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绊牵丝》云野飞月

2、第二章

　　秦思远盯着头顶，眼神放空，秦允担心草席太薄，又垫了几层干草，这下他半个人陷在草堆里，动也不动。

　　他睡不着，仙娥的正脸还在眼前徘徊，那张脸越想越觉得怪异，他在脑中思索，怪在哪里呢？

　　某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要是把仙娥的下半张脸遮住，单看那双眼睛的话，不就是带着嗔怒的狐狸眼么！

　　他豁然起身，捂着胸口，感觉一阵心惊，好似一个刚从生死战场上捡了条命的小卒。

　　这地方，他不想待了。

　　眼看蜡烛燃尽，秦允吩咐伙计去庙外找些干树枝，直接烧了一堆火照明。

　　秦思远坐到秦允身边想让他给自己壮壮胆，但不想干坐着，于是小声嘀咕：“老管家，你见多识广，听说过狐妖么？”

　　秦允扭过头诧异地看着他，此时此地谈论这个话题，就是没事找事，秦允不想和他掰扯，含糊道，“不知。”顺势把话题转移，“夜已深，少爷还是去歇息吧，明早还要赶路。”

　　秦思远肚子里一堆话想往外倒，不想被老管家塞了回去，不过他秦小爷是谁，想说还能把他嘴堵上？

　　他故作神秘探着头说：“听说狐狸这种畜牲天生有修炼的本事，不仅能变成人，说人话，还长得美貌。”几个伙计被他的话吸引，饶有兴趣地坐直身子听他讲。

　　见有人理会，他心不慌了，胆也肥了，说着说着口无遮拦，净往不入流的地方靠。

　　一个伙计搭话：“会不会吃人呐。”

　　“那是她没遇到小爷我。”

　　几个伙计哄笑着应和。

　　听这声音，不知道的还以为到了哪个唱戏听曲的妓馆。

　　举头三尺有神明，秦允恨不能将他的嘴堵上。

　　“少爷，歇息吧。”秦允叹了声，往火堆里加了把树枝。

　　闹上这一阵，秦思远也有了睡意，几人散去，他窝在草堆里闭了眼。

　　关于狐妖，秦允其实知道一些，只不过和秦思远说的有出入，他记得第一次来怀庄，就是老爷告诉他，庄上出了一件骇人的怪事，要他去探探情况。

　　庄上共有一百五十户人家，有的从爷爷辈开始就在这租田生活，后来秦老太爷接手，对他们也算宽厚，所以都安安分分，不曾出过什么岔子。

　　秦允来到怀庄，租户张力告诉他，今早外出抛秧时，在田埂发现一具被剥了皮的男尸。

　　那时天还没亮，张力在老远就闻到一股腐烂混着血的腥臭味，些许吸食腐肉的蝇虫嗡嗡嗡地围在四周打转。

　　在野外，田间地头发现个老鼠之类的尸体是很常见的，只是这味道太浓，让他好奇要探个究竟。

　　脚还没停稳，只见眼前呼呼啦啦惊起一片蝇虫，黑乎乎，密密麻麻直往他脸上招呼。

　　他像被人扇了耳刮子，忍不住闭上眼睛往后退，后来才看清楚，这是个从头到脚血肉模糊的死人，早已辨别不出是谁了。

　　此时被吓傻的张力，顾不得腿脚打颤，一路跑到衙门报了官。

　　尸体被抬回衙门，仵作验过后回报，此人年龄二十岁左右，死亡时间不超过七日，身上的皮是沿着后脑和脊骨这条线完整剥下的，血管和肌肉完好，未见任何打斗留下的痕迹。

　　仵作由衷感叹，做这行几十年没见过这么精湛的剥皮功夫。

　　后来官府排查得知，死者是庄上新来的教书先生，此人长得一表人才，温和谦逊，深得庄上年轻女子青睐，曾有妇人调笑说，要他是自己的夫君，可不敢让他抛头露面，养在家中才是最好的。

　　县衙老爷准备严查此事，不过这件事还没有眉目，隔壁庄上一男一女同样遭遇此手。

　　有人大胆请命愿意做饵将他引出来，这计果然奏效，当看到凶手时，那人却是遍体生寒，因为引出来的人不是谁，正是那个死了的教书先生。

　　众人大骇，躲在暗处看教书先生满脸堆笑拉着那人的手，十几个衙役得到信号齐齐跳出来，手拿棍棒铁链要抓他。

　　也许没料到会有埋伏，教书先生被吓到后脸色骤变，全身一抖，整张皮从头顶凭空掉了下来。

　　衙役低头一看，皮下跳出只赤毛狐狸，浑身炸毛还龇着牙，他们从没见过这等场景，还在愣神时，狐狸已抬起两条前腿站了起来，它左右摇晃身体，慢慢长的如人一般高，接着簌然挥起几寸长的利爪，一连重伤好几个人，衙役打不过，一是被吓到尿了裤子，二是怕死，纷纷扔掉手中家伙跑了。

　　县衙老爷不敢声张，草草了结了此案，因此事最开始是从怀庄发生的，秦允打点一番后，才从他嘴里知道有此妖物的存在。

　　火堆上的火苗渐熄，搭在一起没燃尽的树枝滚落到地上，散发出缕缕黑烟飘向空中，轻飘飘，似聚似散，在空中勾勒出千百种形态。

　　烟气越聚越多，微微火光中，好似墙上的仙娥活了过来，正踏着祥云袅袅飞升，忽而，那烟云变了形状，仙娥也扭动了身姿，再变换时，已成了个狰狞恶鬼，再一转身，一只狐狸正举起利爪面向秦思远。

