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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四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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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天,滨海市确诊了首例病例。
夏知念盯着手机屏幕,新闻标题像一把刀刺进眼睛:「滨海大学附属医院收治一名汉城返滨人员,确诊感染新型肺炎」。
评论区一片恐慌,有人呼吁封城,有人抢购物资,更多人质疑"为什么没有早点防控"。
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氛围。三分之一的座位空着,请假的学生越来越多。
林小满戴着印有卡通图案的口罩,凑过来小声说:"我爸说医院已经开始缺床位了。"
夏知念下意识看向陆见的座位——他又没来。
自从上周那次情绪爆发后,陆见请假的频率越来越高。
她摸出手机,犹豫要不要发消息问他情况,但最终还是放下了。
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私下联系过,那条界限她不敢轻易跨越。
"夏知念,"班主任王老师突然点名,"你母亲还在汉城医院工作吧?"
全班目光齐刷刷投来,夏知念感到一阵不适:"是的,但她在行政楼,不接触病人。"
"那就好,"王老师推了推眼镜,"学校要求统计直系亲属在疫区的情况。大家近期有接触汉城来滨人员的要如实上报。"
下课铃响,夏知念立刻收拾书包。
她决定去天文台看看——陆见说过她"随时可以来",这个邀请应该还算数吧?
天文台的铁门虚掩着,夏知念轻轻推开,蹑手蹑脚地上楼。
顶层传来键盘敲击声,节奏快而急促。她停在最后一级台阶,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键盘声停了。
"进来。"陆见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
夏知念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陆见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满了窗口——疫情地图、病例统计、航班信息。
墙上新贴了许多照片,都是各地医院的场景,医护人员脸上被口罩勒出的红痕清晰可见。
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的白板,上面写满了复杂的公式和曲线图,标题是「传播模型预测」。
陆见转过身,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他穿着那件熟悉的灰色毛衣,脖子上却空荡荡的——没戴那条围巾。
这个细节让夏知念心里一沉。
"滨海有病例了。"她轻声说。
陆见点点头,指向屏幕上一个闪烁的红点:"大学附属医院,汉城返滨的输入病例。"他调出一张图表,"按照这个传播速度,两周内滨海会超过汉城成为新疫区。"
夏知念走近几步,闻到空气中浓重的咖啡味。
桌上放着三个空杯子,其中一个还残留着咖啡渍。
陆见似乎很久没好好休息了。
"你一直在跟踪这些?"她问。
"嗯。"陆见揉了揉太阳穴,"父亲要求我每天汇报建模结果。"
夏知念突然意识到,陆见不仅是担心父亲,更是在协助抗疫工作。
那些她以为的"请假缺课",其实是他埋首于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她脱口而出。
陆见抬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不怕?"
"怕什么?"
"感染风险。"陆见指了指白板上的R0值,"这个病毒的基本再生数在2-3之间,意味着..."
"意味着每个感染者会传染两到三人。"夏知念接过话,"我查过资料。"
陆见挑眉,嘴角微微上扬——这是她熟悉的那种"你居然知道"的表情,曾经只在她解出难题时出现。
"所以,"夏知念鼓起勇气,"让我帮忙吧。整理数据也好,录入信息也行。"
陆见沉默了片刻,突然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口罩:"先戴上。"
夏知念乖乖戴好口罩。
陆见又递给她一瓶免洗消毒液,示意她清洁双手。
这些动作他做得如此自然,仿佛早已演练过无数遍。
"你可以帮我核对这份名单。"陆见调出一个Excel表格,"标记出近期有汉城接触史的人员。"
夏知念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工作。
表格详细记录了滨海市各医院的上报病例,接触史一栏密密麻麻。
她专注地筛选着,不时偷瞄一眼陆见。
他眉头紧锁的样子格外严肃,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像在演奏某种无声的乐章。
时间在静默中流逝。
窗外的天色渐暗,陆见起身开了灯。暖黄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显得柔和了些。
"你母亲怎么样?"他突然问。
夏知念手指一颤,不小心删掉了一行数据:"还...还好。她说医院很忙,但自己很安全。"
陆见点点头,没再追问。
但夏知念注意到他悄悄在某个文件中标记了"汉城医院行政人员"的条目。
晚上七点,夏知念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陆见这才从数据中抬起头:"你该回去了。"
"你呢?"
"我再整理一下这些数据。"陆见转向电脑,明显是在下逐客令。
夏知念犹豫了一下:"明天...我还能来吗?"
陆见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似乎在思考。
最终他点点头:"如果你想来。"
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让夏知念既失落又期待。
她收拾好书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陆见。"
"嗯?"
