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蝉与冬雪》谭大大

11、第 11 章 汉城的

　　汉城的雨下了整整三天。
　　夏知念靠在病房窗边，数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高烧让她的视线模糊，那些水痕时而清晰时而扭曲，像极了她这一个月来的记忆碎片。
　　"夏小姐，该测血氧了。"护士推门而入，声音刻意放轻。
　　夏知念缓缓伸出左手，看着护士将冰冷的夹子套在她的食指上。
　　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数字跳动几下后停在92。
　　比昨天低了。
　　"还不错。"护士笑着说，但眼神闪烁，"今天想试试坐起来吗？"
　　夏知念摇头，指了指床头柜上的笔记本和钢笔。
　　护士会意，帮她垫高枕头，将笔记本摊开在她勉强能够到的位置。
　　"需要我帮您写什么吗？"护士问。
　　夏知念再次摇头，用口型说："谢谢，我自己来。"
　　护士离开后，夏知念艰难地握住钢笔。
　　曾经灵活的手指现在瘦得皮包骨，关节凸起，像枯树枝。
　　她翻开笔记本，找到上次停下的地方——那是陆见日记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我们的故事不会结束在这里"。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终于落下：
　　「但我的部分不得不先结束。」
　　墨水在纸上晕开一点，像滴未落下的泪。
　　夏知念闭眼喘息，胸口如同压着巨石。
　　写下这句话用尽了她大半力气。
　　窗外雨声渐大，敲打着医院的铁皮屋檐。
　　夏知念想起两周前，和陆见视频通话时还是被他发现了自己感染的事。
　　那时她只是轻微咳嗽，还笑着说很快就能出院。
　　"别担心，"屏幕那头的陆见眉头紧锁，"汉城医院的呼吸科是全国最好的。"
　　"我知道。"夏知念对着镜头展示自己正在织的蓝色围巾，"看，准备等你冬天回来时送的，比灰色那条厚实多了。"
　　陆见想说什么，但突然被教授叫走。
　　视频匆匆结束前，他只留下一句："按时吃药，我每天都会检查。"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完整的对话。
　　又过三天，夏知念的病情急转直下。
　　CT显示双肺大面积感染，血氧一度跌至85。
　　她被转入重症监护室，插管前给陆见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围巾快织好了，等你回来取。」
　　然后世界陷入断断续续的清醒与混沌。
　　各种仪器、针管、面罩成了她新的牢笼。
　　母亲从隔壁病房被推来看她，哭到几乎昏厥。
　　医生们讨论着ECMO的可能性，但夏知念知道，有些数字一旦开始下滑，就很难止住。
　　"夏小姐？"护士再次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您的快递，从美国来的。"
　　夏知念眼睛一亮，伸手想接，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护士连忙帮她拍背，等她平复后才小心地将包裹放在被子上。
　　包裹不大，但此刻对夏知念而言重若千钧。
　　她颤抖着拆开，里面是一本精装的空白笔记本和一张字条：
　　「给夏天的蝉：记录你想说的一切，等我回来读。——冬天的雪」
　　字条背面是陆见工整的行程表：12月24日，纽约飞汉城，航班号NH109。还有不到三周。
　　夏知念将字条贴在胸前，感受纸张轻微的刺痛。
　　她转向护士，用眼神询问那条蓝色围巾的下落。
　　"您是说那条没织完的围巾吗？"护士从柜子里取出编织篮，"昨天我看您睡着时帮您收起来了。"
　　夏知念点头示意拿来。
　　她的手指已经不太灵活，但坚持一针一针地继续编织。
　　每一针都像一场小型战役，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鬓角。
　　"您需要休息..."护士担忧地说。
　　夏知念摇头，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围巾还差最后一段流苏边，她必须完成。这是她能为陆见做的最后一件事。
　　夜幕降临时，围巾终于完成。
　　夏知念用尽最后的力气，在角落绣上一行小字："永远是你的夏天"。
　　然后她示意护士拿来信封。
　　"要寄给美国的陆先生吗？"护士红着眼眶问。
　　夏知念点头，又指了指床头抽屉。
　　护士翻出一张照片——去年冬天她和陆见在滨海医学院门口的合影。
　　照片上的她围着灰色围巾，陆见罕见地笑着。
　　"一起寄？"
　　夏知念再次点头，然后疲惫地闭上眼睛。
　　护士轻手轻脚地离开，承诺明天一早就去寄国际快递。
　　深夜，监测仪的警报声惊醒了一直浅眠的夏知念。
　　她感到呼吸困难，像是有人坐在她胸口。
　　病房里突然涌入几名医生，刺眼的顶灯被打开。
　　"血氧降到80了！"
　　"准备插管！"
　　"家属通知了吗？"
　　声音忽远忽近，夏知念的意识开始漂浮。
　　她看到医生举着气管插管向她靠近，但奇怪的是，她并不害怕。
　　脑海中浮现的是陆见在普林斯顿图书馆前拍给她的照片——阳光透过哥特式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等等！"一个声音喊道，"患者要求视频通话！"
　　有人将平板电脑举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陆见焦急的脸，背景显示是普林斯顿医学中心的走廊。
　　他显然是被紧急叫醒的，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通红。
　　"夏知念！"他的声音从扬声器传出，沙哑得不成样子，"看着我，坚持住！我已经申请了紧急休假，明天就飞汉城！"
　　夏知念想微笑，但面罩阻碍了她的表情。
　　她想告诉他自己收到了笔记本，想问他是否喜欢蓝色围巾，想听他再说一次"我们的故事不会结束在这里"。
　　但所有这些话都化作监测仪上越来越平缓的波纹。
　　"求你了，"陆见的声音开始发抖，"我还没学会足够多的比喻来形容我有多爱你。你得给我更多时间..."
　　一滴泪从夏知念眼角滑落。
　　她想抬手擦掉，但四肢已经不属于自己。
　　医生们开始心肺复苏，有人大喊"肾上腺素1mg静推"，但这些都变得遥远。
　　最后的意识里，她看到窗外的雨停了。
　　云层间漏下一缕月光，正好照在陆见送的那本空白笔记本上。
　　扉页上他写的那行字在月光中微微发亮：
　　「给夏天的蝉：记录你想说的一切，等我回来读。——冬天的雪」
　　监测仪发出一声长鸣。
　　——————
　　两年后的冬天，汉城医院来了一位特殊的志愿者。
　　陆见穿着白大褂，脖子上围着两条围巾——灰色和蓝色的。
　　他在传染病科做义务咨询，为那些和当初夏知念一样的患者提供心理支持。
　　"陆医生，"一位年轻护士好奇地问，"为什么您总是戴着两条围巾？"
　　陆见整理了下蓝色围巾上那行已经有些褪色的小字："一条提醒我为何开始，一条告诉我为何坚持。"
　　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静静落下，覆盖了医院的每一个角落。
　　崭新而纯净，如同一个被重新讲述的故事。