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饼合集》洛白什

16、婉婉和“许仙”

　　·壹·
　　若说沈婉最乐意做的事儿，那一定得是下雨天穿一身白衣，站在桥上，翘首以盼。盼什么呢?那说来可就话长了。
　　她早些年刚从山里出来，最爱读的就是《白蛇传》，吃饭也看是无聊也看，反反复复的看，几乎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原因不难猜，因为她就是个蛇妖啊。
　　只不过跟话本里的不同，她原身是条小黑蛇，用她自己话说那就是“五彩斑斓的黑”，说这话时还得骄傲的叉着腰。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条黑蛇就不能效仿《白蛇传》了，他们妖族可不兴人族搞歧视那一套。
　　所以每次下雨，沈婉就化作人，穿一身时兴样式的白衣，下雨时也不带伞，就等着“许仙”来，好让她瞧瞧是什么样的人物竟将白娘子那等大妖都迷了去。结果等来等去，“许仙”是没等到，偏生等来了个书生。
　　沈婉觉得勉勉强强。虽然书生姓李，但许仙不也是个书生么，大差不差。于是她大手一挥，将书生拐了去。
　　李书生也是奇怪，被个蛇妖捉去也不觉害怕，反而饶有兴味的研究起她的尾巴来。沈婉最开始还念着人族惧怕妖物，时时注意着不在李书生面前露出端倪，等有次不慎让李书生瞧去了原身，看对方并无厌恶惧怕之色，她也便放宽了心，还乐得化为原身轻松快活。
　　最开始的时候，沈婉还会时不时去书生住着的屋子晃一圈，什么都不干，只坐在椅子上支着下巴看书生做事。
　　沈婉家中东西不多，对她而言这些就够了，所以显得略微冷清。约莫是因为家里第一次来外人，沈婉还兴奋了几天，忙里忙外给书生置办东西。
　　“你说，人族要怎么养啊?”沈婉单手托着腮，问一只被她抓在手中的小老鼠，语气中颇有少女的天真。
　　灰毛的小老鼠在她掌中瑟瑟发抖，它不过是个刚成精不久的小妖，怎么就招惹了这尊大佛呢!
　　它颤颤巍巍的向沈婉作了个揖：“这……大概也就是食五谷吧？小的也不甚清楚啊……”
　　“不过也对，你又没有养过人族……”沈婉撇了撇嘴，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怎么满意。不过看这小东西吓得，她又不是要吃了它。于是她宽容的放了对方一马，松了松掌心示意它赶紧走。
　　小老鼠得了赦免，滴溜溜就跑走了，徒留沈婉一个人，依旧是撑着下巴，有点百无聊赖的感觉。说起来饲养人族，她也是千百年来妖族头一份了吧。
　　因为没有可靠的指导，沈婉只得按着自己的喜好给书生购置东西。
　　人族都是睡床榻的，这点和妖族不同，得给书生买个床。
　　人族要吃东西，唔，他们好像不能吃妖物的肉吧……反而吃草木，可真奇怪。
　　这个人族好像很喜欢书册，人族都是这样吗？她那儿好像还有些话本子，给他送去得了。
　　……
　　李书生哭笑不得的看着突然变得拥挤的屋子，有些迟疑的问：“这是……?”
　　“床啊!”沈婉答的理直气壮，“特意找村头刘木匠打的，你快试试舒不舒服!”
