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与冬雪》谭大大

4、第 4 章 十二月

　　十二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夏知念站在汉城街的毛线店门口，手指冻得发红。
　　橱窗里展示着各式各样的毛线团，最显眼的位置摆着一款高级灰的羊绒线，标签上写着"冰岛进口，极寒保暖"。
　　她推开门，门铃清脆地响了一声。

　　"需要什么？"老板娘从里屋走出来，手上还拿着半成品的毛衣。

　　"我...我想织一条围巾。"夏知念的声音比平时更小，像是怕被谁听见。

　　老板娘上下打量她："送男朋友？"

　　夏知念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连忙摇头："不、不是！是...是同学。"

　　"哦～"老板娘拖长音调，露出心知肚明的笑容，"男生的话，这个颜色不错。"

　　她指向那团高级灰的毛线。
　　夏知念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触感柔软得像云朵，让她想起那天陆见毛衣的质地。

　　"多少钱？"

　　老板娘报出一个数字，夏知念咬了咬嘴唇——这相当于她两周的零花钱。
　　但想象着陆见戴上这条围巾的样子，她还是掏出了钱包。

　　"要织多长？"老板娘一边开单一边问。

　　夏知念愣住了。
　　她从来没织过围巾，甚至没想过这个问题。
　　老板娘看她一脸茫然，笑着说："第一次织？"

　　"嗯..."

　　"男生一般一米八到两米左右。"老板娘从柜台下拿出一本图册，"选个花样吧。"

　　夏知念翻看图册，各种复杂的针法让她眼花缭乱。
　　最后她选了一个最简单的平针——至少不会织到一半就放弃。

　　"起多少针？"

　　"啊？"

　　老板娘叹了口气："算了，我教你吧。"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夏知念坐在毛线店的小板凳上，跟着老板娘学习起针和基本的平针织法。
　　她的手指笨拙地缠绕着毛线，时不时就漏针或者织得太紧。
　　第三次拆掉重来时，她几乎要放弃了。

　　"慢慢来，"老板娘递给她一杯热茶，"织围巾最需要的就是耐心。"

　　夏知念捧着茶杯，热气氤氲中想起陆见修长的手指。
　　那双能解出最复杂数学题的手，如果看到她这么笨拙，大概会皱眉吧？这个念头让她又拿起织针。

　　回到家，夏知念把毛线藏在书包最底层。
　　妈妈正在厨房准备晚餐，哼着汉城的老歌。
　　自从知道陆见的生日是1月18日后，夏知念就开始偷偷搜集关于他的一切信息——他喜欢喝黑咖啡但从不加糖，他习惯用钢笔写字，他书包侧袋永远放着一包纸巾。

　　这些碎片般的细节在她心里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却让她越发着迷。

　　寒假开始后，夏知念每天借口去图书馆学习，实际上是躲在林小满家的阁楼里织围巾。
　　林小满看着好友笨手笨脚的样子，忍不住吐槽："直接买一条不就好了？"

　　"那不一样。"夏知念头也不抬，专注地数着针数。

　　"陆见真的会戴吗？他看起来不像会收礼物的类型。"

　　夏知念的手停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她也想过无数次。
　　陆见确实从不参与班级里的礼物交换，上次圣诞节大家互送贺卡，他直接请假没来。

　　"没关系，"夏知念轻声说，"我只是想送给他。"

　　窗外的雪下了一整天，阁楼里暖气不足，夏知念的手指冻得僵硬，却坚持织完了最后一行。
　　当她把围巾从织针上取下来时，一种奇异的成就感涌上心头。
　　这条围巾并不完美——开头太紧，中间有几处漏针，结尾又松了，但这是她第一次为别人做手工。

　　"要不要包装一下？"林小满递给她一个纸袋。

　　夏知念摇摇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盒子——这是她特意买的，里面衬着白色丝绸。
　　她把围巾小心地叠好放进去，又加了一张小卡片，上面写着「生日快乐」，没有署名。

　　"你打算怎么送给他？"林小满问。

　　夏知念咬着嘴唇。
　　这正是她最纠结的问题。直接去陆见家太冒昧，开学后又错过了生日。

　　"我...我想明天去天文台等他。"

　　"明天？"林小满瞪大眼睛，"天气预报说明天零下十度！"

