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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清晨五 ...

  •   清晨五点的汉城被一层薄雾笼罩,街灯在雾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夏知念彻夜未眠,眼睛干涩发痛,却仍紧盯着手机上的时间。

      她小心地将陆见的日记本和那条灰色围巾收进背包,指尖在绣着"等我回来"的字样上停留片刻。
      这四个字像一句无声的誓言,给了她面对今天的勇气。

      旅馆走廊空无一人,电梯下降时发出沉闷的嗡鸣。
      大堂里,夜班前台正打着瞌睡,夏知念轻手轻脚地推门而出,冷冽的空气立刻扑面而来。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救护车呼啸而过。
      夏知念拉高口罩,加快脚步向医院走去。
      距离与陆见约定的时间还有两小时,但她需要先确认母亲的状况。

      汉城医院南门比昨晚更加安静,只有几名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交接班。
      夏知念在预约名单上找到母亲的名字,后面的状态栏写着"观察中,情况稳定",这让她稍微松了口气。

      "夏小姐?"

      一个戴着眼镜的女护士走近,手里拿着登记板:"您来得真早。快速检测七点半才开始。"

      "我想先了解一下我妈妈的情况。"夏知念说,"还有...陆明远医生,他怎么样了?"

      护士翻看记录:"陆医生夜间高烧反复,但生命体征平稳。您是..."

      "他儿子的朋友。"夏知念轻声说,"他今天要飞美国。"

      护士了然地点头:"陆医生一直很清醒,坚持让儿子按计划出发。"
      她犹豫了一下,"说实话,这种情况能见一面是一面了。"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夏知念心里。
      她想起陆见日记中写的那句"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突然意识到他正面临着怎样的痛苦抉择。

      "谢谢您。"她低声说,"我能先去看看我妈妈吗?哪怕隔着窗户?"

      护士看了看表:"跟我来吧,但只能在外面看,不能进入隔离区。"

      夏知念跟着护士穿过几条走廊,消毒水的气味越来越浓。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玻璃门前,门后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侧都是病房。

      "309床,右边第三个窗户。"护士指道,"只能在这里看,不能进去。"

      夏知念点头,凑近玻璃。
      透过小小的观察窗,她看到母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
      床头监测仪上的曲线有规律地跳动着,这景象既让人安心又令人心痛。

      母亲似乎感应到什么,突然睁开了眼睛,转头看向门口。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玻璃,夏知念也能看到母亲眼中的惊讶和随即涌上的担忧。

      她赶紧举起手挥了挥,用口型说:"我很好。"

      母亲虚弱地笑了笑,也挥了挥手,然后指向门外,示意她离开。
      典型的母亲作风——即使生病了也先担心女儿的安全。

      夏知念贴在玻璃上,不愿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轮子滚动的声音。
      她转头看去,一个穿防护服的人推着轮椅经过,轮椅上坐着一位瘦削的中年男子。

      即使戴着口罩,夏知念也立刻认出了那是陆医生。
      而推轮椅的人——那个熟悉的身影,即使全副武装也掩盖不住的特质——一定是陆见。

      他们停在转角处,陆医生似乎说了什么,陆见弯腰倾听,然后摇了摇头。
      即使看不清表情,夏知念也能感受到那种凝重的氛围。

      陆见直起身时,目光无意间扫过玻璃门。
      隔着两层玻璃和护目镜,他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夏知念下意识抬手按在玻璃上,陆见僵住了,然后极轻地点了点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情感。
      夏知念的眼眶瞬间湿润,她多希望能穿过这道门,给陆见一个拥抱,告诉他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现实是,他们只能隔着隔离区相望,像两个世界的人。

      轮椅继续向前移动,陆见最后看了她一眼,消失在转角处。
      夏知念站在原地,掌心还贴在冰凉的玻璃上,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那一刻的连结。

      "时间到了。"护士轻声提醒,"七点前我们还要做检测准备。"

      夏知念依依不舍地再看一眼母亲,跟着护士离开。
      走出隔离区,她立刻查看时间——六点二十,距离与陆见约定的见面还有四十分钟。

      医院南门外的长椅上,夏知念坐立不安。她反复检查背包里的两样东西:要给母亲的笔记本和自己准备的礼物——一枚手工制作的星空书签,上面缀满了细小的银星,是她熬夜完成的。

      六点五十分,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角。
      陆见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他走路的姿势比以往更加紧绷,像是承载着无形的重量。

      "你父亲怎么样?"夏知念站起来,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陆见在她面前停下,声音沙哑:"退烧了,但CT结果不太好。"他递过文件袋,"这是给父亲的医疗资料,如果你能..."

