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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三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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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雨下个不停。
夏知念站在教室窗前,看着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细流。
天气预报说这场雨会持续一周,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操场——陆见正在那里上体育课,灰色的围巾在雨中格外醒目。
那条围巾。
自从生日那天后,陆见在寒冷的日子里总会戴上它。
每次看到围巾绕在他修长的脖颈上,夏知念的心就会漏跳一拍,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看新闻了吗?"林小满突然凑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汉城好像出现了一种怪病。"
夏知念转过头:"什么怪病?"
"说是肺炎,但查不出原因。"林小满划开手机,给她看一则简讯,「汉城某医院收治多例不明原因肺炎患者,专家提醒注意防护」。
汉城。夏知念的从小生活的地方。
她凑近屏幕,但那则报道很短,没有任何详细信息。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吧,"夏知念说,"每年这个时候都有流感。"
林小满耸耸肩:"希望如此。不过陆见他爸今天上早间新闻了,作为专家解读这个事。"
夏知念一愣,立刻看向操场。
体育课已经结束,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但陆见不在其中。
她这才想起,早上陆见确实没来上第一节课。
放学铃声响起时,雨下得更大了。
夏知念收拾好书包,犹豫要不要去天文台看看。
自从送围巾那天后,她再没去过那里,虽然陆见说过"随时可以来",但她总觉得那是客套话。
"夏知念。"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身,看到陆见站在教室后门,头发和肩膀都被雨水打湿了,灰色围巾也因为吸水而颜色变深。
他的眼睛比平时更加幽深,像是藏着什么说不出口的话。
"你...你今天没来上课。"夏知念说,声音比想象中更轻。
陆见点点头:"去了趟汉城。"
"汉城?"夏知念瞪大眼睛,"因为那个肺炎?"
陆见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能陪我去趟天文台吗?"
雨声淹没了夏知念的心跳声。她点点头,跟着陆见走进雨中。
陆见撑开那把熟悉的黑伞,两人并肩走着,距离比上次近了些,夏知念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雨水混合着雪松的气息。
天文台的铁门比记忆中更锈了,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声响。
楼梯间很暗,只有顶层的门缝里透出一线光亮。
夏知念跟着陆见上楼,心跳随着每一步台阶而加速。
推开门的那一刻,夏知念愣住了。
天文台顶层完全变了一个样子。
望远镜被推到角落,中央的长桌上堆满了文件和笔记本电脑。
墙上贴的不再是星图,而是各种医院的照片、病例统计表和疫情曲线图。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汉城地图,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区域,其中一个就在夏知念家附近。
"这是..."夏知念走近那张地图,手指不自觉地触碰自己家所在的街区。
"我父亲的研究资料。"陆见放下书包,从里面拿出一个文件夹,"这种肺炎不简单,传染性比SARS还强。"
夏知念转向他:"所以你今天去了汉城?"
"嗯,陪父亲去取样。"陆见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肺部CT影像,"已经有医护人员感染了。"
夏知念看着那些CT片,白色的阴影像雪花一样布满了肺部。
她突然想起妈妈上周的短信,说最近感冒的人特别多,让她多注意身体。
"会传到滨海来吗?"她问。
陆见的表情变得凝重:"迟早的事。"
他走到电脑前,调出一组数据:"这是汉城和滨海之间的每日航班数和乘客量。以这种病毒的传播速度..."
