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与冬雪》谭大大

8、第 8 章 和母亲

　　和母亲断联后的第三天，夏知念终于收到了母亲的短信：「一切安好，勿念。医院管制严格，通讯不便，不必回复。」

　　短短二十个字，夏知念反复读了十几遍，试图从字里行间读出更多信息。
　　母亲向来简洁，但这次连标点符号都透着匆忙。
　　她盯着屏幕，直到眼睛发酸才放下手机。

　　窗外，四月的雨下个不停。
　　滨海市已经连续阴雨三天，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夏知念的校服挂在椅背上，一直没机会穿——学校停课了。

　　手机震动，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念念，你看到新闻了吗？汉城医院西区发现聚集性感染！」

　　夏知念的心猛地一沉。
　　西区——母亲所在的行政人员宿舍就在西区！她立刻点开新闻链接，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汉城医院西区隔离观察点确诊7例，密切接触者已达百余人...」

　　屏幕上的文字扭曲起来。
　　夏知念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母亲说过她很安全，应该没事的...但那个短信是昨天发的，而新闻是今天的。

　　她立刻拨通陆见的电话。
　　响了很久，就在她准备挂断时，电话被接起。

　　"喂？"陆见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西区有感染病例，"夏知念直奔主题，"我妈妈在那里。"

　　短暂的沉默后，陆见说："我知道。父亲刚告诉我。"

　　"他怎么样？"

　　"发烧了，但CT结果还好。"陆见顿了顿，"他在西区负责协调工作，接触过确诊病例。"

　　夏知念握紧手机："我妈妈呢？"

　　"我正要告诉你，"陆见的声音放轻了些，"她也被列为密切接触者，正在单人隔离。"

　　这个消息像一记重拳击中胸口。
　　夏知念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才松开："我要去汉城。"

　　"什么？"陆见的声音陡然提高，"不行。"

　　"那是我妈妈！"

　　"汉城现在是疫区，"陆见语气坚决，"封城状态下你根本进不去医院。"

　　夏知念站起来，开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总有办法的。我可以申请做志愿者，或者——"

　　"别冲动。"陆见打断她，"你现在去不仅帮不上忙，还可能成为负担。"

　　这句话刺痛了夏知念。
　　她停下脚步，声音发颤："所以你的建议是什么？坐在家里等消息？"

　　"是的。"陆见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等待是最理性的选择。"

　　"对你来说什么都是'理性'！"夏知念突然爆发了，"我妈妈可能感染了，而你只在乎什么是最'理性'的选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当陆见再次开口时，声音低沉了许多："夏知念，听我说。我理解你的担心，但冲动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更多信息。"

　　"'我们'？"夏知念苦笑，"陆见，你马上就要飞往美国了，这些对你来说只是数据而已。"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吸气声，像是被刺痛的反应。

　　"一小时后天文台见。"陆见最终只说了这一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夏知念盯着黑下去的屏幕，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该那样说陆见，明明知道他父亲也在危险中。
　　但恐惧和无力感像潮水一样涌来，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雨势渐大，敲打着窗户如同某种不祥的预兆。
　　夏知念换上雨衣，抓起背包冲出门去。

　　天文台的铁门没锁，夏知念径直上楼。
　　推开门时，陆见正站在电脑前，屏幕上分割成四个画面——新闻直播、数据图表、地图，和一个视频通话窗口。
　　视频那头是陆医生，戴着口罩，额头上贴着退烧贴。

　　陆见回头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是向旁边挪了半步，给她让出位置。

　　"夏小姐。"陆医生透过屏幕向她点头，"别太担心，你母亲目前无症状，隔离只是预防措施。"

　　夏知念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陆医生，她真的没事吗？"

　　"目前一切正常。"陆医生的声音虽然疲惫但沉稳，"西区感染主要发生在清洁工和护工群体，行政人员风险较低。"

　　这个回答让夏知念稍微松了口气。
　　她看向陆见，想为电话里的冲动道歉，但陆见已经转向屏幕："爸，你的CT结果呢？"

　　"轻微磨玻璃影，但不典型。"陆医生指了指手边的片子，"可能是普通肺炎。"

　　陆见点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
　　夏知念注意到他的手在键盘上微微发抖，这个细节暴露了他表面的冷静下隐藏的担忧。

　　通话结束后，陆见调出一张表格："我整理了西区的人员分布和感染情况。
　　行政人员集中在三楼，离爆发点有两个隔离区。"

　　夏知念看着那些冷冰冰的数据和图表，突然感到一阵疲惫。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是她的母亲，是陆见的父亲，是无数家庭的牵挂。

　　"谢谢。"她轻声说，"但我还是想去汉城。"

　　陆见转过身，直视她的眼睛："为什么？你知道风险有多大。"

　　"因为她是我妈妈。"夏知念迎上他的目光，"如果...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我不想隔着屏幕说再见。"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陆见眼中某种紧闭的东西。
　　他的表情软化下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我理解。但请再等一天，如果情况恶化，我...我不会拦你。"

　　这个妥协对陆见来说已经难得。
　　夏知念点点头，突然注意到桌上放着一个信封——就是那天她在抽屉里看到的那封。

　　陆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我...写完了。"

　　夏知念的心跳加速："给我的？"

　　"嗯。"陆见拿起信封，递给她，"本来想找个更好的时机..."