"记得吃饭。"她指了指那堆空咖啡杯,"还有...别喝太多咖啡。"
陆见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点头。
那个瞬间,夏知念仿佛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但可能只是灯光造成的错觉。
接下来的几天,夏知念成了天文台的常客。
她每天放学后都去帮忙,有时整理数据,有时只是安静地陪陆见工作。
他们很少交谈,但这种沉默不再令人不适,反而成了一种默契。
周五下午,夏知念刚到天文台就发现气氛不对。
陆见站在窗前,背影僵硬得像块石头。桌上电脑屏幕亮着,是一封刚收到的邮件,发件人显示"汉城疾控中心"。
"怎么了?"夏知念小心地问。
陆见转过身,脸色苍白:"父亲发烧了。"
夏知念倒吸一口冷气。
陆医生的防护级别应该是最高的,如果他都被感染...
"CT显示肺部有磨玻璃影。"陆见的声音异常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面,"他坚持认为是普通感冒。"
"会...会没事的。"夏知念不知该如何安慰,"陆医生那么厉害..."
陆见突然一拳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夏知念吓得后退一步,但随即上前抓住他的手:"别这样!"
陆见的手冰凉得吓人,指关节已经泛红。
夏知念本能地想握紧它们,传递一些温暖,但陆见猛地抽回手,后退两步。
"别碰我。"他的声音嘶哑,"如果我携带病毒..."
夏知念僵在原地。
理智上她知道陆见是对的,但情感上这个拒绝刺痛了她。
他们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微小亲近,被一个看不见的病毒轻易摧毁了。
"对不起。"陆见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我只是...需要冷静。"
夏知念点点头,默默退到房间另一头。
两人之间突然横亘着一道无形的屏障,比任何实际距离都更令人窒息。
陆见重新坐回电脑前,机械地处理着数据。夏知念看着他紧绷的侧脸,突然很想做点什么打破这种压抑。
"我...我给你泡杯茶吧。"她走向角落的小电热壶,"我妈说菊花茶能舒缓情绪。"
陆见没有反对,于是夏知念忙碌起来。
天文台里备有简单的茶具,她找出菊花茶包,等水烧开的间隙偷偷观察陆见。
他盯着屏幕,但眼神涣散,显然心思不在数据上。
茶泡好了,夏知念小心地放在陆见手边,确保不碰到任何东西。
"谢谢。"陆见低声说,但没有碰那杯茶。
沉默再次降临。
夏知念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整理数据。
不知过了多久,陆见的手机突然响起。他几乎是扑过去接听,声音紧绷:"爸?"
夏知念屏住呼吸,看着陆见的表情从紧张到震惊,再到一种奇怪的释然。
"二次检测阴性?"陆见重复道,"确定吗?...好,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陆见长舒一口气:"假警报。是普通肺炎。"
夏知念差点跳起来:"太好了!"
她本能地想拥抱陆见,但想起刚才的拒绝,硬生生刹住脚步。
陆见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犹豫,眼神暗了暗。
"我该去医院看看他。"陆见站起身,开始收拾文件。
夏知念点点头:"要我一起吗?"
"不用。"陆见拒绝得太快,随即又补充道,"医院太危险了。"
这个理由无可反驳,但夏知念还是感到一阵失落。
她帮忙收拾好资料,跟着陆见离开天文台。
夕阳西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
走到分岔路口,陆见突然停下:"谢谢你的茶。"
夏知念微笑:"不客气。代我向陆医生问好。"
陆见点点头,转身离去。
夏知念看着他的背影,突然发现他今天又没戴那条围巾。
这个认知像根小刺,扎在心头隐隐作痛。
周末,夏知念接到妈妈的电话。
屏幕那头的母亲戴着口罩,眼下有明显的疲惫。
"念念,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夏知念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妈,你脸色不太好。"
妈妈摇摇头:"就是有点累。医院现在..."她突然咳嗽起来,镜头剧烈晃动。
夏知念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妈?你没事吧?"
咳嗽持续了十几秒才停下。
妈妈重新出现在画面中,勉强笑了笑:"没事,就是嗓子干。最近说话太多了。"
夏知念仔细观察母亲的样子——脸色潮红,呼吸比平时急促,这绝不是"嗓子干"那么简单。
"妈,你量体温了吗?"
"量了,正常。"妈妈避开她的目光,"别担心,行政楼很安全。"
挂断电话,夏知念的手止不住发抖。
她立刻打给陆见,但响了很久没人接。
情急之下,她翻出笔记本,找到陆见曾经提到的汉城医院联系方式。
电话接通后,夏知念谎称是某科室的实习生,询问行政楼是否有感染病例。
对方犹豫了一下,说:"目前没有确诊,但有三名工作人员出现症状,正在隔离观察。"
夏知念的心沉到谷底。
她立刻打给航空公司,查询最快飞汉城的航班,却被告知因疫情管控,所有飞汉城的航班都已取消。
无助感如潮水般涌来。夏知念蜷缩在床上,眼泪无声滑落。
妈妈可能感染了,而她被困在滨海,什么都做不了。
手机突然震动,是陆见的回电。
"怎么了?"他的声音带着疲惫。
听到这个声音,夏知念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抽泣着说出母亲的状况。
"我马上过来。"陆见只说了一句就挂断电话。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起。
夏知念红肿着眼睛开门,陆见站在门外,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跑来的。
他戴着口罩和手套,全副武装得像要去医院一样。
"有具体症状吗?"他直接问道,声音透过口罩有些闷。
夏知念摇摇头:"就是咳嗽,呼吸有点急..."
