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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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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屋里点着油灯,小九儿正在收拾被那一伙人弄乱的屋子。
张力被秦思远派来的李春气得不轻,躺在床上仿佛又老了几岁。
小九儿端来稀饭坐在床前,泪痕未干,显然是刚哭过。
“爹,起来吃饭吧。”
张力看到小九儿时,好似突然有了力气,双手撑着床坐起来,悲戚道:“小九儿,是爹无用,没把你生在富贵人家,让你跟着受苦了。”他咳了几声,小九儿扶住背给他顺气。
他抬起头,不知望着什么出神。桌上油灯的微光摇曳,好似不经意的一阵风就能把它吹熄。他垂下眼又看了看小九儿。
秦老爷一向宽厚待人,没想到生了这么个不讲情理的纨绔,他这几十年老老实实没想到临了还有这么一劫,他的儿子失踪找不着,如今恐怕连女儿也保不住了。
他哀叹一声,用力握着小九儿的手,心中纠结万分,最终还是做了个决定:“逃吧,小九儿。”
“爹,我们为什么要逃,明明是他诬陷……”
“爹无能为力啊,小九儿,你听着,今晚收拾好东西,明天一早我在后院搭个梯子先出去,引开那帮人后你再跑,跑出去以后就别回来了,去哪都别回来了。”说到此处,张力痛心疾首忍不住又咳了几声。
“爹,要走一起走,你不走我如何走!况且哥还没回来呢。”
“你哥他,他恐怕回不来了。”
不止怀庄,其他地方偶尔也会有人失踪,报了官后,官府老爷会派人去寻,不过最后都是无功而返,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这样不免让人联想到二十年前在怀庄上发生的那件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使是被当做谣言,也会有人信上三分,况且官府老爷也没给出个让人信服的说法。
久而久之有人传,这地方有狐妖,喜欢吃人肉扒人皮,那些失踪的人就是被狐妖给捉去了。
小九儿跪在地上,看着苍老的张力,不住地摇头:“不,他会回来的,我要等他,等他回来我们一起走。”
张力狠狠抓起她的胳膊,混浊的眼中闪着泪光。
“听话,小九儿,爹只能为你做这些了,知道么!”
二日一早,天还没亮,张力跳下围墙,对靠在墙上打盹的仆人慷慨叫道:“呸,你们这帮孙子,有本事来拿我!”
小九儿捂住嘴,站在竹梯上,全身颤颤巍巍地看着她爹越跑越远,身后紧跟十几个人,正要踩上墙头,身后传来一声质问:“小九儿,要去哪啊。”
她回头一看,正是昨天来要债的李春,他身后跟着几个仆人,只见他脸色骤变,露出恼怒,命身后两人将她拖了下来。
届时,张力被仆人追上,一路拖进院子扔在地上,他浑身是血,脸面朝下动也不动。
“张力,好大的胆子,你以为能跑的了么?”他眼神阴冷,忽而又转笑,语气也缓和下来,继续道,“我今天并非来找你麻烦,而是来道喜的。”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张力抬起头,怒睁着满是血丝的眼,朝李春吐了口血沫。
“哼,我家少爷说了,租子可以给你们免了,偷拿银子那事也可以不计较。不过你们既然承了我家少爷的情,就要做些回报,过几天小九儿就得抬进秦府做少夫人。”他走到张力身边,把那个丝绸袋子扔到地上,“这些钱,就当是我们给你家的聘礼吧。”
又向仆人招手,掀开他手里的红布,红色嫁衣整齐叠放在漆盘上。
“小九儿,还不来接。”
“小九儿,不要接,就是死也不要接啊。”张力趴在地上,腿已无力再站起来,他满脸灰土,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
“张力,待小九儿做了少夫人,你不也跟着沾光么。”
“……爹。”小九儿面对眼前狼狈不堪的老爹,她知道今天不答应,明天也会被逼迫答应,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她举起双手接过漆盘,呆望着红彤彤的嫁衣,眼泪无声掉了下来,“女儿不孝,不能看你继续受苦。”
“这不就得了,乖乖听话,就少受点苦,”李春朝张力拱拱手道,“老丈人,事情已经了结,我们就先告退了。”
张力撑起半个身子,一手将漆盘打落,闭着眼说,“你这是羊入虎口啊,你可知,秦家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房里除了那个大夫人,后来又接连娶了九房小妾,你知道她们都是个什么下场么,都死了啊,”他说到此处已是嘶声力竭,“听说都是被那个大夫人害死的,你,你难道愿意给他家祠堂牌位凑个整么,糊涂啊,小九儿,糊涂啊。”
“爹,既然怎样都逃不过一死,我宁愿自己死,也不要你替我受苦,就让小九儿……去吧。”
张力悲痛欲绝,整晚都觉得有口气闷在胸口,实难咽下。二天早上小九儿去看他,发现他怒睁着眼,已含恨而去。
小九儿瘫坐在张力的棺椁前,眼睛红肿,早已把眼泪流干,她有气无力地往火盆里扔纸钱,盯着轻飘飘的烟灰随着火苗上升又落回地上。
一阵跨门而入的脚步声让小九儿回过头。
眼前站着个二十岁年轻男子,一身粗布麻衣打扮,脚上套着草鞋,挽过小腿的裤子上粘着干掉的泥点子,即便如此,也掩盖不了那张俊俏的脸。
小九儿一脸茫然,她本能起身。二人互相愣了会,才从小九儿嘴里听到一声:“哥!”