　　"他每天都会去天文台，"夏知念抚平盒子上的缎带，"生日应该也不例外。"

　　第二天清晨，夏知念比平时早起两小时。
　　雪已经停了，但气温骤降，呼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在围巾上。
　　她穿着最厚的羽绒服，怀里抱着那个蓝色盒子，像守护什么珍宝。

　　天文台周围的积雪没人清理，夏知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铁门前，鞋子和裤脚都湿透了。
　　铁门紧锁着，上面结了一层薄冰。
　　她跺着脚取暖，后悔没带热水袋。

　　一小时过去了，陆见没有出现。
　　夏知念的手指渐渐失去知觉，鼻子冻得通红。
　　就在她考虑要不要放弃时，远处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陆见穿着黑色大衣，没戴围巾，耳朵冻得发红。
　　他看到夏知念时明显愣了一下，脚步微微迟疑。

　　"早、早上好。"夏知念的声音因为寒冷而发抖。

　　陆见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怀中的盒子上："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夏知念鼓起勇气，把盒子递给他，"生日快乐。"

　　陆见的表情凝固了。
　　他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很久，久到夏知念的手臂都酸了，才伸手接过。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林、林小满说的。"夏知念撒了个小谎，实际上是她偷偷翻看了班级通讯录。

　　陆见打开盒子，灰色的围巾在白雪映衬下显得格外柔软。
　　他轻轻摸了摸，眉头微蹙："你自己织的？"

　　夏知念点点头，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腔。
　　陆见会不会觉得太廉价了？或者太丑了？还是太冒昧了？

　　出乎意料的是，陆见取出了围巾，绕在脖子上。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它。
　　围巾的长度刚好，灰色的羊绒衬着他的黑发和深褐色眼睛，像是专为他设计的。

　　"谢谢。"陆见说。

　　就这两个字，却让夏知念的眼眶发热。
　　更让她震惊的是，陆见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真真切切的微笑，虽然很浅，但确实存在。
　　阳光穿过云层，照在他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那个瞬间夏知念觉得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不、不客气。"她结结巴巴地回应，低头掩饰自己发烫的脸颊。

　　陆见掏出钥匙打开铁门："要进来吗？外面冷。"

　　夏知念惊讶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陆见居然邀请她去天文台？那个他从不让人进入的私人领地？

　　"可、可以吗？"

　　陆见已经推开门走进去，只是微微侧头示意她跟上。
　　夏知念小跑着追上他，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雪地都能听见。

　　天文台内部比想象中简陋，旋转楼梯通向顶层的观测室。
　　陆见轻车熟路地向上走，夏知念跟在他身后，注意到楼梯扶手上积了一层薄灰，但台阶却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走动。

　　顶层是一个圆形的空间，中央放着一台专业级的天文望远镜，周围散落着几本书和笔记本。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贴满了星图和各种气象数据，夏知念甚至看到了几张汉城的气象图。

　　"坐吧。"陆见指了指窗边的小沙发。

　　夏知念小心翼翼地坐下，生怕弄脏什么地方。
　　陆见从角落的柜子里拿出一个保温瓶，倒出两杯热可可。

　　"给你。"他递给她一杯。

　　夏知念接过，温暖立刻从指尖蔓延到全身。
　　她小口啜饮着，甜中带苦的味道让她想起陆见喝的黑咖啡。两人沉默地坐着，气氛却出奇地不尴尬。

　　"你喜欢天文？"夏知念鼓起勇气问。

　　陆见望向望远镜："嗯。"

　　"那些气象图..."

　　"收集的。"陆见简短地回答，但语气不像平时那么冷淡。

　　夏知念注意到他的书桌上放着一本《流行病学》，旁边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她想起陆见的父亲是传染科医生，也许这是家族影响？

　　"你..."陆见突然开口，"为什么织围巾？"

　　夏知念的手一抖，差点打翻热可可。
　　她没想到陆见会问这么直接的问题。

　　"因、因为看到你经常不戴围巾..."她小声说，"而且冬天很冷..."