　　呼——

　　一阵微不察觉的风吹来，树枝上泛红的火星子完全熄灭了。

　　烟气散尽，一切迷离幻影，顷刻间化为乌有。

　　————

　　屋里点着蜡烛，烛光在墙上映出一个高大的狐狸影子，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后，只见一个娇俏美人立在梳妆台前。

　　它翘着兰花指的手正捏着什么东西，左右甩动着。那东西很轻能透过光，待甩开，能看到一个人形轮廓，和七个显眼的圆洞。

　　“……咳咳咳，多久没用，都积灰了。”它娇嗔一句，捂了捂鼻子，随后这东西被它往身后一抛，稳稳落到了床上。

　　它从角落里把他们拿出来抖落整齐，这些人皮，都是细心挑选出来的，如今越堆越多太碍眼，只能找个柜子放着。

　　它精细地按着男的一层，女的一层，常用的一层，不常用的一层分类放好。

　　看着比人还高的柜子差点塞满，它凝起娥眉思索片刻后，嘴角露出浅浅的笑，扭动腰肢走到一旁，低头吹熄了蜡烛。

　　————

　　秦思远睡得不安稳，露宿野外没有锦被取暖香薰助眠也就忍了，身下的干草竟弄得他浑身发痒，辗转几次后，心中满是怨气。

　　不知怎的，他发现自己身体僵住动弹不得，眼皮如何也睁不开，惊慌之下想大叫，可嘴像是被堵住了，连呜咽的声音都发不出。

　　他以为梦魇了，但意识清醒，明明确确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身体冷暖也清晰可知。

　　一股压迫感缓缓靠近身前，他只能屏住呼吸。

　　如果能动，现在身体恐怕已经抖如糠筛，撒开脚丫子跑到十里开外了。

　　没等他喘出一口气，脸上便拂过一个软物，带着淡淡香粉的气息钻入鼻尖。

　　他诧异一顿。

　　常常流连花丛的秦思远怎会不熟悉是个什么东西。

　　这不就是女子的香帕么。

　　香帕拂过脸后一阵酥痒，片刻后又被两指捏住下颌，力道不大，但他没有抵抗力，只能被迫抬起头，任凭手指划过下颌探向后颈。

　　他能想象那种场景，以前在妓馆，所有姑娘都围着他打转，要是看上哪个，他也会捏着她的下颌，眼神毫无掩饰地上下端详。

　　此时十分愠怒，让他自觉与那些姑娘无异，只是不知道看过来的眼神是何意义。

　　手指在后颈上下摩挲一会，接着沿着颈骨一路向上，在头和颈相连的凹陷处停了下来。

　　如果说刚刚还是温柔相待，那么当一指狠狠往下按时就是想要他的命。

　　秦思远倒吸一口凉气。

　　痛感还没减轻，他就察觉温热的手指长出异物，坚硬又冷冰冰地抵在那处，紧接着就刺进了肉里……

　　“秦管家——”

　　“秦管家——管家！”

　　“在里面么——”

　　庙外几个人起起伏伏的呼喊声由远到近，秦思远猛地睁开眼。

　　他全身酸麻，紧绷的身体在睁眼后瞬间放松下来，伸手摸了摸后颈，湿湿黏黏，再一闻，果真是血。

　　他一骨碌连滚带爬站了起来，但抵不住双腿绵软，走两步又跌倒在地，捂着伤口大叫：“有鬼！有鬼啊！”

　　“少爷！少爷！”秦允被他尖锐慌张的叫喊声吵醒，小心将他从地上扶起，眼睛撇到他捂着脖子的手时，还是吓了一跳。

　　秦思远犹如失了魂，睁得老大的眼睛毫无光彩，眨也不眨一下。

　　他指着那堆干草，冷汗如雨下，嘴里磕磕巴巴道，“有鬼！有女鬼要害我！”又紧紧抓着秦允的衣服，“老管家，我差点就死了！”

　　“莫慌，莫慌。”秦允的心也提了起来，他克制地拍着秦思远的手安慰道，“少爷莫慌，这世上何来的鬼。”

　　一个伙计跑过来，低着头跪在地上说，“小的们该死，干草没有检查仔细就给少爷用了，草堆里混了几块利石也不知道，”他捧着石头的手抖得颤颤巍巍，“请少爷和管家责罚。”

　　“混账！这等小事都做不好！”秦允把几个伙计怒斥一番，接过石头仔细看了看，体型不大，但边角确实锋利。

　　伙计连忙磕头答道：“是是是，小的们知错了。”

　　秦允不好再向他们发难，先安抚秦思远才是要紧事，他打发着说道：“待回去再治你们的罪！”

　　他转身捧着石头对秦思远说：“少爷可以放心了，看来伤口是利石所致。”

　　秦思远还是一副受惊的样子，站着动也不动，直到听见秦允在耳边说话，才讷讷地往他这瞧过来。

　　秦允的话没听进一个字，眼神倒被包裹着石头的粉色丝帕吸引住了。

　　他好像被什么当头砸中，身体一抽，两眼一翻，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