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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抽屉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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抽屉里的普林斯顿录取通知书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伤了夏知念的指尖。
她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呼吸。
陆见站在门口,手中的咖啡杯微微倾斜,几滴棕色液体溅落在地板上。
他的目光从夏知念脸上移到半开的抽屉,又移回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看到了。"这不是疑问句。
夏知念机械地点点头,喉咙发紧:"去年十二月就录取了?"
"嗯。"陆见走进来,轻轻关上门,把咖啡放在桌上,"提前录取。"
"所以..."夏知念努力控制声音不要发抖,"你一直知道毕业后会去美国。"
陆见没有立即回答。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肩膀线条绷得紧紧的。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缕夕阳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让他的表情更加看不清。
"是的。"最终他承认道,声音低沉,"我申请了早申。"
这三个字像三记重锤,砸在夏知念心上。
早申意味着陆见在高三上学期就已经决定好未来——远在她送他围巾之前,远在那个突如其来的吻之前。
"为什么不告诉我?"她问,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尖锐。
陆见转过身,脸上是她熟悉的冷静表情,但眼神闪烁不定:"这不重要。"
"不重要?"夏知念几乎要笑出声,"你要去地球另一端了,而这不重要?"
"我的意思是,"陆见深吸一口气,"无论我去哪里,都不会改变..."
"改变什么?"夏知念逼问道,"改变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的事实吗?"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那个吻明明真实存在过,陆见唇上的温度还留在她的记忆里。
但此刻愤怒和受伤的情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理智。
陆见的眼神暗了下来:"夏知念,别这样。"
"别怎样?"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别问为什么你要隐瞒这么重要的事?别问那个吻对你来说算什么?"
陆见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他向前一步,似乎想说什么,但夏知念已经绕过他,冲向门口。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不能在这个充满陆见气息的小空间里多待一秒。
"等等!"陆见抓住她的手腕,"听我解释。"
夏知念甩开他的手,却在挣扎中碰倒了桌上的文件夹。
纸张散落一地,其中一页飘到她脚边。
她低头看去,是一封未完成的信,开头赫然写着:「亲爱的夏知念」...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见迅速弯腰捡起那封信,但已经晚了。夏知念看到了,而且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普通的便条,而是一封长信的开头,字迹工整得不像陆见平时的潦草笔记。
"这是什么?"她问,声音突然变小了。
陆见将信纸塞回文件夹,动作罕见地慌乱:"没什么。"
"你写了信给我?"
"只是...草稿。"
夏知念盯着那个文件夹,所有的愤怒都化成了困惑。
陆见给她写了信?什么时候?为什么没给她?里面写了什么?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中炸开,但陆见明显不想讨论这个。
他整理好文件,重新站直身体,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冷静自持的表情,只有微微发红的耳尖泄露了情绪。
"我本来打算告诉你的,"他说,"关于普林斯顿的事。"
"什么时候?"夏知念追问,"毕业典礼后?在机场告别的时候?还是根本就没打算说?"
陆见皱眉:"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夏知念感到眼眶发热,"陆见,你到底怎么看待我们之间的关系?"
这个直接的问题让空气凝固了。
陆见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睛里翻涌着夏知念读不懂的情绪。
窗外,暮色已经完全降临,天文台里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微光,勾勒出两人僵持的轮廓。
"我不知道。"最终陆见轻声说,这个回答比任何拒绝都更伤人,"我从没...我没想过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夏知念突然觉得很累,累到不想再追问,不想再猜测。
那个在雨中为她撑伞的陆见,那个在天文台拥抱她的陆见,那个吻她的陆见——他们和眼前这个连基本感情都无法表达的陆见是同一个人吗?
"我要回去了。"她转身走向门口。
这次陆见没有阻拦。但在她推开门的那一刻,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疫情结束后,我会去美国。"
夏知念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什么时候开学?"
"八月。"顿了顿,他又补充,"如果疫情允许的话。"
八月。
只有四个月了。
夏知念在心里计算着,四个月后,陆见就会站在地球的另一端。
而她呢?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大学在哪里——高考已经推迟了,未来一片模糊。
"恭喜你。"最终她只说出这三个字,然后推门离开。
楼梯间很黑,夏知念几乎是摸着墙下的楼。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几次差点踩空。走出天文台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四月特有的潮湿和凉意。
她深吸一口气,却吸进满肺的花粉,呛得咳嗽起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夏知念掏出来,是妈妈的信息:「医院行政楼被划为隔离区,所有工作人员必须住在指定宿舍,暂时不能回家。别担心,我很安全。」
这条消息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夏知念勉强维持的冷静。
她蹲在路边,再也控制不住眼泪。
妈妈被迫进入隔离区,陆见即将远赴重洋,而她被困在滨海,什么都做不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林小满:「念念!看新闻了吗?汉城要封城了!」
夏知念颤抖着手指点开新闻APP,头条赫然是「汉城明日起封城防控疫情」。
评论区一片恐慌,有人说超市已经被抢购一空,有人说医院走廊躺满了病人。
她立刻拨通妈妈的电话,但响了很久没人接。再打,还是无人应答。
恐慌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夏知念站起来,无目的地在街上疾走,仿佛这样就能离汉城近一些。
转过一个街角,她差点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是陆见。
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拿着手机,显然也是刚看完新闻。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明白了对方的担忧。
尽管刚才还在争吵,此刻却因为同一个牵挂而暂时休战。
"联系不上我妈妈。"夏知念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陆见点点头:"医院现在肯定很混乱。"他犹豫了一下,"我父亲可能知道情况,要打电话问问吗?"
