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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汉城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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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城高铁站的检疫关卡比夏知念想象的更严格。
"通行证。"防护服下的工作人员伸出手,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沉闷而遥远。
夏知念握紧母亲的工作证复印件:"我妈妈在医院工作,现在联系不上,我担心..."
"没有通行证不能出站。"工作人员打断她,指了指一旁的隔离区,"所有无证人员必须接受检测并隔离观察。"
夏知念看向那个临时搭建的白色帐篷,里面排着十几个人。
如果她被隔离,就真的见不到母亲了。
"我理解规定,"她急中生智,"但我有重要医疗资料要送给我妈妈,她是汉城医院的行政主管夏敏。"她掏出手机,调出提前保存的母亲工作照,"这是她,您看,真的很紧急。"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接过手机仔细查看。夏知念屏住呼吸,心跳如擂鼓。
"在这等着。"工作人员最终说道,拿着她的手机走向另一个穿红色马甲的人。
几分钟后,那人走过来:"你母亲确实在西区工作?"
夏知念点头:"三天前被隔离在那里。"
"现在西区是高风险区域,任何人不得进出。"红马甲严肃地说,"但你可以去医院主楼,那里有物资交接处,或许能托人带话。"
这已经比隔离强多了。
夏知念连连道谢,拿回手机后快步走出车站。
汉城的街道空荡得可怕,偶尔驶过的救护车刺耳的警笛声划破寂静。
她拦下一辆出租车,报出医院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打量她:"小姑娘,现在去医院可不是好主意。"
"我妈妈在那里工作。"夏知念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坚定。
司机没再说什么,默默按下计价器。
车窗外的城市景象飞速后退,店铺关门,公园封闭,只有超市前排着长长的队伍,每个人都戴着口罩,保持着尴尬的距离。
汉城医院主楼前挤满了人。
有送餐的家属,有等待消息的患者亲友,还有穿着各色马甲的志愿者。
夏知念挤过人群,找到标着"物资交接"的窗口。
"西区?不可能。"窗口后的护士摇头,"西区完全封闭,连我们都不能进出。"
"那行政人员的家属怎么联系他们?"夏知念追问。
"等他们联系你。"护士指了指墙上贴着的二维码,"扫码登记信息,有消息会通知。"
这远远不够。
夏知念退到一旁,观察着医院布局。
主楼右侧有一条封闭走廊,连接着远处的白色建筑——那应该就是西区。
走廊入口站着两名保安,旁边立着"禁止入内"的牌子。
她掏出手机,想给陆见发消息,又停住了。
他们上次的对话结束得不愉快,而且他可能已经在准备飞往美国了。
想到这里,胸口一阵刺痛。
手机突然震动,是林小满:「念念!你跑去汉城了?!你妈知道吗?」
夏知念回复:「还没联系上她。医院管得太严了。」
林小满立刻打来电话:"你疯了吗?汉城现在每天新增几百例!"
"我必须确认妈妈没事。"夏知念压低声音,"小满,帮我个忙,查查汉城医院西区最近的情况,网上信息太乱了。"
电话那头键盘敲击声响起:"稍等...天啊,刚出的新闻,西区又确诊十例,包括两名医护人员。"
夏知念的血液瞬间凝固:"有名单吗?"
"没公布具体...等等!"林小满突然惊呼,"陆见他爸上新闻了!陆明远医生,汉城医院副院长,疑似感染被隔离观察!"
这个消息如同一记闷棍。夏知念想起前天视频中陆医生疲惫的面容和咳嗽的样子。陆见知道吗?他现在该有多担心?
"我得告诉陆见。"她脱口而出。
"他不在滨海?"林小满惊讶地问。
夏知念简单解释了情况,包括陆见可能即将飞往美国的事。
说完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念念,"林小满的声音罕见地严肃,"你确定要冒险留在这里?如果陆见真的要走...这可能是你们最后见面的机会。"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夏知念看向那条通往西区的封闭走廊,又看看医院大门外的出租车停靠站。
留下寻找母亲,还是回去见陆见最后一面?这个选择太残酷了。
"我...不知道。"她最终承认,"但我不能就这样离开妈妈。"
挂断电话后,夏知念决定再试一次。
她绕到主楼侧面,发现一条运送医疗物资的通道。
趁着工作人员交接的空档,她悄悄溜了进去。
走廊很长,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刺鼻。
夏知念心跳加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转过一个拐角,她突然撞见一群全副武装的医护人员正推着病床匆匆而过。
夏知念贴在墙边让路,却在人群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高挑的个子,略显僵硬的走路姿势,即使穿着防护服也掩不住的特质。
"陆见?"她下意识喊出声。
那人回过头,护目镜后的眼睛盯着她。
虽然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那绝对是陆见。
他怎么会在汉城?他不是应该在准备飞美国吗?