　　夏知念接过信封，手指触到陆见的指尖，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分开。
　　信封很轻，但拿在手里却沉甸甸的，仿佛装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现在看吗？"她问。

　　陆见别过脸去："随你。"

　　夏知念小心地拆开信封。
　　里面是两张纸，字迹工整得不像陆见平时的风格，有几处还有修改的痕迹。

　　「亲爱的夏知念：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终于鼓起勇气把它交给你。
　　写信对我来说比说话容易，因为可以修改到完美——虽然这封已经修改了七遍，仍然不够好。

　　首先，关于普林斯顿。是的，我去年十二月就收到了录取通知。没告诉你不是因为想隐瞒，而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要去美国了』听起来像告别，而我不想和你告别。

　　我们认识三年，真正走近却只有这几个月。讽刺的是，一场疫情让我看清了很多事，包括你对我有多重要。你像夏天的蝉，执着地鸣叫，不管别人是否在听；而我像冬天的雪，安静地落下，害怕被人踩碎。我们如此不同，却又奇妙地互补。

　　那天你问我，怎么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没能回答，因为答案太复杂。简单来说：你是我计算过所有风险后仍不愿放弃的变量。

　　疫情结束后我会去美国，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尝试远距离...」

　　信的后半段被水渍模糊了一部分，夏知念抬起头，发现自己的眼泪已经打湿了信纸。
　　陆见站在窗边，背对着她，肩膀绷得紧紧的，像是在等待某种判决。

　　"陆见..."她轻声唤道。

　　陆见转过身，眼睛亮得惊人。
　　夏知念从未见过他这样的表情——脆弱而期待，像个交出心爱玩具却害怕被拒绝的孩子。

　　"你修改了七遍？"她问，声音颤抖。

　　陆见点点头，耳尖发红："实际上更多。"

　　这个回答让夏知念又哭又笑。
　　她小心地折好信纸，放进贴近胸口的口袋："所以...你想尝试远距离？"

　　"如果你愿意。"陆见向前一步，"我知道这很难，但..."

　　夏知念没让他说完。
　　她上前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前。
　　陆见僵了一秒，然后慢慢回抱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

　　"我愿意尝试。"夏知念闷声说，"但首先我们要确保家人都平安。"

　　陆见收紧手臂："嗯。"

　　他们静静相拥，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
　　夏知念能听到陆见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突然，电脑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两人迅速分开，陆见冲到屏幕前。
　　邮件提示闪烁，发件人是普林斯顿大学。

　　"什么事？"夏知念问。

　　陆见点开邮件，快速浏览内容，表情逐渐凝重："美国即将禁止所有从中国入境的航班。学校要求国际学生尽快返校，否则可能无法入境。"

　　夏知念的心一沉："什么时候？"

　　"最迟五月中旬。"陆见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只剩三周了。"

　　三周。
　　这个时间比夏知念想象的短得多。
　　她原以为至少还有整个暑假，以为他们有时间慢慢规划未来。
　　但现在，分离突然近在眼前。

　　"你会走吗？"她问，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陆见没有立即回答。
　　他转向电脑，调出航班信息页面："现在机票很难买..."

　　这个回避让夏知念心里一刺。
　　她理解陆见的困境——普林斯顿是他多年的梦想，而疫情打乱了所有计划。
　　但内心深处，她多希望他能毫不犹豫地说"不"。

　　"你应该去。"最终她说出了陆见没说出口的话，"错过这个机会太可惜了。"

　　陆见猛地抬头："但汉城的情况..."

　　"我会处理。"夏知念强迫自己微笑，"你父亲说得对，行政人员风险低，可能过几天我妈妈就能回家了。"

　　陆见盯着她看了几秒，突然伸手抚上她的脸颊："你在说谎。"

　　这个简单的动作和直白的指认击溃了夏知念的伪装。她的眼泪夺眶而出："对不起...我只是不想让你为难..."