夏知念咬住嘴唇。
十分钟前她还在生陆见的气,现在却要接受他的帮助?但妈妈的安危战胜了自尊,她轻轻点头。
陆见拨通电话,开了免提。铃声响了很久,终于被接起。
"爸,汉城医院现在什么情况?"陆见直接问道。
电话那头传来陆医生疲惫的声音:"刚开完紧急会议。行政楼改成了临时隔离区,所有密切接触者集中观察。"
"夏知念的母亲在那里工作,"陆见说,"联系不上她。"
短暂的沉默后,陆医生回答:"行政人员被安排到西区宿舍,通讯可能受限。但我可以托人带话。"
夏知念松了口气:"请告诉她我很好,让她注意安全。"
"我会转达。"陆医生说,然后转向陆见,"见见,你那边准备得怎么样?"
陆见迅速看了夏知念一眼,走到几步外低声说了几句。夏知念只能听到零星的词:"机票"... "签证"... "八月前"...
每一个词都像针一样刺在她心上。
陆见确实要走了,而且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居然以为那个吻意味着什么。
对陆见来说,她可能只是疫情中的一个插曲,一个在特殊时期陪伴他的临时伙伴。
通话结束,陆见走回来:"你母亲应该没事。西区宿舍是新装修的,感染风险低。"
夏知念点点头:"谢谢。"
两人陷入尴尬的沉默。
刚才的争吵还悬在空气中,谁都不知道该如何继续。
"我送你回家。"最终陆见说。
夏知念想拒绝,但夜已深,街上几乎没人。
她默默点头,和陆见保持着一臂的距离并肩走着。
路过一家便利店时,陆见突然停下:"等一下。"
他进去买了两罐热奶茶,出来递给夏知念一罐:"暖一暖。"
这个小小的关怀让夏知念鼻子一酸。
她接过罐子,温热透过掌心传来。
陆见总是这样,在细节上体贴入微,却在关键问题上沉默寡言。
"陆见,"她轻声问,"如果我们没有因为疫情走得这么近,你会告诉我你要去美国的事吗?"
陆见停下脚步,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会。"
"什么时候?"
"毕业前。"他顿了顿,"我本来打算...写信告诉你。"
那封未完成的信。
夏知念想起抽屉里那张纸,开头亲昵的称呼。"为什么要写信?"
陆见看向远处:"有些话...写下来更容易。"
这个回答让夏知念心跳加速。
什么样的"话"让陆见觉得必须写下来才能表达?是告别的话,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但她没有勇气问出口。
今晚已经经历了太多情绪起伏,她不确定自己能承受更多答案。
"那封信,"她最终只问,"你会写完吗?"
陆见的目光回到她脸上,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不知道。"
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像极了陆见本人——永远让人猜不透。
夏知念喝了一口奶茶,甜腻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却驱不散心中的苦涩。
他们继续向前走,沉默再次降临。
但这次的沉默不再那么令人窒息,反而有种奇怪的安宁。也许是因为两人都太累了,累到无力继续争吵。
快到小区时,陆见突然说:"无论我去哪里,都不会改变你对我很重要这个事实。"
夏知念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是陆见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感情,尽管措辞依然克制。
"那为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为什么我们不能..."
"因为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陆见的声音很低,"疫情、留学、距离...有太多不确定因素。"
夏知念停下脚步,直视他的眼睛:"所以你的解决方案是什么?干脆什么都不开始?"
陆见没有立即回答。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那刺耳的声音像是现实世界的提醒——在他们争吵的同时,疫情仍在肆虐,更多人正在失去所爱之人。
"我不擅长这个,"最终陆见说,"不擅长承诺不确定的事。"
夏知念突然明白了陆见恐惧的核心。
他不是不在乎,而是太在乎了。
那个十岁时害怕失去父亲的小男孩,至今仍活在他心里,让他对任何可能失去的关系都保持距离。
"没有人能确定未来,"她轻声说,"但这不该阻止我们珍惜现在。"
陆见深深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脆弱:"如果我搞砸了呢?如果我让你失望了呢?"
这个坦诚的疑问让夏知念心头一软。
原来陆见也会害怕,也会不确定,只是他习惯用冷静的外表掩饰这一切。
"那也比从未尝试过好。"她说。
陆见似乎想说什么,但手机突然响起。他看了一眼屏幕:"父亲。"
通话很简短,陆见只是"嗯"了几声就挂断了。
但他的表情变得凝重:"汉城医院西区发现疑似病例,所有接触者要重新检测。"
夏知念的心一沉:"包括行政人员?"
陆见点头:"你母亲可能要晚几天才能联系你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夏知念胸口。
她突然觉得很累,累到无法继续这场对话。
所有的争吵、告白、和解,在疫情面前都显得那么渺小。
"我到了。"她在小区门口停下,"谢谢你送我回来。"
陆见欲言又止,最终只说:"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夏知念点点头,转身走进小区。
走到一半,她忍不住回头。
陆见还站在原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延伸到马路中央。
他看上去那么孤独,让夏知念几乎想跑回去拥抱他。
但她没有。
今晚已经够复杂了,他们都需要时间思考。
回到家,夏知念直接倒在床上,连衣服都没换。手机屏幕亮起,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念念,你还好吗?汉城医院爆满了了,你妈妈怎么样?」
夏知念回复:「暂时联系不上,但她应该安全。」
放下手机,她看向窗外。
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厚厚的云层。
不知为何,她想起天文台的那个吻,想起陆见唇上残留的咖啡味,想起他说"你对我很重要"时的眼神。
这一切会随着他飞往美国而结束吗?还是说,那封未完成的信里藏着不一样的答案?
夏知念闭上眼睛,泪水悄悄滑落。
她多希望自己能像以前一样乐观,相信"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今晚,这个信念动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