谓啦。”他倒是想得开,“我本来已经死了,现在又‘活’了,挺好。”
“那我可是神官哦。”不知怎的露西娅忽然开起了玩笑,她平时明明不是这样的人,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只恶灵不会趁机干掉她吧?
“我知道啊。”弗朗西斯答的干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露西娅想,他是不是不知道神官意味着什么啊,神官可是会干掉恶灵的哟。
“我知道啦。”弗朗西斯轻笑,“我知道神殿是干什么的,也知道神官是干什么的。”
“哦。”露西娅低低应声。
弗朗西斯带着露西娅溜进了公园里的玻璃花房,他有些困窘:“我平时都是在这里待着的,白天就找个角落,反正只要我不想,普通人看不见我,平时圣殿的人也不会来。”
露西娅忍不住笑出声:“你这个也太惨了吧。”他绝对是恶灵里混的最差的。
弗朗西斯瘪了瘪嘴:“我也没办法啦,我无家可归、身无分文嘛。”
有点惨呐。露西娅在心里如此感叹。
她终究是人类,扛不住睡意倒在弗朗西斯身上睡着了。弗朗西斯整个恶灵僵的像一块铁板,直愣愣的坐着,两眼发直望着天空。
已是深夜,从玻璃花房顶部往上看,星星散布在深邃的夜幕中,明明灭灭,美妙得让人怦然心动。
Ⅴ.
很快半个多月过去了,这半个多月露西娅天天晚上跟着弗朗西斯跑,她的窗户也就一直剩个框挂在那里。
有时露西娅觉得自己疯了,她是神殿的神官,却和一个恶灵那么要好。
可相处的这半个多月,她没发现弗朗西斯做任何伤害人的事。
这种情况,也要将之铲除吗?
露西娅不忍。
这种情绪,让她忍不住想起自己最孤立无援的少女时期。
那时她还没有进入圣堂,仍在育幼院浑浑噩噩度日。忽然有一天,一个叫作普林的恶灵出现在她面前。
当然,那个恶灵没有名字,“普林”是她翻遍图书馆的书才定下的。
她那时年幼,还分不清恶灵与人类的区别,只将普林当作自己秘密的朋友。
他们非常要好,普林会从管事嬷嬷那里偷糖果给她,她也会靠在普林身边,一字一句讲书中瑰伟的传奇读给他听。
他们相伴度过露西娅在育幼院那段最艰难的时光,直到露西娅展现出神术天赋、进入神殿成为神官,他们还保持着私下联系。
露西娅一直以为普林是不一样的,他是她的朋友,是她年少时少有的糖果。
一转眼她却被他背叛,普林杀了人,她却像个笑话一样傻傻的以为自己已经感化成功,还试图在其他神官面前保护他。
结果落单时差点被对方杀了。
露西娅讽刺地笑笑,眼角有晶莹的泪珠滚落。
故事的最后当然是恶灵服诛,但拜普林所赐,她的身体出了问题,命悬一线,亏得神殿全力救治才捡回一命。
她当然付出了代价。她再也不能使用神术,只能用仅剩的“糖果”续命,性格也越来越孤僻不合群。
从那以后她就告诉自己,神殿学院的老师是对的,恶灵没有心。
他们无法被感化。
现在,自己又陷进去了。
弗朗西斯……弗朗西斯。他会不会也和那个恶灵一样,只是为了利用她?
最后,杀了她?
可是那是弗朗西斯啊。他们相处的这段时间,如果想杀她,他不是早就可以动手?
在她熟睡的时候杀了她,很容易的吧。
可他没有,那是不是代表……
Ⅵ.
万圣夜当晚,神殿除了执勤人员全体神官放假,神官宿舍早早的在礼堂开始活动,露西娅也被留了下来。
等她精疲力尽的回到房间,却没发现弗朗西斯的身影。
按理他应该会在房间里等着她,毕竟她的窗子还是坏的。
露西娅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她凭着一时意气冲下楼前往公园的玻璃花房,脚步却踯躅了。
她真的能信任弗朗西斯吗?
弗朗西斯没来找她,是出了什么事,还是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露西娅咬咬牙,算了,如果这就是命,她认。她飞奔进玻璃花房,四下逡巡,还是没有发现弗朗西斯的身影。
她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压得她喘不过气。
露西娅失魂落魄的游荡在空无一人的街上,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就这样回神殿吗?
