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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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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刚过,堆得高高的稻草星星点点排布在一块连着一块的水田里,已过了晌午,脚下土地被晒得微微开裂。
四个伙计抬着一顶四方小轿徐徐而来,田间小道不好走,时而平坦时而坑坑洼洼,轿子也跟着上下颠簸,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突然,轿子上的窗帘被狠狠掀起,露出一张满是忧怨的脸,摇着头左右探寻。
他眼皮还没完全张开,就扯着嗓子大叫:“管家!管家!老东西跑哪去了!管家——”
跟着走了大半天的管家秦允快步上前,喘着气道:“少爷有何吩咐?”
“都什么时辰了,怎么还没到?”
秦允一手擦汗,直起老腰抬头往天上看了看。
虽是午后,太阳余晖依旧刺眼。他一阵头疼眩晕,抿了抿嘴道:“看这天色,今天怕是到不了庄上了,只能在外露宿一宿。”
他心里暗叹一声,要不是这位少爷耽搁时间,这会已经能在庄上休息,喝上茶了。
今早不知道秦老爷抽了什么疯,叫来秦允,吩咐说,今年田庄上的租子让他儿子秦思远去收。
秦老爷知道他儿子是个好吃懒散的人,即使给他娶了夫人也依旧喜欢往烟花之地跑,且屡教不改。
所以往年收租都是秦允和几个账房伙计一起来,待做好账本明细后再呈给秦老爷过目。
秦允应了秦老爷的话后,没敢耽搁,亲自带着伙计跑去秦思远常常夜宿的地方。
不顾老鸨的阻拦,把还在呼呼大睡,满身酒气的秦思远从暖床粉帐里抬了出去,塞进轿子里。等他醒来,已经是两个时辰后了。
秦思远眼底乌青,听到这话,眼皮子终于舍得掀开,瞪着秦允道:“老东西,你不是要把小爷我卖了吧!”
秦允哑口,不知话从何起,皱着眉不停摆手。
坐了大半天的轿子,腿脚伸展不开早麻了,一路颠簸屁股又痛,他只能侧身靠在轿子里,让一半屁股先受罪。
解释的话还没说,秦思远便激动起来,“好啊,我这就回去找我爹,让他把你这个图谋不轨的小人赶出秦府!”他忽而脑子一转,指着秦允道,“不……不对,要把你关进大牢,挨鞭子才解恨!”
“这,这都是老爷的意思啊。”秦允无奈喊冤。
秦思远整个人站起来,轿子不大,他弯着腰还是把头伸出了窗外。
“少拿我爹压我,我是混蛋了点,老爹不待见。”他知道秦老爷为什么不喜欢他,但就是不想改,他心里清楚,秦允在秦府勤勤恳恳快四十年,不敢真卖了他。
刚才那一出只是为了吓唬秦允,他年纪大说不定脑子也不灵光了,要是唬住,一闹说不定还真能回去。
来这里虽然一百个不愿意,但对于他爹,他还是心有畏惧的,见秦允弓着背满头大汗,脸色实在难看,便不再继续为难。
“可再不待见,也不能让我来这种鬼地方吧。”
说话间,天色不知不觉就变了,路旁的草树渐渐黯淡了颜色,变成模糊的黑,一颗连着一颗,一丛连着一丛,如手牵着手,脚连着脚。
“这地方虽然偏了点,但每年缴的租子可不少呢,我看呐,老爷让您来收租就是想看看您有没有当家做主的本事,这事能做好,往后说不定就把整个家业让给您打理了。”秦允从挎包上扯下一个水筒递给他,“少爷还是耐着点性子,拐过这个弯咱们就可以下轿歇息了。”
秦思远接过水筒仰头灌了两口,秦允掏出个包子,他接过看了看,脸刹时皱得跟那包子上的褶子似的,随手又扔回秦允怀里:“得了吧,家里有个厉害夫人,我可不敢邀功,逞这种能。”
要真有这一天,家里大事小事都由他做主了,他想象不出会有多窒息,现在光听秦允这么一说,都有点喘不过气来。
他坐回轿中,放下窗帘后不再多言。
他们要去的庄子叫怀庄,秦家老太爷年轻时白手起家,攒了点钱后打算回家乡发展,正巧原怀庄的主人要低价卖掉这里,老太爷得知此事后,看中这地方田地还算平整,又有溪流穿插而过,是个不可多得的好地方,二话不说买了下来。
后来也确实如他所料,将这庄子上的田地租出去后,很快赚了第一桶金,可以说秦家能成为当地数一数二的富贾,离不开怀庄的功劳。
小轿子吱呀吱呀摇一会就停了下来,秦允掀起轿帘道:“少爷,咱们到了。”
“这是什么破地方。”秦思远探出头,指着他身后那间看不清样子,只有个黑漆漆轮廓的土地庙说,“就睡这啊?!你逗我呢。”
“少爷,一路上能歇脚的就只有这了,不睡这,咱们只能在荒郊野地过夜,刮风下雨没的说,可万一有野兽出没,我这一把老骨头可挡不住吃人的畜牲啊。”秦允做出一副害怕的神情,说出的每个字都在抖。
“那……好吧。”他秦小爷可不想在这丢了小命,还是稳妥些好,故作迟疑后便答应了。