两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秒,两秒,陆见似乎想说什么,但队伍最前面的人喊道:"陆医生家属?这边走!"
陆见被推着向前,最后看了夏知念一眼,消失在转角处。
夏知念站在原地,双腿发软。
陆见在这里,而且他去的方向是...重症监护室?陆医生情况恶化了?无数问题在脑海中炸开,但她无法追上去——那里是严格隔离区。
她跌跌撞撞地原路返回,终于找到一间没人的休息室,锁上门,颤抖着拨通陆见的电话。
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正要重拨,手机震动起来,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我是陆见父亲的同事。陆医生高烧不退,CT显示肺部感染加重,已转入ICU。陆见刚到汉城,现正在办理陪护手续。他让我通知你。」
夏知念的眼泪夺眶而出。
陆医生病危,陆见放弃航班赶来了汉城...所有事情都在向最坏的方向发展。
她擦干眼泪,回复道:「请告诉他我在主楼,需要帮忙随时联系。」
发完消息,夏知念深吸一口气,决定再去尝试联系母亲。
刚走出休息室,她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汉城本地的陌生号码。
"喂?"她紧张地接起。
"夏知念?"一个女声问道,"我是西区行政办公室的李护士,你母亲托我转告你,她一切安好,请你尽快回家。"
夏知念的心跳漏了一拍:"我能和她通话吗?"
"西区通讯受限,短期内恐怕不行。"李护士压低声音,"但夏主任特别强调,让你不要担心,更不要冒险来汉城。"
这太像母亲会说的话了——即使在隔离中也不忘操心女儿。夏知念咬住嘴唇:"能帮我带东西给她吗?"
"可以放在物资交接处,消毒后会统一配送。"
挂断电话后,夏知念立刻去买了一些母亲喜欢的零食和一本新的笔记本——母亲有写日记的习惯。
在笔记本扉页,她写道:「妈妈,我很好,别担心。等你回家。——念念」
将东西交给交接处后,夏知念坐在医院大厅的长椅上,感到一阵疲惫袭来。
她知道了母亲安全的消息,应该松一口气才对,但陆见和陆医生的情况又让心情沉重起来。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陆见的短信:「父亲情况暂时稳定。你见到阿姨了吗?」
夏知念回复:「没有。但刚得知她安全。你...不去美国了?」
消息发出去后,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最终只收到简短的回复:「航班在明天。」
明天。
夏知念盯着这个词,胸口发紧。
陆见还是决定走,而且就在明天。
她应该为他高兴的,普林斯顿是他多年的梦想。
但自私的部分却希望他能留下。
「我能见你吗?」她最终发出这条消息。
「今晚八点,医院南门。」陆见回复,「有东西给你。」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像被拉长的橡皮筋。
夏知念在医院附近找了家还营业的咖啡馆,点了一杯几乎没碰的热巧克力,看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
七点四十五分,她提前到达约定地点。
医院南门比主楼安静许多,只有零星几个医护人员进出。
春末的晚风带着凉意,夏知念裹紧外套,来回踱步保持温暖。
八点整,一个穿着深色外套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夏知念也能认出那是陆见。
他走路的姿势有些疲惫,但步伐依然坚定。
"你父亲怎么样?"这是夏知念见到他后的第一句话。
陆见在她面前停下,眼下有明显的青黑:"暂时退烧了。"
声音沙哑,像是说了很多话或者...哭过。
这个念头让夏知念心头一颤。
"你什么时候到的汉城?"陆见问。
夏知念低下头:"昨晚。收到西区感染扩大的消息后,我...我必须亲眼确认妈妈安全。"
陆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出乎意料地叹了口气:"我理解。"
这个回应让夏知念惊讶地抬头。
按照以往,陆见应该会批评她冲动行事,分析风险收益比。
但此刻的他看起来不同了——更疲惫,也更...人性化。
"你呢?"她轻声问,"我以为你会去美国。"
陆见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包裹:"我确实该走了。明天早上的航班。"
包裹用牛皮纸包着,方方正正,看起来像一本书。
夏知念接过,手指碰到陆见的指尖,冰凉得惊人。
"现在别打开。"陆见说,"回去再看。"
夏知念点点头,将包裹小心地放进自己的包里:"谢谢。"
这个词在舌尖显得如此苍白,但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两人陷入沉默。
街灯亮起来,在陆见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瘦了,下颌线条更加锋利,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深邃。
"为什么还是决定走?"夏知念终于问出这个盘旋在心头的问题,"你父亲病得这么重..."