穿过一条小巷,再路过两家面包店,然后一路朝南走就到了港口。
国都的港口蔚为壮观,平日里的深夜这里也人声鼎沸,她不开心的时候就喜欢来这里,看着别人热闹,就好像她也没有那么孤独了。
可今天是万圣夜,码头上也没有人。
露西娅找了个地方坐下,支着下巴看海。
过了不知多久,码头的另一侧传来些骚动。
露西娅起身走过去,还以为是哪些街头混混打架,正准备用神官身份压一压让他们各回各家,走近才发现,是一群恶灵。
她一惊,陡然看到了被他们踹翻在地的弗朗西斯。
露西娅咬咬牙,听见他们大骂弗朗西斯是“叛徒”,和神官走得近,又不杀人,一边骂一边殴打弗朗西斯,逼迫他诱导那个神官来这里。
“弗朗西斯,我们可是知道的。”为首的那个又踢了一脚弗朗西斯,“那个神官就是当年被普林骗的傻子吧?哈哈哈,还是普林好样的!只可惜当年没能杀了她,不然神殿又少一个走狗。”
“弗朗西斯,让你作为恶灵重生可不是让你跟神官卿卿我我的!”
“喂,快去把她弄来!”
“听见没有?杀了她!哈哈哈哈哈,给普林报仇!”
“弗朗西斯!你不会真的动感情了吧?哈哈哈哈哈傻得可以!”
“揍他!”
自始至终,弗朗西斯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求饶,也没有答应会去骗露西娅。
哪怕只是当一个权宜之计答应他们。
Ⅶ.
露西娅双手紧紧地攥成拳,指甲在手心里划出深深痕迹。
她终于再忍不住,神术和眼泪一同降下。
一时间码头光芒大作,露西娅站在法阵中心,棕发上绑的发带早在狂奔中丢到不知名某处,她的棕发飞扬,周身气质难以言说,神情显得漠然,像个真正冷血执法的神官。
这时的她才是当年那个名震全国的大神官,天赋极佳,果敢又强大。
等到恶灵尖叫嘶吼着被驱散,她也体力不支倒在了地上。
神殿发现她时已是万圣夜的次日清晨,她毫发无伤的倒在码头上,除了发带丢失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只是官方说辞。
露西娅是在自己的房间醒来的,阳光暖暖的打在她的脸上,破损的窗户已经被修好,和以前的每一天一样,她在晨光中苏醒,准备前往神殿圣堂。
她忍不住怀疑那只是个梦,弗朗西斯、恶灵,和她的神术。
如果是真的,用了那样大型的神术,她怎么可能还活着。
她试探着用了个清洁术,惊恐的发现,她的罐子里已经装满了糖果,并且她可以自由的给罐子里放入糖果了!
她掩下震惊,匆匆前往圣堂,打听到那天第一个发现她的神官,也就是她在神殿为数不多的好友。
好友神色复杂,道:“你倒在那里人事不省,旁边站了个恶灵,我还以为你被他打伤了正要出手,他却……”
撕裂灵魂去修补一个人的身体,一定很疼吧。照他那个性格还不得委屈死。
不知不觉间,露西娅的眼泪已经失控决堤。
“他估计是找个地方补灵魂去了。”好友看露西娅的神态就知道这事不简单,故作轻松安慰露西娅道:“说不定过两年你们又能见到了,恶灵嘛,缺失一片两片灵魂暂时还死不了。”
露西娅的眼泪流的更凶了,好友手忙脚乱的抱住她,轻拍她的背。
Ⅷ.
露西娅依旧留在神殿圣堂,哪怕实力已经恢复,她还是没有参加例行执勤,而是继续自己当年的研究。
神官可以与神明沟通,是神明在人间的代行者,拥有神明赐予的神术,所以他们的寿命一般比普通人长很多很多。
露西娅想,她可以一直一直等下去。
某天,她抱着一大堆书籍从藏书室走出来,和多年前的那天一模一样。
走到宿舍门口她就似有所感,强压着心中的情绪,故作淡定走进房间。
有个身影正坐在她的窗台上,冲她傻不愣登的笑。
“哟,好久不见。”
露西娅放下书,露出一个笑容:“那么,现在该赔我窗户了吧?”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