她扑过去,抓住他的手使劲摇晃,“哥,你去哪了,你怎么才回来啊!”好像有了主心骨,心也落了地,没有眼泪她还是哭出了声,“爹没了,爹被害死了。”
男子喉头滚动,声音微颤朝前方叫了声:“爹?”
他挣脱小九儿的手,坐在桌子旁低下头。
小九儿有些疑惑,小声询问:“哥,你怎么了?”
她推了推他的手臂,男子抬起头,眼神不确定地四下打量她。
小九儿觉得她哥在用一个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自己,她退后一步问:“哥,你这些日子都去哪了,我记得你走之前爹叫你拿钱还给隔壁王婶,你还了么。”
男子偏过头想了一会,露出个笑脸说:“嗯,还了。”
小九儿也跟着弯起嘴角,她退后几步上下打量她哥,她记得那天他穿的就是这件衣服,时隔大半年,好像他一直都在家,今天下地刚回来一样。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你……你根本不是我哥。”小九儿突然指着他道,“你到底是谁,我们没欠王婶的钱,那天也没有叫你去干什么。”
如果仅凭这两点不能说他不是她哥,那他哥不可能不知道隔壁压根没有王婶这个人。
她还是不敢相信眼前这人不是他哥,因为看这样子确实是她哥啊,她心里越想越害怕。
男子低低地笑,肩头起伏,没想到被戳破了伪装,他淡淡回复:“我也没说我就是你哥啊。”
他一起身,小九儿就往后退。
“你到底是谁!我哥呢!”她捡起地上的火钳子,两手握着,举在胸前对准他,“你别过来,你是人……还是妖,你把我哥如何了……”她不敢往下想,荒唐的谣言怎么会是真的。
男子哈哈大笑,那声音到最后竟变了,听起来一会像个男的,一会像个女的。
最后传出娇柔女子的声音:“女娃娃,你试探我。”
小九儿亲眼看着,她哥这层皮从头掉下去,转而变成一只说人话,和她哥一样身形的赤色狐狸。
狐狸也没恼,这样的人正是它想要的,它越看越喜欢小九儿这张皮。
小九儿顾不得害怕,举起火钳子要打,可刚要使劲,火钳子就掉到地上,而她动也不能动了。
狐狸弹出利爪,弯钩抵在她下颌,迫使她抬起头,它笑着道:“女娃娃,你这张脸可真不错,又白又嫩,比我之前得到的都要好。”
它又绕到小九儿身后道:“你想不想报仇,嗯?我可以帮你,只要满足我一个小小要求,让我取下你的皮,不过分吧。”
小九儿知道她哥真的回不来了,最后一点希望也随之被掐灭。太过痛苦以至于面无表情,脸色惨白如纸,她绝望地问狐狸:“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做。”
“没有为什么,谁让你长了这么美的一张脸呢。”说完掩着嘴呵呵呵呵地笑了。
小九儿不曾想过自己会死在狐狸手中,最后不死心还妄想和一个妖怪讲道理。
狐狸捏着她的脸道:“我不喜欢这个表情,这么美的一张脸笑一笑如何。我可不想要一张又皱又难看的脸皮。”
以前捉人时,那些人容易被惊吓,明明长得很好看,可取下来的面皮不是这皱就是那皱,每次都得熨一熨才能用,要是熨不平整,戴上去贴不稳还容易掉。
它想着,要是小九儿一笑,就杀了她,立马取下这张皮。至于给她报仇,也只是顺带的,上次要不是被搅和,秦思远那张皮早就到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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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不知是谁家的花轿从这过。
吹喇叭和敲锣的在前方开路,抬着新娘嫁妆的紧跟其后,大红花轿在中间十分惹眼,长长的队伍走得时而快时而慢。
狐狸披上人皮,跟在队伍最后,学他们的样子,扭着屁股,抬起头,一会擦汗,一会甩手。
真是有趣。
不巧,前方有一条河挡住了去路,前面的人一停,后面的就像被定住似的,一个接一个停了下来,直到最后一个站定不动。
河面很宽,但不深,上游河水只没过小腿,人要过去没事,只是轿子要被弄湿了,坐在里面的新娘子可要遭罪。
前头一个往后走,招呼几人聚在一起商量,最后掀开轿帘,把和轿子一样红彤彤的新娘子迎了出来,找一个人背她过了河。
狐狸瞧向新娘子,眼睛也不眨,真想看看她长什么样。
盖头上的红穗儿晃荡着,新娘子的脸时不时从缝里漏出来,哎,还真让它看到了,脸上即使涂了厚厚的胭脂水粉,在盖头里也显得红彤彤的,像个红桃子。
狐狸摸摸自己的脸,要是盖上红盖头,这张脸是不是也会变成红彤彤的?
它仔细咂摸,一时忍不住笑了。
一路跟着队伍进城,它躲在一旁看轿子里的新娘子进了门。
宴席的桌子摆出门口,来来往往的客人吃菜喝酒好不热闹,狐狸摇身一变,变成一只小狐狸跳上屋檐,环顾这家的每个角落。
正好,酒席间有个俊公子,坐在桌前红着脸劝酒,身旁的仆人拉也拉不住,狐狸在人群里一眼认出,这不就是秦思远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