　　这就一块木头板子啊!李书生觉得好笑，他和沈婉相处了也有几天了，知晓沈婉大大咧咧但秉性不坏，她大概也并不知道，人族睡觉是要在木头板子上铺些东西的。真要睡木板，一晚上下来他腰估计就断了。
　　但沈婉一双眼亮晶晶的看着他，他忽然有些不忍心说出这“床”还不能用，沈婉不过一腔热血给他置办这些，他挑三拣四，似是不大好……
　　此时的李书生，好像已经忘记了，明面上他可是被沈婉“掳来”的。
　　他想了想，依言躺上去试试，看到沈婉弯着美眸笑出来的时候，他也不自觉勾起了唇角。
　　·贰·
　　沈婉觉得，养一个人族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麻烦的事情了。
　　书生病了。
　　她将书生抓来也有一个多月，这期间两人还算相安无事，书生性子淡，沈婉说什么他便应什么，加上他确实生的好看……
　　沈婉发誓，书生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人族了，其他人族都没有他好看。不过世界上最好看的果然还是兄长……
　　离家的小姑娘罕见的想念起了山中的“家”。
　　青州城多雨，每年六七月份便是阴雨连绵，一日接一日没个停息。
　　这日亦是一日大雨，自从沈婉将书生带回来后就再也没有去过桥上等“许仙”，这天她突发奇想，又冲去桥上晃荡了。
　　书生不知她不会因这大雨伤了身体，还当她跟普通女子一样，发现她奔进雨中慌忙抓了伞就跟上去。
　　沈婉在家中将腰部以下化为蛇身，出了门倒是懂得收敛，乖觉的变成人以“人”的出行方式来到桥上。可即使这样，妖族的身体条件还是比人族好太多，她的速度书生很难跟上。
　　等他们俩都到了桥上站定，书生浑身上下几乎已经湿透了，虽打着伞，可大雨扰人，书生的模样好不狼狈。
　　沈婉见他这个样子，愣了一愣：“你……”
　　下一秒伞已经举在了她的头顶，书生皱着眉因疾步微微喘气，语气中尽是不认同：“这么大的雨，你来这里做什么?”
　　书生头一次以这样的语气跟她说话，搞的沈婉有些不知所措。书生似乎也觉得不妥，抿了抿唇道：“回去吧。”
　　沈婉也不知为什么，点了点头，和书生挤在一把伞下，切身体会了一回白娘子的滋味。
　　——但白娘子可没需要照顾一个生病的人族啊!
　　书生回家第二天就病了，沈婉请大夫来看过说是伤寒，开了几服药给书生喝。
　　沈婉虽知道书生是为了她才追出来的，她性子娇纵惯了，也不是一时半会便能改过来的。
　　她实在不耐烦为一个人族熬几个小时的药。想他们妖族几乎没有患病的先例，哪怕受了伤，照样能活蹦乱跳，哪有人族这么娇贵。
　　可是一想到当时书生的眼神，沈婉就屈服了。
　　这两天她脑海里频频晃过书生当时的眼神，她看不懂。人族的感情太复杂。她不明白书生为什么要追出来，也不明白为什么一想到那个眼神，几个小时的药她忍忍也便熬下来了。
　　好像她都变得奇怪了。
　　·叁·
　　书生病愈后，一切如常。
　　沈婉一向是个喜新厌旧的性子，又因在山中有兄长庇佑养得一副颇为无法无天的模样，很快她就厌倦了家中关着个人族。
　　或许其中还掺杂了些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李书生被她这么关着，是一点不自在都没有。沈婉几次暗示他可以走了，李书生似是毫无所觉，每日悠悠哉度过，给他本书便能安安静静一整天。即便是沈婉都不得不承认这书生属实好养。
　　沈婉无法，只好让书生继续留在这里。
　　有日沈婉得信，她兄长要来看她，她欢欢喜喜的收拾半天，忙上忙下，誓要让兄长看到她现在过得还不错，才不像他口中无法独自生活的稚儿呢！
　　可她兄长还没来，别的东西却先到了。
　　两年前沈婉在山上绞杀过一头野猪精，那是她成年后第一次独自狩猎，开心了好半天。
　　没想到两年后，野猪精的配偶来寻仇了。
　　她若是独自一人便也罢了，可现在屋里还有个人族……
　　沈婉难得的沉下了脸。
　　她与野猪精本是势均力敌，但也不知这精怪去哪儿得来了一种古怪的丹丸，每每精疲力尽之时服下就又能与她过招。
　　最糟糕的是，沈婉不知道对方还有多少这种东西。
　　这下可麻烦了。