土地庙左右被树丛围着,高高的树冠笼罩在上方,月亮的影子都差不多挡住了,再看那土地庙的轮廓,左边高右边低,秦思远揣测,这地方不是破败不堪,就是供着歪门邪道,他吸了吸鼻子,一种奇怪的感觉让他心里发毛。
刚要跨出轿子,秦允把他拦住:“少爷在这稍等片刻,我先去查看一番。”
“好好好,快去快回。”秦思远退回去坐好,拂袖让他快去。
秦允从包里拿出一个火折子擦亮,又留了一个给伙计拿着,转身跨上台阶。
要进土地庙,需上三级台阶,每级三十阶,秦允顺阶而上,很快淹没在黑夜中,秦思远等得焦躁,不断拍着大腿,好一会才听到秦允的招呼声,示意他们可以上来了。
秦思远背着手,优哉游哉地跨进大殿,环顾四周,确实如他所想,破的破烂的烂。
正前方不知供的是哪方土地,彩塑已经褪色,头都掉地上摔了粉碎,供台上两只半截红烛燃起的长长火苗,在毫无察觉的微风下轻轻颤动,头上密不可分的蛛网裹着灰尘看得清清楚楚。
此时秦允正吩咐四个伙计搬弄干草,大殿除了这尊神像外,空荡荡的什么桌子椅子都没有,秦思远站在门口无所事事。
这还是第一次住这种地方,换作以前他绝对绕道走。
今晚意外有了个机会,让他秦小爷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夜宿百年破庙,听听就能想象他有多大胆,多勇猛。
一时心血上涌,他好奇地伸出手朝身旁的一扇门推了下,脱漆的雕花木门随着推力往后敞开,碰到墙壁时轻轻回弹,颤动着爆发出桀桀桀的笑声。
在如此清净的庙里,除了干草摩擦的声音大些外,这种声音如同鬼魅,秦思远被吓得全身一抖,僵直着手顿住,眼看这扇门从门框上利落脱出,砰!一声砸到地上,摔成几块。
灰尘扑飞,秦允和四个伙计齐齐回头,愣怔地注视秦思远,一动也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神中有惊恐,有害怕,还有不知所措的疑惑。
“少爷,你……”秦允开口,但还没有缓过劲来。
秦思远尴尬一笑,收回停在半空的手,故作镇定轻轻哼一声,“无事,你们忙你们的,啊你们忙。”又学着秦允招呼伙计,“麻利点,这再放点,对,嗯,就这样。”
夜黑风高,一阵风把蜡烛的火焰吹歪,眼看就要熄灭,秦允放下手中的活来到门口,轻轻关上了另外半扇门。
一行几人不曾发现,那一声惊天动静后,土地庙左边的翘角屋檐上有东西动了动。
一条蓬松尾巴伸向空中,毛发如尖刺突然炸开,转过头朝天龇着獠牙,凶光毕露。
它弓着身子,利爪微勾,在瓦片上划出道道深痕,随后后腿一曲,跳下屋檐不见踪影。
庙里,秦思远正被墙上的壁画吸引,整片墙上绘的是一幅仙娥赴宴图,仙娥体态婀娜,身穿霓裳羽衣,有的手提宫灯倚仗,手捧珍果美酒,列队在云上。有的踏云飞天,腰肢扭转,霞衣飘飞,远处宫殿在云中隐隐浮现。
墙壁已经泛黄,有的开裂脱落,用手去碰,还可以擦下一层灰,想必时间太久,这画褪色严重,人物也只是依稀可见。
最吸引他的是那些仙娥的脸,让他倍感奇怪的也是这些脸。
画中仙娥皆是侧身,只能看到半张脸,唯独在队伍中,有一人是正脸,她在其中十分显眼。
仔细看,她歪头含笑,那双微微上挑的眉眼正与他对视。
仙娥的脸似乎有种特别的吸引力,让他挪不开眼睛,他忍不住伸手去摸,但很快发现,这张脸悄无声息地变了,变成了一张侧脸。
他揉揉眼睛,抬着头在画中搜寻,突然惊叫一声,一个踩踏祥云的飞天仙娥变成了正脸,用同样的眉眼与他对视。
秦思远后退几步,如此奇怪的变化他想不出是什么原因,唯一的解释就是四周太暗,自己眼花了,他自嘲一番,又跑去打量那半截神像,一会神情严肃,一会又咧着嘴笑。
其实他没有打量出什么名堂,只是在想,如何把今晚的事情添油加醋,说给常陪他的花魁听,吓一吓她,看她扭捏害怕一个劲往怀里钻的样子。
秦允看着自家少爷站在那一脸猥琐,想着不会是被不久前的那一声响吓傻了吧,他拍了拍秦思远的肩小声叫道:“少爷,少爷?”
“怎的?”秦思远回过神。
“少爷,这地方我们头一回来,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免得横生枝节。”
毕竟是供奉神明的地方,如今虽然破败了,但敬畏之心还是要有的。
况且,蜡烛照亮的地方有限,大殿一侧有个小门,门后甬道太长,不知通向哪里,万一跳出个杀人放火的土匪,来不及防备的话只能送命于此了。
秦允拉着秦思远道,“草席铺好了,”又掏出那个包子递给他,“今晚只能委屈一下,我已经提前和庄上的人打过招呼了,咱们一到那,准有好酒好菜伺候着。”
他抵不住肚子咕噜直叫,嫌弃地接过包子大咬一口,转身躺倒在草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