　　陆见用拇指擦去她的泪水，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我们一起想办法。先确认家人的情况，再决定我的行程，好吗？"

　　夏知念点点头，却无法停止流泪。
　　陆见的温柔比他的冷静更让人心碎，因为它揭示了他是多么在乎，却又多么无力。

　　电脑又响了一声，这次是陆医生的视频请求。
　　陆见迅速接起，屏幕上的陆医生看起来比刚才更疲惫，背景换成了一个简易隔离病房。

　　"情况有变。"陆医生直接说，"西区又确诊五例，包括两名行政人员。所有密切接触者要延长隔离期。"

　　夏知念的心跳几乎停止："我妈妈呢？"

　　"目前无症状。"陆医生转向她，"但她所在的楼层有确诊病例，风险升级了。"

　　陆见的手在键盘上收紧："爸，你呢？"

　　"二次检测阴性，但作为负责人我必须留下。"陆医生咳嗽了几声，"见见，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陆见简短地说了航班的事。陆医生点点头："尽快决定。美国禁令随时可能生效。"

　　通话结束后，房间里一片寂静。
　　雨声敲打着屋顶，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
　　夏知念盯着屏幕上西区的地图，那个代表母亲位置的小红点突然变得如此遥远。

　　"我要去汉城。"她再次说道，这次语气更加坚决。

　　陆见没有立即反对。他调出交通信息："封城状态下只有特殊车辆能进出。"

　　"我可以申请志愿者通道。"

　　"需要专业资质。"

　　"那就想办法！"夏知念提高声音，"我不能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陆见深吸一口气："夏知念，冷静。冲动解决不了——"

　　"别再说我冲动！"她打断他，"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你一样用数据和逻辑处理一切！那是我妈妈，我唯一的家人！"

　　这句话像一把刀，划破了两人之间脆弱的和平。
　　陆见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所以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冒着感染风险冲进疫区，然后呢？被隔离？成为又一个统计数字？"

　　"至少我试过了！"夏知念抓起背包，"不像你，永远躲在理性后面，连感情都要计算风险收益比！"

　　陆见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你以为我不担心父亲吗？你以为我不想立刻飞去汉城吗？但无谓的牺牲没有意义！"

　　"对你来说什么是'有意义的牺牲'？"夏知念冷笑，"放弃感情？放弃联系？像你处理所有'不确定因素'一样处理我？"

　　陆见脸色刷白，像是被击中要害。
　　夏知念立刻后悔了，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

　　"对不起，"她低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陆见转过身，肩膀线条僵硬："你需要冷静。我也需要。"

　　这个逐客令再明显不过。
　　夏知念咬住嘴唇，最后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汉城地图，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无论你怎么想，我明天会去汉城。"

　　陆见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雨还在下。
　　夏知念冒雨走回家，浑身湿透却浑然不觉。
　　陆见的信贴在胸口，被雨水浸湿了一角。
　　她小心地掏出来，放进防水袋里，像保存什么珍宝。

　　回到家，她立刻开始收拾行李。
　　汉城虽然封城，但总有办法进去。
　　她查了志愿者申请渠道，发现需要医疗资质；又查了特殊通行证，要求直系亲属病危。
　　最后，她决定买最早的高铁票，到汉城后再想办法。

　　手机屏幕亮起，是林小满：「念念！听说高考推迟了！你看到通知了吗？」

　　夏知念点开新闻，果然看到教育部公告：「2020年高考延期一个月举行」。
　　这本该是个好消息，现在却显得无关紧要。她又往下翻，看到另一条通知：「滨海医学院提前录取结果公布」。

　　手指不受控制地点开链接，输入自己的考号。
　　屏幕跳转，绿色的「录取」二字映入眼帘。
　　夏知念盯着这个结果，突然笑出声来——多讽刺啊，她为了离陆见更近而选择的学校，现在却可能成为他们之间永远的鸿沟。

　　她截图保存，犹豫了一下，还是发给了陆见：「我被录取了。」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单纯的信息分享。

　　陆见没有回复。

　　第二天清晨，夏知念悄悄离家，只留下一张字条说去同学家住几天。
　　高铁站人很少，所有人都戴着口罩，眼神警惕。
　　她买了到汉城最近一站的车票，准备到站后再想办法。

　　列车启动前，手机终于响了。
　　是陆见发来的文档，标题是《汉城医院西区安全指南》，里面详细列出了防护措施、应急联系人和几个关键医生的电话。
　　最后一行写着：「注意安全。我等你回来。」

　　夏知念的眼泪落在屏幕上。她回复：「谢谢。信我带着。」

　　列车加速，窗外的景色开始模糊。
　　夏知念靠在窗边，想起陆见信中的那句话——「你是我计算过所有风险后仍不愿放弃的变量」。
　　现在，她正奔向最大的风险，而他会等她吗？

　　汉城的天空比滨海更阴沉。
　　列车驶入站台时，夏知念看到全副武装的防疫人员正在检查每位乘客的健康码。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口袋里的母亲工作证复印件，准备迎接未知的挑战。

　　与此同时，滨海市天文台里，陆见盯着电脑屏幕上的两封邮件——一封来自普林斯顿，催促他尽快确认行程；另一封来自航空公司，通知他唯一可用的航班将在48小时后起飞。

　　窗外，雨终于停了。但某种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