夏知念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突然感到一阵眩晕。
陆见的语气太冷静了,仿佛在讨论一个数学题,而不是可能危及生命的疫情。
"你害怕吗?"她脱口而出。
陆见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沉默了几秒:"害怕没用,准备才有用。"
他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两个口罩和一小瓶消毒液:"给你的。出门记得戴。"
夏知念接过口罩,指尖不小心碰到陆见的手,那一小块皮肤立刻像被烫到一样发热。
陆见似乎也察觉到了,迅速收回手,转身去整理桌上的文件。
"陆见,"夏知念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陆见的背影僵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文件:"因为你来自汉城,家人还在那里。"
这个回答让夏知念心里泛起一丝苦涩。
原来只是因为这样,因为她是汉城人,有情报价值。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口罩,突然觉得刚才的心动很可笑。
"谢谢。"她生硬地说,把口罩塞进书包,"我先回去了。"
陆见转过身,眉头微蹙:"我送你。"
"不用了。"夏知念快步走向楼梯,"雨不大。"
她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天文台。
雨水打在脸上,冰凉刺骨,正好掩饰了发热的眼眶。
她真是个笨蛋,居然以为陆见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他那样的人,怎么会...
回到家,夏知念立刻给妈妈打了电话。
"妈,汉城那个肺炎严重吗?"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有些疲惫:"医院确实比平时忙,但你不用担心。就是普通流感吧,媒体报道得太夸张了。"
"可是陆见说——"
"陆见?"妈妈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名字,"就是你常提起的那个同桌?"
夏知念的脸又热了起来:"嗯...他父亲是传染病专家,今天去了汉城。"
"哦,那孩子是陆医生的儿子啊。"妈妈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不过念念,专家有时候也会过度预警。别太紧张,但也别大意,出门记得戴口罩。"
挂断电话,夏知念打开电视。
晚间新闻正在播放汉城医院的画面,医护人员穿着防护服,走廊里挤满了咳嗽的病人。
镜头一转,陆见的父亲正在接受采访,神情凝重地谈论"人传人可能性"和"超级传播者"。
夏知念关掉电视,躺在床上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像极了汉城地图上那个红圈的位置。
她突然很想念家乡,想念汉江边的樱花,想念和妈妈一起去的老书店。
如果疫情真的那么严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看班级群了吗?陆见发了个防疫指南。」
夏知念打开班级群,看到陆见发了一份详尽的PDF,从正确洗手方法到家庭消毒步骤,事无巨细。
同学们纷纷回复"谢谢学霸",但没人真正重视。
有人甚至开玩笑说"陆见是不是太紧张了"。
夏知念盯着手机屏幕,犹豫要不要私信陆见。
最终,她只是点了个赞,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陆见没来上学。
夏知念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数学课上错了三次题。
放学后,她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天文台。铁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她蹑手蹑脚地上楼,听到顶层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您不能这样冒险!"是陆见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已经有十四名医护人员感染了!"
"这是我的工作。"一个低沉的男声回答,应该是陆见的父亲,"如果连我们都退缩,谁来控制疫情?"
"但您连基本的防护都不够!"陆见几乎是在吼了,"那些物资都去哪了?为什么一线医护只能用塑料袋当防护服?"
"陆见,冷静点。"父亲的声音变得严厉,"情绪解决不了问题。"
"我做不到您那么冷静!"陆见的声音里带着夏知念从未听过的颤抖,"妈妈已经在美国了,如果连您也..."
一阵沉默。
夏知念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她从未听过陆见如此情绪化的声音,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陆见,此刻听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会注意安全。"父亲最终说,语气软化了,"你也是,少出门,记得戴口罩。"
脚步声接近门口,夏知念慌忙后退,躲进楼梯拐角的阴影里。
陆见的父亲快步下楼,白大褂下摆随风飘动,脸上的疲惫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明显。
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夏知念才敢呼吸。
她犹豫着要不要上去,最终还是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又敲了敲,这次用力一些。
"谁?"陆见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还带着一丝沙哑。
"是我...夏知念。"
几秒后,门开了。
陆见站在门口,眼睛发红,灰色围巾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看到夏知念,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
"你怎么来了?"