      "我一定转交。"夏知念接过文件袋,触到陆见冰凉的指尖,"你...还是决定走?"

      陆见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航班九点起飞,我已经叫了车,七点半必须离开医院。"

      "你父亲呢?他..."

      "他坚持让我走。"陆见的声音低沉,"说这是他花了二十年为我准备的未来,不能因为一场病放弃。"

      夏知念听出了他话中的痛苦。
      理性上知道应该离开,情感上却想留下——这正是陆见最不擅长的矛盾。

      "你应该听他的。"她轻声说,"陆医生会好起来的,我...我会帮你留意他的情况。"

      陆见转向她,眼睛在晨光中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灰:"谢谢。"
      简单的两个字,却重若千钧。

      他们陷入沉默。
      医院广播开始播放晨间通知,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
      这个城市正在醒来,而他们却站在分别的边缘。

      "这个给你。"夏知念从背包里拿出星空书签,"昨晚做的,有点粗糙..."

      陆见接过书签,指尖轻抚过那些细小的银星:"很美。"他小心地放进胸前口袋,"我会用它标记我们的故事。"

      "我们的故事"——这个说法让夏知念心头一暖。
      她从包里拿出那条灰色围巾:"这个...我会等你回来取。"

      陆见看着围巾上绣的字,嘴角微微上扬:"我写了日记的最后一页,本来想亲手给你..."
      他从外套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但现在看来,这样更合适。"

      夏知念接过纸条,但没有立即打开:"现在看吗?"

      "等我离开后。"陆见说,声音异常柔和,"车来了。"

      果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南门入口处。时间突然加速,分别的时刻来得太快。

      陆见站着没动,目光在夏知念脸上流连,像是要记住每一个细节:"照顾好自己,还有...你母亲。"

      "你也是。"夏知念努力控制声音不要发抖,"到了那边...记得报平安。"

      陆见点点头,然后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上前一步,轻轻将她拉入怀中。
      这个拥抱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用力,陆见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夏知念,"他在她耳边低语,"我们的故事不会结束在这里。"

      这句话击溃了夏知念最后的防线。
      她紧紧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前,呼吸着他身上消毒水和冷冽空气混合的气息。
      这一刻,她希望时间能够停止。

      但现实从不因愿望而改变。
      陆见最终松开手,后退一步,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那辆等待的车。

      夏知念站在原地,看着陆见上车,看着车窗后他模糊的侧脸,看着车辆缓缓驶离医院,消失在晨雾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她才低头打开那张折叠的纸。

      纸上只有短短几行字,陆见的字迹比平时潦草,像是匆忙写下的:

      「夏知念:

      如果计算所有变量,我们的相遇概率是0.0032%,相爱概率更低。但有些事不需要概率证明。

      我会回来,在冬天第一场雪落下之前。

      ——陆见」

      泪水模糊了视线,夏知念小心地折好纸条,放进贴身的衣袋。
      她抬头看向天空,汉城的晨雾正在散去,露出一角湛蓝。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夏知念检测出来的结果为阳性,她进入了低风险区。
      陆医生的病情时好时坏,但始终清醒,每次都询问儿子是否安全抵达。

      五天后,夏知念收到陆见从美国发来的第一条消息:「已安顿。父亲情况如何?」

      她没有告诉陆见自己进入隔离的事儿,选择了隐瞒,不想让对方担心,回复:「陆医生退烧了!医生说最危险的阶段已经过去。妈妈也在好转。」

      陆见的回复很快到来:「好消息。这里图书馆很大,你会喜欢。」

      这种克制的交流成了他们的新常态。
      陆见偶尔会发一些普林斯顿的照片——哥特式的建筑、满地的落叶、深夜的图书馆;夏知念则分享汉城的天空、医院的夕阳、母亲逐渐康复的过程。