陆见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爸,是我。能帮忙查一下汉城医院行政楼夏女士的情况吗?...对,就是夏知念的母亲。"
夏知念惊讶地看着他。陆见居然记得她母亲的姓氏,还直接联系了自己的父亲。
通话很快结束,陆见转向她:"你母亲昨天做了核酸检测,结果明天出来。目前症状轻微,血氧正常。"
夏知念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想到:"如果...如果确诊了怎么办?航班都停了..."
"汉城的医疗条件很好。"陆见说,声音罕见地柔和下来,"而且轻症治愈率很高。"
这些数据夏知念都知道,但当事情发生在亲人身上,理性安慰显得如此苍白。
眼泪再次涌出,她下意识想擦,却被陆见拦住。
"别用手。"他递来一包消毒纸巾,"眼睛黏膜也是感染途径。"
这个细节成了压垮夏知念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突然爆发了:"为什么你永远这么冷静?我妈妈可能感染了,而你只在乎我有没有正确擦眼泪!"
陆见僵住了,眼中闪过一丝受伤。
夏知念立刻后悔了,但话已出口,无法收回。
"对不起,"陆见低声说,"我只是..."
他停住了,似乎不知如何表达。
夏知念看着这个平时言辞精准的学霸罕见地语塞,心中的怒火突然消散了大半。
"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她擦了擦眼泪,"只是...我真的很害怕。"
陆见沉默了片刻,突然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动作——他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她。
这个拥抱很克制,两人之间保持着一定距离,但已经是陆见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情感表达了。
"会没事的。"他在她耳边说,声音轻得像羽毛,"我保证。"
夏知念愣住了。
陆见从不会用"保证"这种不确定的词,也从不会主动肢体接触。
这个拥抱打破了他所有的原则,只因为她需要安慰。
这个认知让夏知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小心翼翼地回抱陆见,生怕这个脆弱的时刻会突然结束。
陆见身上有消毒水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雪松香,闻起来令人安心。
不知是谁先动的,他们的距离渐渐缩短。
夏知念抬头想说什么,却意外地对上陆见近在咫尺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情绪。
然后,毫无预兆地,陆见俯身吻了她。
这个吻轻得像片雪花,转瞬即逝。
夏知念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陆见就已经退开,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仿佛他自己也不明白刚才做了什么。
"我..."陆见的声音哽住了,"我不该..."
夏知念没有给他说完的机会。她踮起脚尖,再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她确定不是错觉——陆见的唇温暖而柔软,微微颤抖着回应她。
这个吻持续了几秒,也可能是一个世纪。当两人分开时,夏知念的脸烧得厉害,而陆见的耳尖也红得不像话。
"我...我得回去了。"陆见突然说,后退几步,"明天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不等夏知念回应,他已经转身离开,步伐快得像在逃避什么。
夏知念站在原地,手指轻触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陆见的气息。
那天晚上,夏知念辗转难眠。
每当闭上眼睛,就会想起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陆见是什么意思?是安慰的冲动,还是...还是他也对她有感觉?
更让她担心的是母亲的情况。夏知念每隔十分钟就检查一次手机,生怕错过任何消息。
凌晨三点,她终于收到一条短信:「检测阴性,普通感冒。好好休息,别担心。——妈妈」
夏知念长舒一口气,立刻转发给陆见。没想到对方几乎是秒回:「太好了。晚安。」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夏知念的心跳加速。
她盯着屏幕,不知该如何回复。
最终只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然后抱着手机入睡。
第二天是周日,夏知念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那个吻像是一个不真实的梦,她甚至不确定陆见会不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午,她忍不住去了天文台。门没锁,但陆见不在。
电脑关着,桌上整齐地堆着文件。夏知念犹豫了一下,决定等一会儿。
等待中,她注意到抽屉没完全关好。出于好奇,她轻轻拉开,想看看有没有便签说明陆见去了哪里。
抽屉里是一些个人物品——钢笔、笔记本,还有...一个印有普林斯顿大学标志的信封。
夏知念的心猛地一沉。
信封已经拆开,里面是一封录取通知书,日期显示是去年十二月。
也就是说,陆见早在收到她的围巾之前,就已经决定去美国了。
这个发现像一盆冷水浇在头上。夏知念机械地把信封放回去,突然觉得天文台的空气令人窒息。
陆见要去普林斯顿,而他们之间那个吻...可能只是一时冲动。
她正准备离开,门突然开了。陆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咖啡。
看到夏知念,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目光扫向半开的抽屉。
两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