　　陆见看着她，目光深邃得让她无所适从。
　　就在夏知念以为他要说什么时，他却只是点了点头："很暖和。"

　　离开天文台时，雪又开始下了。陆见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
　　夏知念偷偷看着这个侧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他戴着她的围巾——这个事实让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回家小心。"陆见说完，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夏知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雪幕中。
　　围巾的灰色在白雪中格外醒目，像是一条细细的线，连接着她和他。

　　那天晚上，夏知念在日记本上画下了陆见戴围巾的样子。
　　她用了整整两页纸，反复描绘那个微笑的弧度，却总觉得画不出那种神韵。
　　最后她放弃地合上本子，把脸埋进枕头里，回想着他说"很暖和"时的语气。

　　开学第一天，夏知念早早到校，心跳加速地等待陆见的出现。
　　当教室门被推开时，她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陆见走进来，脖子上空空如也。

　　一阵失落感袭来，夏知念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
　　也许那条围巾太丑了，或者陆见只是出于礼貌才戴了一下。
　　她早该想到的，像陆见这样的人怎么会...

　　"早。"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夏知念猛地抬头，陆见站在她面前，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给你的。"他放下盒子就回到自己座位，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夏知念呆住了，手指颤抖地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套专业级的气象绘图笔，正是她在汉城常用的那种，滨海根本买不到。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谢谢你的围巾。天气冷的时候我会戴。——L」

　　夏知念紧紧攥着纸条，生怕它飞走似的。
　　L——陆见名字的首字母，这是他第一次给她写带有署名的东西。
　　她转头看向陆见，他已经在专注地看书，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格外清晰。

　　接下来的几周，夏知念注意到陆见偶尔会戴那条灰色围巾——总是在最冷的日子，仿佛那是一件珍贵的装备，不能轻易使用。
　　每次看到围巾绕在他脖子上，夏知念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比任何赞美都让她开心。

　　二月的一个早晨，夏知念发现陆见又没吃早餐。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每次他都会在课间去自动贩卖机买咖啡，然后一直撑到中午。
　　夏知念想起妈妈说过，陆见的父亲工作很忙，可能没人给他准备早餐。

　　第二天，夏知念起了个大早，做了两份三明治。
　　她特意选了陆见可能喜欢的口味——全麦面包、煎蛋和生菜，不加酱料。
　　趁教室里还没人，她悄悄把一份放进陆见的课桌，附上一张便条：「早餐是一天中最重要的一餐。——X」

　　她没有署名，只写了自己名字的首字母。如果陆见问起，她可以假装不知道；如果他不问...那也没关系。

　　陆见到校后发现了三明治，环顾四周，目光在夏知念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默默吃了起来。
　　夏知念假装专心看书，余光却看到他吃得很干净，连碎屑都仔细地收拾了。

　　从那天起，夏知念每天都会准备两份早餐。有时是三明治，有时是饭团，总是简单清淡的口味。
　　陆见从不道谢，但总会吃完。
　　这种默契的互动成了两人之间的小秘密，夏知念甚至开始研究营养学，确保早餐搭配合理。

　　三月初的一个雨天，夏知念感冒了，请假没去上学。
　　第二天回到教室时，她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放着一盒感冒药和一瓶蜂蜜，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药一天三次，蜂蜜泡水喝。——L」

　　字迹工整锋利，和数学本上的批注一模一样。
　　夏知念把纸条小心地夹进日记本里，感觉感冒一下子好了大半。
　　那天早上，她给陆见的三明治里多放了一颗草莓——她注意到他上次吃水果时多看了草莓两眼。

　　放学时下雨了，夏知念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发愁。
　　突然，一把熟悉的黑伞出现在头顶。

　　"一起走。"陆见简短地说。

　　夏知念惊讶地看着他——这是继开学第一天后，他第二次主动为她撑伞。
　　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们周围形成一道透明的水帘。
　　夏知念小心地保持着距离，却还是能闻到陆见身上淡淡的雪松气息。

　　"谢谢你的早餐。"走到岔路口时，陆见突然说。

　　夏知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你...你知道是我？"

　　"嗯。"陆见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点，"草莓很甜。"

　　夏知念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原来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一直没说破。
　　这个认知让她既害羞又欣喜，像是分享了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秘密。

　　回到家，夏知念在日记本上写道：

　　「今天他为我撑伞了，第二次。

　　他说草莓很甜。

　　他戴着我的围巾度过了整个冬天。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

　　但我知道，

　　这是我十七年来最美好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