陆见望向远处的医院大楼:"正因如此。"他深吸一口气,"父亲醒来后第一句话就是'别耽误航班'。他...他为我争取到这个机会付出了太多。"
夏知念想起陆医生严肃却温和的面容,想起他每次提到儿子时眼中的骄傲。
她理解这种父爱,也理解陆见的选择。
"你会回来的,对吧?"她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脆弱。
陆见转向她,眼神专注得几乎令人疼痛:"当然。最多一年,等父亲康复,等疫情好转..."他顿了顿,"等你准备好。"
这个回答中隐含的承诺让夏知念心跳加速。她想拥抱他,想请求他留下,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会等你。"
这句话似乎触动了陆见。
他向前一步,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将她拉入怀中。
这个拥抱比他们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用力,陆见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我该回去了。"片刻后陆见松开手,"父亲可能会醒。"
夏知念强忍泪水:"去吧。保重。"
陆见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后,他突然回头:"夏知念,打开包裹后...不管做什么决定,都别后悔。"
这个神秘的嘱咐让夏知念更加好奇包裹里的内容。
她快步走回暂住的旅馆,锁上门,小心地拆开牛皮纸。
里面是那条灰色围巾——她去年冬天亲手织给陆见的礼物。
围巾洗得很干净,折叠得整整齐齐。
夏知念将它展开,熟悉的触感勾起无数回忆。然后她发现了——围巾一角绣着四个小小的字:「等我回来」。
针脚细密整齐,明显是花了很多时间精心绣上的。
夏知念的眼泪终于决堤。
她将围巾贴在脸上,呼吸着上面残留的、属于陆见的气息。
围巾下面还有一本薄薄的笔记本。
翻开第一页,是陆见工整的字迹:「给夏知念:如果你读到这里,说明我已经在飞往美国的飞机上。这本日记记录了我们相识以来的所有重要时刻,包括那些我没说出口的话。」
夏知念颤抖着翻到下一页,发现是陆见三年前的日记,从他们高中入学第一天开始:
「9月1日。高一开学。班上有个女生总是笑,声音很大,吵得我头疼。她叫夏知念...」
「12月24日。平安夜。夏知念在班会上唱了圣诞歌,跑调得厉害,但没人告诉她。奇怪的是,我竟然听完了整首...」
日记持续了整整三年,记录了她不知道的陆见——那个在角落里默默观察她、记住她每个习惯、为她计算过无数可能性的陆见。
最后一篇写于昨天:
「5月14日。父亲病危。我决定飞往汉城前见了留学顾问,他说如果错过这次航班,可能一年内都无法入境美国。但父亲更重要。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至少我不后悔。夏知念说得对,有些事值得冒险。」
日记到此为止。
夏知念合上本子,泪水已经打湿了数页。
她终于明白陆见那句"别后悔"的含义——他冒着失去留学机会的风险来汉城照顾父亲,而明天,他将面临更艰难的选择。
手机突然响起,打断了思绪。是母亲工作单位的号码!
"喂?妈妈?"她急切地接起。
电话那头却不是母亲的声音:"夏小姐吗?我是西区值班室的王医生。你母亲刚才开始发烧,CT显示肺部有轻微感染,我们已将她转入观察病房。"
夏知念的世界再次天旋地转:"严重吗?我能见她吗?"
"目前症状轻微,但需要密切观察。"王医生语气谨慎,"按规定家属不能探视,但...如果你明天上午能来医院做快速检测,或许可以破例安排短暂会面。"
"我一定到!"夏知念立刻答应,"谢谢您!"
挂断电话后,她呆坐在床边,盯着手中的围巾和日记。
母亲病了,陆医生在ICU,陆见明天要飞往美国...所有事情同时失控,而她束手无策。
窗外,汉城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
夏知念拿起手机,给陆见发了条消息:「妈妈发烧了,明天上午要做检测。你...几点的航班?」
回复很快到来:「早上九点。需要我推迟吗?」
夏知念看着这条消息,内心挣扎。理智上她知道陆见应该按计划离开,但情感上她多希望他能留下。
最终,她回复:「不用。我会照顾好妈妈。你父亲也需要你完成梦想。」
陆见没有立即回复。
几分钟后,消息来了:「明天七点,医院南门,我有东西转交给你父亲。如果你能来...我想再见你一面。」
夏知念回复:「我一定到。」
她放下手机,将围巾紧紧抱在胸前。
明天之后,陆见将在地球的另一端,而她和母亲将面对疾病的考验。
这条绣着"等我回来"的围巾,成了连接两个不确定未来的唯一纽带。
窗外,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夏知念闭上眼,祈祷黎明晚些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