夏知念攥紧书包带:"你...你今天没来上学。"
陆见转身走回桌前,开始整理散落的文件:"有事。"
夏知念跟进去,小心地关上门。
天文台里一片狼藉,桌上的资料比昨天更多了,电脑屏幕上是一封写了一半的英文邮件,收件人地址是某个美国疾控机构的邮箱。
"我...我听到了一些。"夏知念鼓起勇气说,"关于你父亲的。"
陆见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继续整理文件:"嗯。"
"你很担心他。"
这次陆见停下了,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起:"他是传染科主任,必须去一线。"
夏知念不知哪来的勇气,走上前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他会没事的。"
陆见突然转身,眼中闪过一丝夏知念从未见过的情绪:"你怎么知道?SARS时有多少医护人员牺牲你知道吗?这次病毒的R0值可能比SARS还高,而防护物资根本不够!"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夏知念被吓到了,后退了一步,但随即又上前一步,这次直接抱住了他。
这个动作如此自然,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陆见的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呼吸急促而不稳。
夏知念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又快又重,像是被困住的小鸟。
"对不起..."陆见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低沉而沙哑,"我不该对你吼。"
夏知念摇摇头,脸颊贴着他的胸膛,闻到了围巾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那是她家的牌子,妈妈一直用的那种。
这个发现让她鼻子一酸。
"我害怕。"陆见轻声说,这是夏知念第一次听他承认恐惧,"我害怕失去他。"
夏知念抱得更紧了些:"不会的。"
他们就这样站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声渐小。
陆见慢慢平静下来,呼吸变得均匀。
夏知念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慌忙松开手,脸颊烧得厉害。
"谢谢。"陆见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夏知念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不...不客气。"
陆见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发梢:"你淋湿了。"
这个小小的触碰让夏知念心跳加速。
她抬头,正对上陆见的眼睛——那里面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冷静,而是带着温度的光芒,像是冰层下流动的水。
"我送你回家。"陆见说,拿起伞和书包。
回程的路上,雨变小了,但两人依然共撑一把伞。
这次,他们的距离更近了些,肩膀偶尔相碰,又迅速分开。
夏知念偷偷瞥了一眼陆见,发现他嘴角有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陆见,"快到家时,夏知念鼓起勇气问,"你为什么这么关注这次疫情?"
陆见沉默了一会儿:"我父亲研究传染病,从小耳濡目染。"
"只是这样?"
他们停在一个红绿灯前。
雨已经停了,但陆见仍撑着伞,像是为两人创造一个小小的私人空间。
"我十岁那年,"陆见突然说,"父亲因为SARS被隔离了两个月。母亲每天以泪洗面,却还要在我面前强装坚强。"他顿了顿,"那时候我就决定,要了解这些看不见的敌人,才能保护在乎的人。"
夏知念第一次听陆见说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
她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他对疫情如此紧张,为什么天文台的墙上贴满了数据——那不仅是学术兴趣,更是一种对失控的恐惧,对失去的防备。
"你父亲那次没事,这次也会没事的。"夏知念轻声说。
陆见看着她,眼神复杂:"你总是这么乐观。"
"不好吗?"
"不是不好,"陆见摇头,"只是...不是所有事都会有好结果。"
夏知念不服气:"但害怕也没用啊,不如往好处想。"
陆见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到家了。"
夏知念这才发现已经站在自己小区门口。她有些不舍,但还是走出伞下:"谢谢送我回来。"
陆见点点头,却没有立即离开:"明天开始,戴口罩上学。"
"嗯。"
"还有,"陆见犹豫了一下,"如果...如果你想了解更多疫情信息,可以来天文台。"
夏知念眼睛一亮:"真的?"
"嗯。"陆见拉了拉脖子上的围巾——那条灰色围巾,"你...你有权知道汉城的情况。"
虽然提到汉城让夏知念有些失落,但这个邀请还是让她心里泛起暖意:"我会去的。"
陆见点点头,转身离开。
夏知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灰色围巾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那天晚上,夏知念在日记本上写道:
「今天他第一次在我面前展现脆弱。
他戴着我的围巾度过了整个雨季。
他说我可以去天文台,那里有关于汉城的信息。
但我不确定,
他是否只是把我当作一个信息来源,
还是说,
我也成了他在乎的人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