　　沈婉损耗有些严重，往日里再珍惜不过的蛇尾上因为鏖战失去了光彩，鳞片翻起，身上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
　　她有些撑不住。
　　本来这种情况下她是可以跑的，打不过跑还不行吗，但……一想到屋里的人族，沈婉咬咬牙，说不定、说不定这野猪精的丹丸马上就耗尽了。
　　结果最先撑不住的，是她。
　　她大口喘着气，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黑色鳞片，血从伤口里不断流出，几乎夺走了她所有的力气。
　　野猪精露出狞笑向她冲来，沈婉本以为她该命丧于此了，还在想她死了书生该怎么办、会不会被野猪精吃掉……
　　她却看到缓缓野猪精倒下了，后心位置被一柄箭穿透。
　　拿着弓的，是书生。
　　沈婉精疲力尽的闭上眼，想了想，冲书生一笑。
　　不错嘛……
　　·肆·
　　李钺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手的。
　　他体弱，这事他一直知道。但是在他十五岁之前，他其实是被按照武将培养的。
　　他生在武将家庭，小时候并没有现在这么柔弱，只是十五岁那年不慎中了毒，毁了身子，从此再与武举无缘。
　　于是他离开了家族，失去武举资格的他也失去了在那个家族留下的资格，他是嫡子不错，可是他上有大哥下有庶出的弟妹，更何况他的亲母早已去世，父亲留连勾栏瓦舍，他想他应该没什么留恋了。
　　做个文人倒也挺好，他安慰自己。
　　遇到沈婉是个意外，他见她一个女子傻傻的在桥上淋雨实在不忍心，没想到却被她掳了回去。
　　看到沈婉的蛇尾时他其实是惊讶的，不过他那时已经看到了沈婉的《白蛇传》，以及她在上面的批注——这不能怪他，沈婉那段时间自己把话本子乱扔，他不过是偶然看到了好奇而已。
　　他觉得有点好笑，也知道沈婉不会伤害他。
　　他慢慢喜欢上这种生活，也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沈婉。
　　直到他拉开随身携带的弓那一刻，他才恍惚着明白，他喜欢沈婉啊。
　　啊，原来是这样啊。
　　他轻轻笑了。
　　他果然还是，最见不得沈婉受伤的样子——和上次一样，哪怕因此受伤的是他。
　　·伍·
　　沈婉身为妖，自愈能力不是一般的好，很快她就又活蹦乱跳起来。
　　不过书生似乎不太好的样子，自从那天拉开弓射杀野猪精之后就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病不起。
　　老大夫看了直摇头，说他本就余毒未清还强行动武，怕是凶多吉少。
　　沈婉想了想，倒没什么犹豫，等大夫走后掏出自己的妖丹，劈了一半硬给书生喂进去。
　　书生看了都震惊了。
　　“你这是……”李书生咬了咬牙，“你做什么?!”他虽不是妖，却也知道妖丹有多珍贵。
　　毕竟劈了一半给他之后，沈婉就肉眼可见的虚弱了很多。
　　沈婉满不在乎的摆了摆手：“没事，我兄长说了，妖丹没了再修便是，不会很难的。”
　　……大概吧。
　　不过她心甘情愿啦，书生救了她，她再救他一命，很公平。
　　呃，虽然最开始好像是她把书生掳回来的……哎呀不要在意那么多细节嘛!
　　书生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出来。
　　“嗯。”
　　·后记·
　　后来?
　　很久以后，不对，也没有那么久，沈婉终于意识到她对书生动了情，而那时书生已经在茶楼当起了说书先生。
　　之后沈婉和书生成了亲，她在宴上喝高了，举着碗大吼是她娶了书生，本来在旁边借着这个机会“敲打”书生的兄长看到这一幕无语凝噎，书生则是笑眯眯的照单全收，送走宾客之后扶着沈婉进了里屋。
　　里屋之前是沈婉住的地方，现在这里是他们俩共同的屋子。
　　沈婉终于知道了人族睡觉榻上是要铺褥子草垫的，她的小姐妹们还学着人族的习俗给上面撒了红枣桂圆花生莲子，结果不是被沈婉压烂就是被她随手抄起来吃掉。
　　再后来的事情……没有后来啦，“白娘子”终于“娶”到了她的“许仙”，可喜可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