      六月初,母亲终于获准离开汉城返回滨海,而夏知念的病虽然还不是最严重的时候,但她不能轻易的离开隔离间。
      临行前,她让母亲去见了陆医生,带去了陆见托她转交的信件和最新拍的校园照片。

      "告诉他别担心我。"陆医生看着照片说,眼中闪烁着骄傲,"专心学习,汉城有最好的医生照顾我。"

      回家的高铁上,母亲看着视频中憔悴的女儿:"那个男孩...你们..."

      夏知念虚弱地笑了笑,扭头望向窗外飞驰的景色:"他在美国,我们会等彼此。"

      母亲没有多问,只是红着双眼。

      夏天悄然而至。
      高考延期到七月,夏知念还是能在自己没那么脆弱的时候和陆见跨时差视频。
      屏幕那头的他看起来更瘦了,但眼睛依然明亮,总是安静地听她讲述一天的琐事。

      "我今天看到一只蝉,"某次视频中夏知念说,"它趴在窗台上叫了一整天。"

      陆见微笑:"像你。"

      "什么?"

      "夏天的蝉,"他的声音透过屏幕传来,异常清晰,"执着地鸣叫,不管别人是否在听。"

      夏知念想起他信中的话,心头一暖:"那你就是冬天的雪。"

      "安静地落下,害怕被人踩碎?"陆见挑眉。

      "不,"她摇头,"安静地落下,覆盖一切,让世界变得崭新。"

      陆见愣住了,然后微笑加深:"我喜欢这个比喻。"

      高考那天,夏知念躺在病床上,收到了陆见凌晨发来的消息:「别紧张。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为你骄傲。」

      她带着这句话逐渐沉睡,双手捧着手机紧紧地按在胸前。

      八月,录取通知书陆续发放。
      很多同学都考上了理想中的学校,好友林小满如愿被滨海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录取,而陆见开始了他在普林斯顿的第二个学期。

      "我选了医学物理双学位。"一次视频中陆见告诉她,"想研究更先进的影像技术,帮助早期诊断。"

      夏知念知道这是为了他父亲的病:"陆医生会为你骄傲的。"

      "他已经是了。"陆见轻声说,"就像我为现在的你骄傲。"

      秋天来临时,陆医生的病情明显好转,获准回家休养。
      他有时间也会来拜访夏知念,带去自己烤的饼干和陆见的最新消息。

      十月的一天,她收到一个来自美国的包裹。
      里面是一本精装笔记本和一条深蓝色围巾。
      笔记本扉页上写着:「给夏天的蝉:记录你想说的一切,等我回来读。——冬天的雪」

      围巾柔软厚实,角落绣着一只小小的蝉。

      夏知念将围巾围上,翻开笔记本写下第一页:「亲爱的陆见:今天滨海下雨了,但戴上这条围巾,感觉你就在身边...」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夏知念正坐着轮椅在玻璃窗前发呆,她的病时好时坏,今天又提不起精神了。
      腿上的手机震动,是陆见的消息:「刚收到父亲CT报告,病灶基本吸收。教授批准我寒假回国。」

      夏知念看着窗外雪花纷飞,像无数白色的蝴蝶。
      她拍下照片发给他:「汉城下雪了,你会回来吗?」

      回复很快到来:「不只是回来。我申请了交换项目,下学期开始在汉城大学医学院交流。」

      夏知念的心跳加速:「多久?」

      「六个月。足够陪你看完整个冬天。」

      雪花落在窗台上,堆积成小小的白色山丘。
      夏知念将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想起那条灰色围巾上绣的字——"等我回来"。

      而现在,等待即将结束。

      她拿出那本陆见送的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写下:「亲爱的陆见:今天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但我们的故事,我不知道是才刚刚开始,还是快要结束了,我恐怕等不到你了。」

      合上笔记本,夏知念望向窗外。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汉城医院的每一个角落,崭新而纯净,如同一个等待书写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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